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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深院藏心 这一夜,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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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终究未能平静。
子夜刚过,乌云便压住了月色。风从屋脊上掠过,卷起枯枝沙土,打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闷雷滚动,片刻后,一道闪电照亮庭院,老树的枝影骤然映上墙壁,又隐入黑暗。
雨随即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密砸在瓦上。檐下铜铃被风吹得乱响,门窗也跟着震颤,满院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后半夜,一声惊雷猛地炸响,将重阳从浅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屋里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白光。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寒战,拉紧被子,低声抱怨:
“这样的鬼天气……若不是为了他,我何苦留在这里受罪。”
话说出口,心中反倒更不安稳。
他知道么?
知道自己为何不肯回京,为何自己舍不得摘下那支簪子?
重阳翻了个身,闭上眼,六郎离去的背影却仍清清楚楚。
皇姐和亲虽不是她的主意,他心中未必就没有怨怪。倘若皇姐肯嫁给潘龙,留在大宋,事情或许便好办许多。偏偏潘龙说得情深意切,到了跟前却总不得要领,白白错过了许多机会。
她越想越烦,将被角攥紧,随即又慢慢松开。
院外风雨不歇,屋中却冷清得叫人难受。重阳盯着帐顶,熬了许久,才渐渐有了倦意。
似乎已经到了清晨,半睡半醒间,门外似乎传来一声轻唤。
“公主……”
重阳没有动,只当是风声。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稍清楚些。
“公主,您醒着么?”
她蓦地睁开眼,撑起身子,侧耳听了听。
门外的人像是怕惊动旁人,声音压得很低。雷声滚过,那几下轻轻的叩门声便显得格外分明。
重阳攥住被子,望着门的方向。
“谁在外头?”
“公主,您醒了么?”
门外是军营中侍卫的声音。
“六将军送来一位姑娘,说您身边缺人照应,请她暂来服侍。如今人已到了,就候在外头。”
重阳先是一怔,随即坐起身,睡意顿时散了。
原来他还惦记着自己。
她伸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长发,声音也轻快起来。
“既是六将军送来的,便叫她进来。”
门外低声应下。片刻后,帘子掀开,一名女子低头走进来,在床前跪下。
“奴婢黄琼,参见公主。”
“黄琼?”
重阳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是六将军让你来的?”
“是。”
“抬起头来。”
黄琼心中一紧,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仍垂着。
方才六郎送她来时,她很是有些不安,“将军救了我,奴家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从未在宫中当过差,怕不懂规矩,服侍不好公主。”
潘龙在旁笑道:“公主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六郎也道:“不过暂时照应几日。梳洗、奉茶,陪公主说说话便好。过几日父帅便会着人送公主回京,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行。”
听了这些话,黄琼才勉强放下心。如今真跪到公主面前,却仍绷紧了身子,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重阳借着透过窗外的晨曦,仔细看了看她。
黄琼换过一身干净衣裳,茜红对襟袄下露着白罗裙,乌发挽起,以一支金簪固定。妆容极淡,眉目却很清秀。眼角尚有些红,脸颊也隐约带着未退的肿痕,垂眼跪在那里,自有一番楚楚之态。
重阳唇边的笑意稍稍收了些。
她原以为,六郎不过替自己寻了个寻常侍女,却没想到送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起来吧。”
黄琼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你从前在哪里服侍?六将军又是怎么认识你的?”
“回公主,民女与杨将军原也不熟。”黄琼垂着眼,小心答道,“昨夜他去寻潘将军,恰好见民女受人欺凌,才出面相救。后来二位将军一同将民女带了出来。”
她只拣着昨夜的事说,绛霓堂中的旧识,却未敢多提。
“原来如此。”
重阳神色稍缓,方才绷紧的肩背也松了下来。她掩唇打了个呵欠,懒懒道:
“也不必句句都称奴婢,听着怪拘谨的。”
说着,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声又密集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刚过了辰时。”
重阳眼珠一转,仔细打量了黄琼几眼,忽然笑道:
“你知道么,你有些像一个人。”
黄琼面露错愕。
“等梳好了,我带你去串串门。”
她望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
“也不知皇姐醒了没有。皇兄若回来了,多半还在她那里,咱们过去瞧瞧。”
她猜得不错,此刻八王正在郡主房中。
窗外雷雨未歇,桌上的茶早已凉了。八王坐在炕桌另一侧,望着始终垂眼不语的珺儿,语气里已有了掩不住的焦急。
“你不必再瞒着皇兄。若不是杨六郎,你何至于心灰意冷,执意远嫁?”
