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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春风十里 连日阴雨已 ...

  •   连日阴雨已歇,天色放晴。六郎与黄琼,趁天光初起便出了大营。此时正值阳春三月,风和日暖,沿道两侧菜畦青翠,杨柳垂地,一湾溪水婉蜒向南,岸边芳草吐绿。黄琼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此刻悠然的骑在马背上,远离了肃杀了大营,置身在这光明世界里春风扑面,顿时觉得好不惬意。六郎却仿佛一肚子心思一样,只是闷着头和黄琼并辔行路,一句话也不多说。
      自昨日晌午起,她便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晨又走得匆忙,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却不好意思开口。
      六郎似乎察觉了,勒马放缓脚步,从行囊里取出两块面饼,将其中一块递给她。
      “只顾赶路,倒忘了用些东西。黄姑娘,先吃一点垫垫,前头若有店家,再停下来吃顿热饭。”
      黄琼迟疑着接过面饼,轻声道:“多谢杨公子。”
      二人就着清水吃过面饼,又赶了两三个时辰的路,才望见前方柳荫深处挑着一面黑布幌子。晚风拂过,幌子缓缓展开,露出一个大大的“店”字。
      六郎勒缓缰绳,回头对黄琼道:“黄姑娘,前面似乎有家店,我看你也有些乏了。不如过去歇歇脚,顺便问问往查剌山去,沿途可有投宿的地方。”
      黄琼在马背上抬眼望去,果然见柳树掩映间露出几间屋舍。赶了这许久的路,她早已腰背酸乏,只是一直不曾开口。听六郎如此说,便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听六将军安排。”
      “黄姑娘,”六郎笑了笑,“既已出了大营,我又穿着便装,便不要再称将军了,免得惹人留意。”
      “嗯。”
      黄琼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又问:
      “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杨公子便是。”
      “杨公子。”
      她轻轻唤了一声,六郎点头,拨转马头,往柳荫里的小店走去。
      店里的伙计远远看见二人骑马过来,忙迎到路旁,满脸堆笑。
      “二位赶路辛苦了!这几日天晴,出来踏青的人倒不少。可山路难走,骑马也累,进来吃碗热面,歇歇脚吧?”
      六郎翻身下马,又扶黄琼下来。伙计招呼同伴牵马,嘴里仍不停地说着:
      “一看公子便是体面人家的。不知这位小娘子……”
      “是我内人。”
      六郎答得平静,又问:“这位兄弟,从这里往查剌山去,沿途可有客栈?”
      黄琼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六郎却已转向伙计,神色自然,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伙计也怔了怔,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黄琼几眼,怎么看黄琼都像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内人’这称呼联系不上;但是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女子如此低眉顺眼的立在一旁,嬝嬝婷婷,如弱柳扶风,一张瓜子脸盎润如膏,眼波流转之处有说不清的妩媚风流,一旁的六郎又颇有翩翩佳公子之风,所以说不定是什么富家子弟春游至此,偶遇‘红颜知已’,买来当作歌姬侍妾,一路上为了避人耳目,故称‘内人’,也不好说。
      随即笑道:
      “往前百余里,都是山路,正经投宿的地方可不好找。二位若不急着赶路,倒不如在这里住一晚。只是今日客多,仅剩一间房了。”
      六郎朝西边看了一眼。日头已渐渐偏低,山中道路又不熟,继续赶路未必能在入夜前寻到落脚处。
      “先看看房间。”
      伙计忙将二人引到北屋,推门进去。
      房中光线昏暗,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窗纸破了一角,梁上还挂着蛛网。六郎伸手抹过桌沿,指腹便沾了一层灰,不由皱眉。
      伙计察觉他的神情,连忙赔笑:
      “许久没住人,收拾得慢了些。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叫人打扫,再换干净铺盖。”
      “窗纸也补上。”
      “是,是。”
      六郎又看过门闩,才道:“我们只住一夜。先备些热水,再送两碗素面、一盘馒头,添几样清淡小菜。”
      “好嘞!”
      伙计正要退出,六郎忽然转向黄琼,语气温和。
      “琼儿,你还想吃什么?”
      “琼儿”这个称呼,除了父母,便只有韩昌唤过。
      方才六郎说她是“内人”,黄琼已觉慌乱,如今又听他这样叫自己,心头顿时跳得更快。她抬眼看了看他,双颊渐渐红到了耳根。
      “我不需要别的……这些便够了。”
      她迟疑半晌,终究没能将“相公”二字说出口。
