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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故人咫尺,心隔关山 杨继业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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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业领军北上,且按下不表。单说这一日,无佞府的小校场上,七郎正独自练枪。
连日阴寒,难得出了太阳,墙根的残雪却还未化尽。七郎一套枪法尚未使完,便忽然收势,将枪往地上一掷,赌气道:
“天天在家练,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总说我们年纪小,到底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八郎坐在避风处晒太阳,闻言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七哥,你急也没用。娘不点头,磨破嘴皮子也去不了。倒是这枪,你赶紧捡起来,叫娘看见,又得挨骂。”
七郎正要回一句“你不说,娘怎么知道”,忽见八姐沿着廊下走来,笑吟吟道:
“想去找爹爹和哥哥们?我倒有个法子,只怕你们不敢。”
七郎与八郎对视一眼,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法子?”
八姐在石凳上坐下,先往月洞门外瞧了瞧,才压低声音道:“姨娘前两日才生下九妹,娘和几位嫂嫂忙着照应,一时顾不上我们。趁这个空当,咱们悄悄出府,追到军中去。真到了爹爹跟前,难道他还能再把我们赶回来?”
“这主意好!”七郎一拍大腿,“这几日九妹一哭,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忙,谁还顾得上咱们?”
八郎却听出了话中的意思,坐直身子。
“等等,什么叫‘咱们’?你也要去?”
“自然。”
“你是个姑娘,跟我们出远门怎么方便?”
八姐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姑娘怎么了?论骑马使枪,我哪样输给你?换身男装,谁认得出来?再说,这主意是我出的,你们若想撇下我,谁也别想走。”
八郎忍不住笑道:“你还用换男装?就你这脾气,谁敢把你当姑娘?”
“杨延顺!”
八姐腾地站起,柳眉一竖。
“我还没说你白皮细肉,倒像个姑娘,你先编排起我来了!”
“好了,好了。”七郎忙伸手拦在两人中间,“才说了几句话,又吵起来。说你们是孪生兄妹,谁肯信?”
他将八姐劝回石凳,又蹲下身,凑近了些。
“不过,出府容易,盘缠从哪里来?三关离京城那么远,总不能一路讨饭过去。”
八姐瞥了他一眼。
“怪不得爹爹总说你做事不用脑子。娘给我置办了不少首饰,挑几件悄悄拿去当了,盘缠不就有了?”
七郎听得直点头,八郎却皱起眉。
“那是娘给你的。回头问起来,你怎么说?”
“等回头再说。”八姐答得干脆,“眼下只问你们,去不去?”
七郎不假思索道:“去!”
八郎看了看他,又看看八姐,终于也将声音压低。
“去是去,可得先商量妥当。别连府门还没出去,就叫娘拿住了。”
八姐这才露出笑来,招手让两人靠近。七郎顺手捡起地上的枪,三颗脑袋便在墙根下凑到了一处。
当晚亥时,兄妹三人依约来到无佞府后门。八姐已换了一身男装,将装着盘缠的包袱牢牢系在腰间。三人探头看了看左右,趁着无人,各自牵马,悄悄出了府。
时值三月,白日虽已有几分暖意,入夜仍寒。街边铺户大多落了门板,风从空巷里穿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到了城门附近,才见厚重的门扇早已关闭。几个守城军卒聚在昏黄的灯下,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谈,消磨长夜。
兄妹三人只得牵马退到一旁,商量着先寻个住处,待天亮再出城。
七郎却毫无倦意。好容易脱了家规拘束,只觉得处处新鲜,连夜里的冷风吹在脸上,也比府中舒坦。
正说着,不远处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叫骂。
“小畜生!从晌午起,老子就盯上你了!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偷东西,明日就送你见官!”
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叫。
“还敢踢人?老刘,过来搭把手!”
巷中脚步杂乱,夹着几声闷响。像是又有几个人围了上去,厮打片刻,才渐渐静下来。
八姐拉了拉七郎的衣角,低声道:“七哥,咱们是偷偷出来的,还是少惹事。”
七郎点点头,正要牵马离开,却见几个汉子从巷中拖出一人,重重掼在街上。
那人摔得蜷起身子,缓了片刻,竟又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
七郎不由停住了脚步。
借着街边的灯光看去,那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露了絮,满是污泥。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团,沾着草屑,脸上也被打得青紫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得出奇,紧紧盯着面前几人。
一个粗壮汉子提着木棒,俯身喝道:“怀里藏的什么?老刘,搜!”
“是,掌柜的!”
几个伙计上前,按住少年的手脚。另一人扯开他的衣襟,将一个小包袱硬拽出来,就地抖开。
包袱里滚出几个馒头、包子,几块肉干,还有一堆被压碎的点心。
少年忽然挣扎起来,伸手想去拢那些吃食,却被伙计一把按住。
掌柜余怒未消,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又往腰间踢了一脚。
“这些都是店里的东西!叫你偷,叫你偷!”
说着,又举起了木棒。
“不就是些吃的,至于把人往死里打么?”