郡主手里攥着帕子,没有回答。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便当你是亲妹妹。西夏国主比你年长三十余岁,宫中又有许多妃嫔。你素来不肯与人争,到那里,受了委屈,谁替你说话?”
八王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些。
“这次出京,你连棠儿也不肯带。珺儿,你究竟是想去和亲,还是想着此后再不回来?”
郡主指尖微微收紧。
八王见她终于有了些反应,便倾身道:“只要你点头,我即刻上书皇叔,说明你受惊之后身子未愈,不宜远行,再请他重新斟酌和亲人选。”
他已劝了小半个时辰。平日朝堂之上,便是面对潘仁美的步步紧逼,也能从容应对,此刻却连话都说得乱了。
“汴梁那么多世家子弟,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品行端正、真心待你的人?你何苦为了他,将自己的一生赔进去?”
见郡主仍不作声,八王重重叹息。
“说来说去,都是杨六郎……”
“皇兄。”
郡主终于抬起眼。
“珺儿知道,您是疼惜我。”
她声音仍轻,却说得很清楚。
“可和亲是我自己求的。纵然有些事叫我伤心,也不能因此,便将此后所有的决定都算在他头上。”
八王皱了皱眉。
“你到如今,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郡主将帕子放在膝上,迎着皇兄的目光。
“前些日子,您让他在雨中跪候;今日又命他五日之内修好浮桥。这些事,我都听说了。”
“修桥本就是军务,他既领了差事——”
“若是军务,自当依军务处置。”郡主轻声道,“可期限是否可行,人手物料是否齐备,也该先问清楚。不能因为您心中恼他,便让他去受这份难。”
八王没有接话。
“您若因我的事罚他,他或许不敢辩解,旁人却都看在眼里。往后军中有了赏罚,谁还能确信,您只问功过,不计私怨?”
她停了片刻,低声道:
“皇兄,以恩怨之心统御部属,又怎能服众,怎能不负贤王之名?”
屋中静了下来,只听见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
八王望着她,许久才道:
“你既这样明白,为何偏偏不肯替自己想一想?”
郡主垂下眼。
“珺儿的事,不能拿军中的将士来出气。”
八王没料到郡主会这样说,脸上微微一热,讪讪道:
“珺儿,你多心了。跪候也不算责罚,修桥筑路,总要有人去做。”
他说着,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透,便又放下,转而问道:
“这两日,你与延琪姑娘相处得可好?”
郡主看出他有意岔开话头,也没有再追问。
“很好。八姑娘性子爽直,也懂礼数,我很喜欢她。”
她略停片刻,起身走到柜前。
“对了,我在京中给皇兄做了一双鞋。想着天气渐暖,屋里不必总穿厚靴,换上布鞋,也轻便些。”
她取出那双新鞋,低头理了理鞋口。
“离京时尚未做完,本想着路上得闲便缝几针,到了西夏,再托使臣捎回来。如今倒不必费事了。皇兄试试?”
八王接过,指腹轻轻拂过鞋面上的针脚。
“宫中会针线的人不少,却总不及你做得妥帖。”
他笑了笑,随即又因她那句“到了西夏”而沉默下来。
“你的手艺,不试也知道合脚。”
郡主在他身旁坐下,替他将鞋放到脚边。
八王望着她,叹了口气。
“过几日大军开拔,你若还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只得让你随我同行,住在行军帐中。那里不比屋里,风雨寒暑都难捱,怕要委屈你了。”
“皇兄不必为我另费心思。”郡主道,“我能照应自己。”
“你总这样说。”
八王摇摇头,起身将披风拢好。
“时辰不早,我还须回营看看。叫延琪过来陪你,有事便遣人来报。”
“我来陪皇姐,不好么?”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掀起。重阳披着外衣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见八王已拿起披风,她立即皱了皱眉,半真半假地嗔道:
“我才来,皇兄便要走。莫不是嫌我烦,故意躲着我?”
八王无奈地看她一眼。
“这样的风雨,你不在房中歇着,还往外跑?”
