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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救风尘 自六郎从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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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六郎从郡主房中出来时,已入二更。
八王行辕周围半里之内,入夜便已戒严,守卫都是杨继业精心挑选的军士。院中大半灯火已熄,只有通向西大街的巷子里,每隔数丈悬着一盏米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杨”字。哨兵分立两侧,按刀而立,寂然无声。
六郎仍站在廊下。
屋内隐隐传来哭声,每一声都像刺在他心上。他几次转身,想再掀起门帘,却又停住了手。
进去之后,自己能答应她什么?若仍给不了一个交代,再多的安慰,也不过叫她添一回伤心。
他咬紧牙关,低头站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低下去,才转身离开。
门外两名巡夜的小校见他出来,忙行礼让路。六郎微一颔首,接过马缰,牵马缓缓走出巷口。
街上空无一人,冷风迎面扑来,他这才觉得衣裳单薄。抬头望去,云块聚散不定,一弯冷月时隐时现,淡淡照着湿亮的石板路。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丝竹声,夹着女子的笑语。
六郎循声望了一眼,想起潘龙临别时说的那句“去乐一乐”。
六塔河的桥尚无着落,五日期限却已过去半日。自己从河边回来,一直惦记着水势、舟船与木料,潘龙倒还有心思饮酒看舞。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烦躁。
昨夜潘龙还在郡主面前剖白心迹,说只要杨延昭能做的,他便一样能做。如今不过隔了一日,那些情深意切的话,便都留在了歌楼门外。
六郎握紧缰绳,片刻后又松开。
潘龙去哪里消遣,原不归自己管。可修桥是两人共同领下的差事,既然期限紧迫,便没有自己忧心筹划、他独自寻欢的道理。
“潘兄,今晚这酒,怕是喝不安稳了。”
六郎低声说了一句,翻身上马,循着乐声穿街过巷,往城北而去。
转过街角,便见一座高楼灯火通明。楼上彩帘半卷,人影往来,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四周铺户早已关门,唯独这里仍是笙歌不歇。
来到楼前,六郎翻身下马,抬头望去,只见正门悬着一块泥金黑匾,上书三个大字:凤彩楼。
他脚下一顿。
这里毕竟是烟花之地,若传到父亲耳中,怕是又要生出误会。正想叫伙计进去传话,门旁已有两人迎了过来。
一个接过马缰,笑道:“军爷,马替您牵到后院,您只管进去。”
另一个殷勤引路,不等六郎说完来意,便将他迎上楼去。
楼中灯火明亮,酒气与脂粉香混在一处。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见有客来,立即满面堆笑地上前,福身道:
“这位小官人面生,是头一回来吧?快请坐。”
说着,转头便唤:“翠屏、芙儿,来招呼客人!”
几名女子闻声围来,有人伸手接他的披风,有人笑着请他入座。六郎忙退开半步,脸上已有些发热。
“不必。我是来寻人的。”
妇人笑意未减:“寻哪位姑娘?”
“寻一位姓潘的将军。他今晚可曾来过?”
听说并非来饮酒取乐,妇人的笑容顿时淡了些。
“这里往来的客人多,奴家哪里记得清楚。军爷若只寻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说罢,便要转身去招呼别处。
六郎心里本就烦闷,见她连问也不问便推脱,伸手拦住了她。
“烦请进去查一查。”
“都说不记得了,您——”
“潘将军与我同领军差。”六郎声音沉下来,“我有急事找他。你若不肯传话,我便只能亲自逐间去问,到时惊扰了旁人,怕也不是你愿意的。”
妇人抬眼看他,这才细看清那身武官服色。眼前人虽年轻,神情却已冷了下来,显然不是随意说笑。
她立即换回笑脸。
“军爷何必着急?不过传句话,奴家去问便是。您先坐坐,喝口茶。”
又向一旁使了个眼色。
“芙儿,给军爷奉茶。”
六郎收回手,站在原处,并未落座。
“告诉潘将军,杨延昭在这里等他。”
妇人应了一声,快步往内院去了。
候人的工夫,六郎抬眼打量四周。
凤彩楼果然装点得华贵。上下两层红楼,画栋雕梁,沿廊的木栏新漆未干,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亮泽。檐下悬着各色彩灯,风吹灯影,映得满院流光。
丫鬟们端茶送酒,沿楼梯往来,脚步细碎而急。酒香、菜香与脂粉气混在一处,六郎站了片刻,便觉胸中有些发闷。
约莫一盏茶过去,仍不见妇人回来,也不见潘龙露面。他正要找人问话,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杯盏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男人粗声骂道:
“别给脸不要脸!大爷点你,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仙女了?”
一声掌掴过后,房门猛地推开。
一个女子捂着脸跑出来,发髻已有些散乱,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下楼。她哭得喘不过气,才到楼梯拐角,身后便追来一个粗壮汉子。
那人敞着衣襟,一把扯住她的后领,拖得她跌在阶下,又抬脚踢了过去。
“还敢咬我!到了这里,还装什么贞洁?”
六郎几步上前,伸手挡住他,将女子护在身后。
“住手。”
汉子抬头看他,脸上酒意未退。
“怎么,你要替她出头?”
“她已经跌下来了,你还这样踢,真出了人命,谁来担待?”
“关你什么事?”
汉子瞥了一眼六郎的官服,语气虽收敛了些,却仍不肯罢休。
“我与她妈妈谈好了价钱,包她一夜。银子都收了,她倒说只肯唱曲,不肯陪宿。这算什么道理?”