      伙计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送来几碟小菜,有梅子姜、莴苣笋、腌瓜与杏片。黄琼见六郎一路少言,到了店中也仍似心事重重,便向伙计道:
      “劳烦将炭炉搬来,先温一温酒。面稍后再上。”
      “好,二位何时要,朝门外喊一声便是。”
      待伙计退出,六郎才低声解释:
      “黄姑娘,方才以夫妻相称,是为少些盘问。这里离辽境不远,你独自住一间,我也不放心。未曾先与你商量,还望莫怪。”
      “公子是为我考虑,黄琼明白。”
      她将温好的酒斟进杯中,六郎端起饮下,眉间却始终没有舒展。
      几杯过后,黄琼轻声道:
      “此处酒味薄了些,可惜没有好酒。”
      “姑娘也懂酒?”
      “谈不上懂。只是从前家父的一位友人,曾送来一小坛梨花春。酒色浅碧,开坛时满屋都是香气,家父舍不得多饮,足足留了一个月。”
      说起旧事,她唇边有了浅浅的笑意,随即又淡下去。
      六郎看了她一眼,举杯道:
      “若能有知己相伴,闲时读书听曲,饮两杯酒,也算难得的好日子。”
      他说着,目光落向窗外,仿佛想起了什么,自斟自饮起来。
      黄琼起初还陪着说话,后来见他一杯接着一杯,便渐渐不安,起身倒了茶,又将酒壶移开。
      “公子,明日还须赶路,今日便到这里吧。我叫他们送面来。”
      “怎么,姑娘怕我醉了?”
      六郎抬头笑了一下,脸上已有酒后的红晕。
      “我从前听四哥说,名士须有好字、才情,还须有不吐的酒量。看来我这一样,先叫姑娘看轻了。”
      “饮酒何必与人争胜?”
      黄琼将茶盏推近些。
      “公子臂上的伤尚未全好,更该爱惜自己。”
      六郎没有接茶,扶着桌沿站起来,才迈出一步,身子便晃了晃。黄琼忙上前扶住,将他引到床边坐下。
      “公子?”
      他含糊应了一声,仍低低说着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轻,最后侧身倒在枕上,闭了眼。
      黄琼俯身唤了几声,不见应答,只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她叹了口气,替他脱去靴子,将垂在床边的双脚移上榻,又小心避开伤臂,展开被褥盖好。
      做完这些,她悄悄起身,披上斗篷,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才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
      黄琼前脚刚踏出房门,看似沉醉不醒的六郎又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一把掀开了身上的披风,腾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那里有半点酒醉的迹象?
      这是惊蛰过后的第三个清晨。幽云一带仲春少雨,这一夜却忽然变了天,后半夜先起风,继而落了一阵冷雨。待到天明,云已散尽,檐角仍不时滴水,吹进窗缝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已近辰时中刻,六郎仍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假寐。
      昨夜,他故意装醉,原想看看黄琼会不会趁机有所动作。谁知跟到后院,才发现她只是去厨房讨了一碗素面。怕回房吃东西扰了他休息,她竟站在灶旁,将那碗面匆匆吃完。
      回屋以后,她也没有再出去。夜里几次起身,或替他掖好被角,或倒些温水放在床边,最后才伏在桌上歇了一会儿。
      六郎听了整夜的动静,始终没有发现异样。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她?
      他翻了个身,心中渐渐生出愧意。黄琼照应他时,并不知道他醒着,那份细致也不像刻意做给谁看。可郡主烛台里的残屑尚未查明,仅凭这一夜,又如何能断定她清白?
      正思量间,黄琼已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杨公子,醒了么?”
      六郎故作困倦地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末了。”黄琼道,“我请伙计煮了粳米粥,配几样清淡小菜。公子若醒了,便起来用些吧。”
      “姑娘倒醒得早。”
      “六公子昨夜歇得迟,后来又睡得沉,我便没敢叫醒。”
      黄琼说着,已将洗脸水端了进来。她伸手试过水温,把铜盆放在盆架上,又取来青盐、竹刷和漱口的清水,手脚片刻不停,嘴上却还带着笑意:“依我看,六公子平日在家,定是被杨老爷管束得太严了。这一出门,便像出了笼子的鸟,连觉也睡得格外香。”
      六郎被她说得有些赧然,忙翻身下床,洗脸漱口。待收拾停当,黄琼已将早饭摆好。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馒头咬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道:“昨日是六郎失礼,今日又劳烦黄姑娘照应。”
      说罢,见黄琼仍垂手立在一旁,便要招呼她坐下。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不由得一怔。那略显单薄的身姿,微微低垂的眉眼,还有含羞欲语的神态,竟有几分像极了郡主。