“不过隔着一个院子,哪里就淋着了?”重阳走到郡主身旁,“皇兄忙军务,只管去便是。我陪着皇姐,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她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不必怕。”
门帘再次轻动,黄琼低着头走了进来。
“是。”
黄琼低低应了一声,进门向众人福身,便退到一旁,垂手候着。
重阳却已拉住郡主的手,轻轻晃了起来。
“皇姐,你替我说句话,让我留下吧。我知道从前不懂事,这回一定听话,不给你们添乱。”
她拖长了声音,像个耍赖的孩子。
“好姐姐,珺儿姐姐……”
黄琼听见这个名字,心中忽然一动。
珺儿。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抬眼望去,郡主穿着一件淡兰色家常缎袍,乌发松松挽起,只簪着一支玉步摇,未施脂粉,眉眼间却自有清雅气度。细看之下,相貌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更沉静,灯下隐隐含着倦意。
黄琼蓦地想起绛霓堂的那个夜晚。
六郎醉中拉住她的手,唤的正是这个名字。
难道六将军念念不忘的人是她?
她不由又看了郡主一眼,连八王如何嘱咐重阳、何时起身离开,都没有留意。
“黄琼!”
重阳忽然唤她。
“想什么呢?皇兄回营,你连送也不知道送,就这样站着?六将军送你来服侍我,我还以为你会比别人机灵些。”
黄琼一惊,忙跪了下去。
“是奴婢失仪,请公主恕罪。”
她手指紧绞着衣角,方才进门时才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郡主见状,轻声道:“妹妹,她初来这里,还不熟悉规矩,不必为这点小事责备。”
说着,起身走到黄琼面前。
“黄姑娘,起来吧。皇兄已经走了。”
黄琼抬头望她,却仍不敢动,只怯怯看向重阳。
重阳唇角一抿。
“皇姐自然是好人,倒显得我难相处了。罢了,叫你起来便起来。”
黄琼这才谢恩起身。
郡主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
“你也坐下,不必一直站着。”
“民女不敢。”
“这里只是说话,又不是在宫中当差。”
郡主语气温和,黄琼心中一暖,终于依言在边上坐了,身子却仍绷得笔直。
重阳看着她们,片刻后转向郡主。
“皇姐,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这几日没有歇息好?不如喝些参汤。”
她随即吩咐黄琼:“去叫厨下煮一碗来。”
黄琼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起身。
郡主留意到她的迟疑,问道:“黄姑娘有话要说?”
“民女冒昧。”黄琼看了重阳一眼,才小心开口,“参汤是补养之物,可身上若有不适,也未必人人都宜饮用。郡主这几日可曾请医官诊过?”
重阳皱眉:“你还懂医?”
“谈不上懂。”黄琼忙道,“早年随父亲读过几本医书,只知道进补也须先辨明缘由,不敢凭着面色便下定论。”
郡主望着她,眼中多了些意外。
“你父亲行医?”
“是。民女小时候偶尔替他整理药材,也听过一些,只学得皮毛。”
“难怪说话这样谨慎。”
郡主轻轻笑了笑。
“我不过这几日睡得少,又做了些针线,眼睛有些倦。参汤便先不必了。”
黄琼道:“那郡主今夜还是早些歇息。若明日仍觉不适,请医官来看看,总比自己忍着稳妥。”
“好。”郡主点头,“听你的,今夜不再做针线。”
她说着,将炕桌上的绣绷收进盒中。
“你也不必这样拘谨。方才听你说起父亲,他如今还在家乡么?”
黄琼眼神微黯,低声答道:“已经不在了。”
郡主一顿。
“是我问得唐突。”
“郡主不必如此。”黄琼勉强笑了笑,“已经是几年前的事。”
两人渐渐说起家乡与往事,重阳坐在一旁,却越来越少开口。
她带黄琼来,原想让皇姐知道,这是六郎特意送到自己身边的人;也想看看,皇姐见了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郡主既未追问黄琼从何而来,也未因六郎的名字露出半分失态。她只是替一个受惊的女子解围,耐心听她说话。
重阳心里渐渐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她哪里知道,她哪里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早让郡主伤透了心,一个任平生死,一无所求的人,怎能不格外漠然呢?
正沉默间,门外有人禀道:
“公主,您吩咐取来的苏合香酒,末将已送到院中。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潘豹?”