六郎没有立即答话,先侧身看了看女子。
她扶着楼梯勉强坐起,一只手紧攥着衣领,另一只手捂住脸,指缝间隐约露出红肿的掌印。听见那汉子说话,她急忙摇头,却因哭得厉害,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银子是谁收的,便找谁问。”六郎转回身,语气冷了下来,“她若不肯,你也不能凭着几句话便将人往死里打。”
汉子梗起脖子。
“开行院的,不就是吃这碗饭?她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
“她是什么人,也不是任你打骂的由头。”
六郎站在阶前,没有让开。
“叫这里管事的来,把话说清楚。”
那女子扶着栏杆,挣扎着站起来,胸口急促起伏,强忍着疼痛道:
“我不是她们买来的,是被人抢来的。早说好了只卖唱,不陪宿,我……”
话未说完,她便哽住了。
六郎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耳熟,转身仔细看去,不由一怔。
“黄姑娘?”
女子抬起头,泪眼中也露出惊愕。
“你是黄琼?怎么会在这里?”
“我管她姓黄还是姓白!”
那汉子见两人竟是相识,越发不肯退让,借着酒意冷笑道:“今晚我出了银子,她就得伺候。既说只肯唱曲,那便唱支荤曲来听听,也叫大家乐一乐!”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闲客跟着起哄,惹得几人哄笑起来。
黄琼脸色惨白,忽然跪在六郎面前,伸手攥住他的衣角。
“杨公子,求您救救我。”
她仰着脸,泪水不断滚落。
“我是在回乡路上被抢来的。他们硬说我是北汉女子,要送我入营为妓,后来又将我带到这里。我弹琴唱曲,替他们挣了不少钱,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六郎俯身扶她。
“先起来,慢慢说。”
这时,那妇人终于从内院赶来。见黄琼跪在地上,忙伸手拉起她,又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琼儿,你怎么又闹起来了?我劝过多少回,到了这里,就别再钻牛角尖。咱们又不是善堂,总不能白养着你。”
黄琼低下头,身子微微一缩。
妇人将她往身后拉了拉,随即换了笑脸,对六郎道:
“军爷,您要找的潘将军马上就来。这些小事,您不必操心,奴家自会料理。”
六郎没有接话。
黄琼退到柱边,拿帕子捂着嘴,连哭声都压了下去。那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六郎想起绛霓堂中,她替自己端来的那碗热汤面,又想起临别时那几句温和的劝告。
不过隔了这些日子,她竟落到了这里。
他望向妇人,声音沉下来。
“她说自己是被抢来的,可是真的?”
“军爷,姑娘们受了气,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人是旁人送来的,奴家也是花了银子的。”
“身契呢?”
妇人笑容微僵,随即道:“自然收着。这些事,一时半刻也说不清——”
六郎看了一眼黄琼。她仍紧贴着柱子站着,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也有伤痕。
他压下怒意,只想先将人带离此处。
“赎她要多少银子?”
妇人抬眼看他。
六郎一字一句道:
“你开个价,我出。”
“好一出英雄救美。”
妇人尚未答话,楼梯上已传来潘龙的声音。
他一边整理腰带,一边缓步下来。走到近前,借着灯光看了看黄琼,忽然笑道:
“这不是绛霓堂的黄姑娘么?当日在汴梁,愚兄想见姑娘一面都不得,原来早与杨贤弟相识。”
他转向六郎,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方才还说不惯来这种地方,怎么如今倒要替姑娘赎身了?”
六郎无心与他分辩,只看着妇人。
“多少钱?说个明白数。”
妇人眼珠一转,笑道:“军爷既真心要带琼儿走,奴家也不好拦着。一百两,身契一并交给您。”
“一百两?”
黄琼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我被卖到这里,你们只花了五两!这些日子唱曲挣的钱,哪一样不是你们收着?”
“吃穿用度不要钱么?”妇人脸色一沉,“你先前病了,请医抓药又是谁出的?”
六郎抬手止住她。
“一百两便一百两。只是我今日未带足银子,待明日送来。”
“那可不成。”
妇人摇头,方才的殷勤又淡了些。
“赎身有赎身的规矩。银子不到,人就不能走。何况这位客官已经付了今晚的钱,奴家总要给人一个交代。”
潘龙在旁听着,忽然嗤笑一声。
“你倒真会做生意。知道这位是谁么?”
六郎侧目看他,潘龙却已接着说道:
“杨元帅的六公子。还怕他欠你这一百两?人家肯开口,是给你留着体面。”
妇人一怔,随即堆起满脸笑意。
“原来是杨公子!怪奴家眼拙,竟没认出来。既是公子要人,哪里还用提银子?琼儿能跟您走,是她的福气。”
六郎眉头微蹙。
潘龙这几句话说得轻巧,落在旁人耳里,却成了元帅之子凭势带走歌妓。今晚之事若传开,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压下不快,沉声道:
“我不是来白取人的。银子明日送到,身契现在拿来。今日如何议定,写清楚,免得往后再有争执。”
妇人不敢再推托,忙叫人去取。
六郎这才转向黄琼。
“黄姑娘,你若愿意,今晚便先离开这里。”
黄琼连连点头,眼中又涌出泪来。
“多谢公子。”
“公主随行的侍女在途中遇害,如今身边缺人照应。”六郎略作思忖,“我可先请人安置你,再向公主禀明。你若肯暂去帮忙,便留几日;待有妥当的人手护送,再送你回乡。”
黄琼紧攥着帕子,轻声道:
“奴家愿意。只要能离开这里,做什么都好。”
“不是叫你换个地方受拘束。”六郎道,“往后若想回去,只管说。”
潘龙在旁看了他一眼,唇边仍带着笑,却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