      黄琼见他迟迟不语,只管望着自己,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她低下头,轻声提醒道:“六公子想什么呢?这汤再不喝,可就要凉了。”
      “哦。”六郎回过神来,忙笑道,“出门在外,不必拘这些规矩。黄姑娘也坐下,一道吃些。”
      他略停了停,又道:“我方才在想,姑娘若是个男子,倒真是做丞相的好人选。”
      黄琼抬起眼来,诧异地看着他。
      六郎笑道:“从早到晚,也不见姑娘歇上片刻,却总能把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凡有所问,姑娘又能引经据典,答得周全。这样的人才,只留在闺阁之中,岂不可惜?”
      黄琼扑哧一笑,脸上的羞意尚未褪去:“六公子真会拿人取笑。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头,哪里当得起什么丞相?”
      她在六郎身旁坐下,端起清粥喝了一口,又道:“方才我向小二要了些干粮,已经包好,带在路上吃,也省得寻不到人家,又要饿着肚子赶路。”
      六郎含笑点头:“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二人用过早饭,黄琼便将行囊收拾妥当。结清店钱后,他们牵马出了客栈,继续往查剌山方向赶去。
      这一路上,黄琼的心情似乎格外舒畅,话也比昨日多了些。六郎偶尔应上几句,听她说些沿途见闻,倒也不觉路途枯燥。
      待到金乌西坠、倦鸟归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大镇。六郎勒住马,向远处张望片刻,回头低声道:“黄姑娘,按行程算,此处已是辽人的地界。往后说话行事,都须小心些。今晚不如就在镇上投宿,顺便打听去查剌山的路径。”
      黄琼收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正要策马前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六郎回头望去,只见官道上黄尘滚滚,一队辽人骑兵正疾驰而来,约有数百人。
      他忙示意黄琼让到道旁。
      那队骑兵转眼便到了近前,蹄声杂着甲叶碰撞的声响,从二人身旁掠过,径直奔入镇门。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黄琼侧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六郎却一直望着那队人马,直到最后一骑也进了镇,才缓缓收回目光。
      镇上竟来了这么多辽军,今晚行事,越发须得谨慎。
      他低声叮嘱黄琼几句,这才与她一道入镇。
      此时夕阳尚挂在远处的林梢,炊烟已从高低错落的屋舍间升起。街上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路旁酒摊上坐着歇脚的客商,茶馆里也不时传出说书声与喝彩声。方才那队骑兵的到来,似乎并未惊扰这里的热闹。
      六郎与黄琼下了马,牵着缰绳沿街而行。忽然,一个乞丐从路旁窜了出来,伸手拦在二人面前,有气无力地哀求道:“二位菩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那人骨瘦如柴,面色灰败,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身上更是污垢层叠,几乎辨不出衣衫原来的颜色。
      黄琼被他骤然伸来的手吓了一跳,待看清那只手竟只剩下食指和中指,不由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退到了六郎身后。
      六郎看了看那只残手,又将目光移到乞丐身上。他那件短衫虽已破烂不堪,胸前却还隐约辨得出一个“兵”字。
      六郎神色微动,从怀中取出几十文钱,递了过去,放缓声音问道:“这位兄弟,你从前也是吃粮当兵的?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唉,人残废了,韩将军也用不上了。不落到这般田地,还能怎样?”
      乞丐用仅剩的两根手指,艰难地将铜钱一枚枚拢进怀里,边拾边道:“我这还算命好的,总算有人把我带了回来。还有几个伤得重的兄弟,直接就被……”
      他顿住话头,垂下眼,只剩一声长叹。
      “韩将军?”黄琼心头猛地一跳,竭力压住翻涌的心绪,却终究忍不住问道,“你说的,可是韩昌韩延寿?”
      “还能有哪个韩将军?自然是韩昌韩将军。”乞丐抬眼看了看她,嗓门忽然高了些,“想当初,我也是跟着他去平过乌古的……”
      说到这里,他眼中短暂地亮了一下,仿佛又忆起当年随军征战的日子。然而,那点光很快便黯淡下去。
      “算了,都是旧事,不提了。”他摇了摇头,“如今老婆跑了,还撇下两个孩子,等着我养活。可那些雇主老爷见我是个废人,谁肯用我?也只能讨一口吃一口,熬过一日算一日。”
      六郎朝他身后望去,果然见墙根下蜷着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瘦小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他们不敢上前,只怯怯地望着父亲,偶尔又将目光移到过往行人手中的吃食上。