重阳抬起头。
“先叫人放好。潘将军请进。”
潘豹应声掀帘而入,重阳含笑道:
“叫个小校送来便是,怎么还劳动潘将军亲自跑一趟?”
“公主吩咐的事,末将不敢慢待。”潘豹陪笑,“只是这些酒,公主预备作何用处?”
“都三月了,外头还是这样冷。”重阳慢慢说道,“六将军他们在河边修桥,我想着送些酒去,也好驱驱寒。”
她说着,瞥了郡主一眼。
郡主仍垂眼坐着,没有接话。
重阳便转向黄琼,语气轻快了些。
“黄姑娘,现在便劳你走一趟。叫几个侍卫跟着,将酒送到六塔河去。雨若还大,就等稍缓些再动身。”
黄琼忙起身应下。
潘豹这才仔细看向她。这女子眉目清秀,垂手立在一旁,虽不施浓妆,仍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不知这位姑娘是……”
黄琼低声答道:“民女姓黄,单名一个琼字。”
“黄琼。”
潘豹将名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片刻。
重阳看出他的异样,正要问话,却见黄琼已低头告退,便先让她出去准备。
门帘落下,丫鬟端来一碟酥点。重阳拈起一块,转头向潘豹笑道:
“东西送到了,潘将军还不回去,难道等着讨赏?”
“能替公主办事,便是末将的福分,哪里敢讨赏?”
潘豹略一停顿,笑意却未退。
“不过,二位千岁可知道这位黄姑娘的来历?”
“来历?”重阳瞪大了眼睛:“她不是说只是偶然与杨将军和潘将军相识,然后无意之中被二位将军救下了的吗?”
“相识?”潘豹笑笑:“我哥哥可无缘和这位黄姑娘相识。说实话吧,这位黄姑娘可是京城中绛萼堂有名的舞姬,人长的娇媚风流倒在其次,难得是的文思敏捷,即席赋诗填词竟然难不倒她,而且规矩又大,陪人筵席,只歌舞助兴,如果客人的言语中稍有不尊,她便当即拉下脸来,拂袖而去。京城的少年郎百金尚不能求得私下一见,却没有想到她和六将军却是如此熟识。”
看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脸色的重阳和双眉微微蹙起的郡主,潘豹打了一个哈哈说:“诶哟,末将多嘴了,不过这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欢乐场中不过是逢场作戏,公主又何必认真呢?末将告辞。”说罢,潘豹叩首离去,留下郡主和重阳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可说。
山色苍茫,道路泥泞。
黄琼的车马出了青州,越往六塔河走,路便越难行。车轮陷在泥中,几次须靠护送的军卒合力推扶,才勉强过去。
申时初刻,天上又落起细雨,偶尔夹着几片碎雪,扑在车帘上,很快便化成水。黄琼裹紧棉袍,仍觉得寒气从脚底一阵阵往上透。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终于停下。
北风卷着雨点掀动车帘,她不由缩了缩肩,探头问道:
“这位军爷,可到了?”
“到了。姑娘稍候,小的去请六将军。”
军卒呵了呵冻僵的手,转身沿河堤跑去。
不多时,六郎踏着泥水快步过来。他衣袍湿透,靴上沾满泥浆,鬓发贴在额边,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看清车前的人,他有些意外。
“黄姑娘,你怎么来了?”
黄琼望着他,目光落在那双红肿的手上。指节处裂着几道口子,其中一道尚渗着血,被雨水冲淡,沿指缝流下。
“将军也下河了?”
“方才帮着系缆。”
“这样的事,也须将军亲自做么?”黄琼忍不住道,“若伤了身子,往后行军打仗……”
话未说完,她便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低下了头。
六郎却笑了笑。
“冷水里干活,谁都难受。我若只站在岸上催,弟兄们心里也不服。有些事一道做,倒快些。”
说着,他将冻僵的手指屈伸了两下。
“不过轮换着来,也不是一直泡在水里。你还没说,为何到这里来?”
黄琼忙答:“公主担心将军受寒,命我送些苏合香酒来。车上带着小炉,我替您温一碗,喝了再去忙吧。”
“不必。”
六郎伸手止住她。
“督工期间,军令不许饮酒。”
黄琼望着他,一时为难。
“这是公主的一番心意。若原样带回去,只怕……”
“怕她怪罪你?”