      六郎轻叹一声,又从身上取出些碎银,递给乞丐。
      “拿着吧。若能寻个营生,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买卖,总比沿街乞讨强些。两个孩子,也得好好养着。”
      乞丐望着那几块碎银,一时竟忘了伸手。待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六郎却已转头对黄琼道:“琼儿,我们走吧。”
      这一声“琼儿”叫得自然,黄琼却微微一愣。见他已经迈步,她才连忙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路,身后的道谢声渐渐听不见了,黄琼才压低声音问道:“公子,他从前可是辽兵。你不恨他么?怎么还……”

      六郎神色平静,淡淡道:“他如今已不是兵了。何况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恨他做什么?”

      他略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韩将军,待手下未免太薄情了些。”

      黄琼脚步微滞,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二人默默走了一阵,转过街角,恰见路旁有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黄琼抬眼望了望,轻轻扯住六郎的衣角,低声道:“六公子,你能等我片刻么?我想进去买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这话若问的是潘龙,他多半会笑着替她安排周全:“何须姑娘亲自去买?待到了客栈,我叫几个婆子将东西送来,任姑娘慢慢挑选便是。”

      若换了潘豹,只怕又要借题生出几句轻薄话来,目光也免不了在她身上打转。

      六郎却不惯应付这样的事。见黄琼面带羞意,他也不好细问,只点头道:“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黄琼莞尔一笑,松开他的衣角,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进了铺子。
      这家铺子外头虽有些陈旧,里面却颇为宽敞。铺面临着官道,又紧挨凉水河桥,四面开窗,屋内十分敞亮。
      黄琼刚跨进门,一位眉目慈和的婆婆便起身迎了过来,笑着问道:“小娘子想买些什么?我这里各色胭脂水粉都有,玫瑰露、郁金香露也齐全。还有前两日师傅新做的金簪珠环,姑娘可要看看?”
      说着,便取出一支玉钗,递到她面前。
      黄琼接过,随意看了看。那玉钗掐金嵌玉,做工精巧,映着窗外的光,越发显得玲珑莹润。她将玉钗轻轻放回,含笑道:“婆婆,我只想买些青雀头黛,不知这里可有?”
      “有,自然有。”
      “还有……”
      黄琼脸上微微一红,向左右看了看,见铺中并无旁人,才凑近些,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抹胸的带子松了,能否借婆婆的内室,容我整理一下?”
      “这有什么不成的?”
      婆婆笑着应了,俯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描金小盒,递给她:“这盒青雀头黛,十文钱。不过依我看,姑娘眼似秋潭,眉如远山,便是不描,也好看得很。”
      说罢,她又朝门外望了一眼,试探着问道:“外头那位小哥,是姑娘什么人?怎么也不进来坐坐?”
      黄琼低下头,没有作声。
      婆婆见状,自以为猜中了七八分,不由得笑道:“那小哥生得一表人才,与姑娘站在一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未说完,黄琼已红透了脸。
      婆婆见她窘迫,便收住话头,温声道:“人老了,难免多嘴,姑娘莫怪。内室就在左边那道门里。我还得照看铺子,姑娘自便就是。”
      “多谢婆婆。”
      黄琼匆匆取出十文钱,放在柜上,将那只描金小盒攥在手中,低着头进了里间。
      内室不大,迎门摆着一张小桌,靛青桌布上放着茶壶、杯碗与小匙。四壁裱着淡青色纸,虽无多少陈设,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黄琼环顾一周,轻轻放下门帘,又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只有婆婆挪动物件的轻响,并无人跟来。
      她走到桌前,取过一只茶杯,小心旋开盒盖,将黛粉倒入杯中,添了少许清水,慢慢调开。
      随后,她背过身去,解开衣襟,露出抹胸的衬里。手指摸到缝合处时,她迟疑了一瞬,终于咬紧牙关,用力扯下一片白布。
      裂帛声在静室中格外清晰。她立即停住,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无人过来,才缓缓松了口气。
      那片白布铺在桌上,她的手指却仍有些发抖。黄琼咬了咬嘴唇,强自定下心神,蘸着杯中化开的黛水,在布上匆匆写下几行字。写到中途,她又抬头望了一眼门帘,随即低下头,将余下的话写完。
      待字迹稍干,她仔细折好白布,藏入怀中,重新理好衣裳。杯中剩下的黛水也被她收拾干净,桌上物件一一归回原处。
      正要出去,目光却落在了桌旁的一面镜子上。
      黄琼迟疑片刻,伸手拿起镜子。镜中人双眸含波,两颊的红晕尚未褪尽。她望着自己的眉眼,想起六郎先前凝视她的神情,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难道,我当真那么像她?”
      她指尖轻轻抚过镜沿,心中又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可知道,她的六郎,此刻正与我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春风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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