“不是。”黄琼忙道,“是怕公主听了伤心。”
六郎沉默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车上的酒坛。
“既送来了,便先交给掌管物料的军校收存。告诉他,不得擅自开坛饮用。”
他回过头,放缓了声音。
“替我谢过公主。就说酒已收到,只是眼下办着军差,不便饮用,莫让她误会。”
黄琼这才稍稍安心,点头应下。
六郎又道:“这里风大,姑娘别久站。我叫人替你们卸下东西,便早些回城。”
黄琼向河堤上望了一眼。军卒正抬着木料往岸边走,几条船已并排系在河中,雾气里隐约传来号子声,却始终不见潘龙。
“潘将军呢?”她轻声问,“不是与您一道督办修桥么?”
六郎朝岸上的临时棚屋望了一眼,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
“他呀,说是有寒腿的旧疾,下不得水。我便请他去催饭菜了。”
说着,他搓了搓冻僵的手。
“弟兄们轮换上岸,总得有口热饭、热汤。水里的活做不了,岸上的事也不能耽黄琼还想再劝,河边却已有人高声唤道:
“六将军,缆绳备好了!”
六郎应了一声,转头对她道:“回去吧,路上慢些。”
黄琼望着他湿透的衣裳,终于没有再说什么,福身告辞。待军卒卸下酒坛,她才登车,放下帘子。
车马沿着泥路缓缓往回走。黄琼从帘缝中望去,只见六郎已回到河边,接过军卒递来的绳索,俯身与众人一起拽紧。隔着风雨,那身影渐渐模糊,岸上的号子声却仍隐约可闻。
此后四日,六郎几乎未曾离开河边。
到第五日正午,六塔河上的浮桥终于合拢。舟船以缆索连成一线,上铺横木与桥板,两岸的引道也已垫实。六郎亲自带人检查绳结,又让一辆载重粮车缓缓通过,见桥身虽随水势起伏,却并无松脱,这才稍稍放下心。
岸边数百名军卒早已疲惫不堪。换过干衣之后,有人靠着木料睡去,有人捧着馒头,吃了几口便停下来发呆。
军卒尚可轮换,六郎却既要下水督工,又须清点物料、查看进度。困得撑不住时,便在避风棚中合眼片刻,听见有人唤他,又立刻起身。
如今差事办妥,他才觉出浑身酸痛,手指屈伸之间,裂口处隐隐作疼。
“各处留人看守,缆绳再查一遍。若水势有变,立即报来。”
交代完毕,六郎勉强振作精神,上马回营交令。
进了元帅帐,他却先察觉到气氛不对。
案旁几只茶盏尚未撤去,其中一盏只饮了半杯,茶面已凉。父亲端坐椅中,双手紧扣扶手,脸色阴沉,显然刚送走客人。
“父帅,六塔河浮桥已经——”
“跪下!”
杨继业一声断喝,将他的话截住。
六郎怔了一瞬,依言跪下。膝盖触地,酸麻顿时从腿上窜起,他不由微微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子。
杨继业盯着他。
“方才知青州军州事来见我,说你前几日在凤彩楼,强行带走一个姑娘。可有此事?”
六郎抬起头。
“孩儿确曾带走一人,但并非——”
“他还说,那姑娘是他早已看中,准备包下的。楼中管事向他诉苦,说你仗着元帅公子的身份,不肯付赎身银子,扬言若不放人,便拆了她的楼。”
杨继业说到这里,声音愈发沉重。
“大敌当前,你奉命修桥,却跑到行院带走歌女。如今地方官找上门来,问到我的面前——延昭,究竟有没有这些事?”
六郎垂在膝旁的手慢慢收紧。
五日前,他明明交代过,银子会送,身契须交,绝不能落下凭势取人的口实。如今传到父亲耳中,竟连那晚为何出现在凤彩楼,也全然变了模样。
他抬眼迎着父亲的目光,低声道:
“孩儿去凤彩楼,是为寻同领修桥差事的潘将军。救人之事,也请父亲容孩儿从头禀明。”
六郎俯身叩首,抬手擦去额上的细汗,将当日在绛霓堂与黄琼相识,以及前几日去凤彩楼寻找潘龙、撞见黄琼受辱的经过,逐一说了。
“孩儿已经答应付赎身银子,并非要凭势取人。只是当晚未带足,后来又忙于修桥,竟将此事耽搁了。”
他略停片刻,又道:
“父亲素来教孩儿,见人有难,不可袖手。她既是被人掳去,逼着接客,孩儿总不能眼看着她再受欺凌。又想着公主身边缺人照应,便请她暂去帮忙……”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父亲,声音渐渐低下去。
杨继业听罢,没有再斥责。他起身走了几步,才缓缓道:
“如此说来,那妇人怕得罪你,又怕得罪知州,便将过错都推到了你身上。”
六郎点头。
“救人没有错。”杨继业转身看着他,“可你既救了,后面的事为何不办妥?银子未交,凭据未清,人却已带走。旁人只消隐去前因,便成了元帅之子仗势夺人。”
六郎垂下眼。
“还有,你将她送到公主身边,可曾查清她的来历?”
“黄姑娘并非寻常行院女子,她——”
“你以为我是嫌她的出身?”
杨继业打断他,语气却并不严厉。
“人被逼到那种地方,已是受苦,难道还要因此低看她?我担心的是你办事只凭一时心意,顾得了眼前,却忘了后患。”
他在六郎面前站定。
“公主身边的人,须有明确来历,须有人安置、有人管束。你替她寻个安全住处,再禀明缘由,本可慢慢安排。如今径直送去,若出了什么差错,你如何说清?”
“孩儿……”
“我知道你没有私心。可你没有,旁人便不会这样说么?”
杨继业叹了口气。
“杨家归宋未久,官家便命你护驾,如今坊间又传你将尚公主。你年纪轻,接连立功,自然有人看重,也自然有人眼红。你须记住,阵前的敌人看得见,背后的口舌却未必躲得过。”
六郎默然听着,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你们兄弟各有所长,你大哥稳重,四哥细致,五郎、七郎勇猛。我最看重你的,是临事肯动脑,也能体恤下情。将来若能独当一面,护住一方百姓,才不负这一身本事。”
杨继业语气稍缓。
“五台山护驾有功,官家已命进你为昭武校尉,授官文书不日便到。越在此时,越该谨慎。你对一个行院管事动怒,固然痛快,可一句‘拆楼’,传到外面,便够人做文章。”
六郎眼眶渐渐发热。
父亲所忧虑的,不只是杨家的颜面,更是他往后的每一步。
“孩儿明白了。”他低声道,“是孩儿处置不周。这便派人送去赎身银子,将身契与收讫凭据一并办清,再向公主禀明黄姑娘的来历。她若愿意回乡,孩儿便安排人护送。”
杨继业点了点头。
“既救了她,便将事情办到底。莫为了避嫌,又仓促将人遣走,叫她再落到险处。”
“是。”
六郎再次叩首,撑着膝头起身。才站起来,双腿便一阵酸软,他勉强稳住,正要告退,父亲又叫住了他。
“延昭,六塔河的桥如何了?你回来,原是为此交令吧?”
六郎这才想起尚未禀报的正事,忙抱拳道:
“回父帅,浮桥已成。孩儿查过各处缆索,又让载重粮车试行,尚无异常。河边已留人看守,今夜再巡查一遍,明日便可供大军通行。”
杨继业望着他,终于露出一点宽慰之色。
“好。稍后我遣人去复验,也替你向八王报一声。”
他目光落在儿子皲裂的双手上,又看了看那身尚未干透的衣裳。
“事情办完了,便去换衣吃饭。军中用得着你,也不是要你这样熬坏身子。”
六郎低头应下。直到此刻,那连日强撑着的疲惫,才一齐涌了上来。
自潘豹说破黄琼的来历,重阳心中便落下了一个疙瘩。
她原以为,六郎特意寻人来照应自己,是终于懂得了她的心意。如今才知道,这位黄姑娘竟是他从行院里赎出来的旧相识。想到黄琼初来时那句“与杨将军原也不熟”,她越发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
晚间,黄琼端来热水,正要替她卸下钗环,重阳忽然抬手挡住。
“先放着。”
黄琼退开半步,垂手等候。
重阳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慢慢取下鬓边的金簪。
“你从前在绛霓堂,也是这样服侍客人的?”
黄琼脸色一白。
“民女只在席间弹琴唱曲,并不——”
“我还没问完,你急什么?”
重阳将簪子搁在妆台上,转过身来。
“那日问你在哪里当差,你为何不肯明说?是怕我知道你的来历,不愿留你,还是怕我问出,你与六将军究竟有多熟?”
黄琼被她猝然一问,身子轻轻一颤,忙跪下叩首。
“奴婢不敢欺瞒公主。”
她声音发紧,却仍勉强将话说清楚。
“奴婢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父母去世后,无钱投亲,才借住绛霓堂,以唱曲糊口。在那里与六将军见过一面,并无别的往来。”
重阳没有作声,黄琼便继续道:
“半个月前,奴婢攒够了盘缠,辞了绛霓堂,预备回乡。谁知半路被一伙人拦住,硬说奴婢是北汉逃来的余孽,要押去营中为妓。后来几经转手,又被送到了凤彩楼。”
说到这里,她喉间哽了一下。
“那夜六将军来寻潘将军,撞见奴婢挨打,才出面相救。他也说过,等有妥当的人手护送,便让奴婢回乡。”
黄琼俯身,额头抵着地面。
“奴婢初来时不敢细说,是怕公主嫌弃,绝无别的心思。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虚假。”
话音落下,屋中便静了。
重阳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她舒了口气,垂眼看向黄琼。
“起来吧。我也没说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黄琼谢过,扶着膝头慢慢站起。
“酒送到了?六将军说了什么?”
黄琼迟疑了一瞬。
河边那句“不便饮用”,此刻若照实说出来,只怕又要惹她不快。她低着头,小心答道:
“六将军很感念公主,特意叫奴婢回来道谢,还嘱咐奴婢好好照应您。等差事办完,自会来看望公主。”
“他当真这样说?”
重阳抬起眼,唇边已有了笑意。
黄琼轻轻应了一声,却不敢再看她。
“只是军中禁酒,将军不敢违令。送去的酒已经收存,未曾饮用。”
重阳略有些失望,又问:“他身子可还好?”
“衣裳湿透了,手上也裂了几道口子。”黄琼道,“公主若挂念,不如请医官备些治伤的药,连同干衣一并送去。”
“你不是读过医书么?什么药合用?”
“芒硝、黄柏研细,调成药膏,或可外敷消肿。”黄琼顿了顿,“只是将军手上有裂口,还是先请医官看看,免得用药不当。”
“那你快去问。”重阳精神一振,起身去取了披风,“若能用,便叫人取来。我去院中接些雨水。”
黄琼轻轻咬了咬嘴唇,柔声劝道:
“公主,夜已深了,寻医问药也不急在这一时。明早再办,才不容易出差错。您先歇着,奴婢陪您说说话,替您捶捶腿,好不好?”
重阳望了望窗外,听见雨点仍密密敲着屋瓦,终于将披风放下。
“也罢。明早记着提醒我,可不许忘了。”
“奴婢记下了。”
黄琼扶重阳回到榻上,将薄被盖在她膝头,转身去取美人捶。伸手之间,衣袖滑下少许,露出腕上一点鲜红。
重阳目光一顿。
“等等,你胳膊上是什么?”
黄琼脸上顿时泛红,忙将袖口拉下。
“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重阳撑起身子,“伤了么?”
“不是伤,公主不必挂心。”
黄琼越是遮掩,重阳越觉得好奇。
“那你告诉我。否则明日便叫医官来瞧。”
黄琼攥着袖口,迟疑许久,才低声道:
“是……守宫砂。”
“守宫砂?”重阳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做什么用的?”
黄琼低下头,脸色由红转白,“是旧时留下的印记。公主,求您别再问了。”
她说得极轻,仿佛再多一句,便要触到不愿提起的往事。
重阳望了她片刻,终于躺回软枕上。
“不问便不问,你怎么又要哭?”
黄琼没有答话,只在榻边坐下,隔着薄被轻轻替她捶腿。
雨声渐渐稀了,檐下仍有水滴断续落地。重阳支撑了一会儿,眼皮便沉下来,不多时,已睡熟了。
黄琼停下手,静静听着她的呼吸。
待确认重阳不会再醒,她才起身,放下幔帐,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取过自己的小包袱时,她又摸了摸袖口,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
廊下无人,远处传来巡夜军卒的脚步声。
黄琼等那声音过去,才沿着墙边走向后院。院门虚掩着,她侧身出去,回头望了一眼窗中的灯火,随即低下头,直奔城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