七郎终于忍不住,将缰绳塞给八郎,大步走了过去。
“多少钱?我替他给。”
几人闻声一怔,齐齐转头。
眼前少年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身量高大,肩背挺拔。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气势先弱了些,可当着伙计的面,又不肯就此罢手,梗着脖子道:
“他偷我的东西,我教训他,关你什么事?”
话音未落,手里的木棒仍朝少年落了下去。
七郎伸手一把攥住,冷声道:“我说了,别再打。”
掌柜用力往回抽,连挣两下,木棒竟纹丝不动,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些吃的,究竟值多少?”七郎盯着他,“说个数。”
说罢,手上往前一送。掌柜踉跄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几个伙计也跟着后退,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他偷的可不止这些,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一两?”
七郎扫了一眼地上的吃食,脸色沉了下来。
“几个馒头包子,你们倒真敢开口。”
“一两便一两。”
八郎不愿再纠缠,将马交给八姐,快步上前,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递给掌柜。
“东西的钱赔了,人也打了,此事就算了吧。”
掌柜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终于没有再说话。
八郎俯身扶起少年,又拉住七郎的胳膊。
“七哥,走吧。”
八姐也牵着马赶过来,凑近七郎,低声道:“真闹起来,招来巡夜的军卒,咱们还怎么出城?若再惊动娘,怕是连校场都不许去了。”
七郎这才压下火气,回头瞪了掌柜一眼。
“往后下手留些分寸。偷东西该送官,也轮不到你随意打杀。”
说完,他弯腰捡起那个破包袱,将散落的馒头包子拢进去,塞回少年怀中。
“还能走么?”
少年抱紧包袱,低着头点了点。
七郎便扶着他,与八郎、八姐一道往街口走去。走出几步,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几人没有追来,才低声骂道: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饿肚子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八郎方才拿出的那块碎银,原是兄妹三人凑来付今夜房钱的。如今替少年赔了吃食,客店便住不成了。好在城门内侧有一座废弃的小庙,几人牵马过去,见尚有屋顶遮蔽,便决定在此将就一夜。
七郎从墙角捡了些断裂的窗棂,又寻来枯枝,生起一堆火。待火势渐旺,已近子时。
流云掠月,夜色惨淡。庙外松柏被风吹得低低作响,几株白杨尚未吐叶,光秃秃的枝条在残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庙门关不严,冷风不时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偏向一旁。
四人围火坐着,一时无人说话。
那少年抱着包袱,往火前挪了挪,肩膀仍微微发抖。七郎看了他片刻,先开口道:
“我叫杨延嗣,这是我弟弟延顺,那是延琪。你叫什么?”
少年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七郎见他不答,便道:“饿了也不该去偷。讨些饭吃,虽不好开口,总好过被人抓住打成这样。”
少年将包袱抱得更紧,仍不作声。
八姐在旁轻轻碰了碰七郎的胳膊。七郎这才留意到,少年嘴唇干裂,连咽口水都像十分费力,便不再追问,从褡裢里取出一张油饼,连同水袋递了过去。
“先吃吧。别的事,等吃饱了再说。”
少年怔了怔,望着七郎坦然的目光,脸上忽然有些发红,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他似乎已饿了许久,捧着饼咽了口唾沫,便急急吃起来。才咬几口,又舍不得似的停住,将剩下的半张往包袱里放。
“还有呢。”七郎道,“不必留着,吃完了再给你。”
少年低着头,过了片刻,才小声道:“多谢几位大哥。”
喝过水,他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些。
“我姓杜,小名叫金儿。我不是惯偷……我家原也是好人家,只是前些日子出了事,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外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指攥着饼边。
“我偷那些吃的,是想攒些干粮,好去孟州。”
“孟州?”七郎问,“你在那里有亲戚?”
金儿摇了摇头。
“那你去做什么?”
火中一根枯枝忽然爆响,金儿像是受了惊,肩头轻轻一颤,半晌才答:
“投军。”
八姐本还安静听着,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你也要投军?那不如跟我们一道去青州。爹爹和哥哥们都在那里,总比你一个人到处寻门路强。”
金儿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也是去投军的?”
“自然。”八姐挺了挺腰,答得十分响亮,“既要上阵,就该去大军中。到了地方,我们替你问问。”
七郎也点头道:“一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八郎却看了七郎一眼。自己三人尚是偷偷出府,如今又带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到了父亲跟前,怕是更不好交代。可见金儿满脸伤痕,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
“先把伤养一养。赶路可不比坐在这里烤火。”
八姐又打量了一眼金儿的破棉袄。
“还有这衣裳,也该换了。你与我身量差不多,我带了替换的,明早拿一身给你。”
金儿忙摆手:“不用,我这样也能走。”
“袖子都破成这样,怎么挡风?”八姐道,“借你穿,又不是不要了。”
金儿望着火堆,许久才轻声道:
“三位若不嫌我是累赘,我愿意一路替你们牵马照应。”
七郎笑了。
“我们又不缺使唤的人。你肯一道走,便一道走,不必说这些。”
金儿低下头,将那半张饼慢慢吃完。火光照着他的脸,眼角隐约有些湿润,他却始终没有再抬眼。
这一夜,四人轮流看火,谁也未曾睡踏实。
天将亮时,七郎先起身推开庙门。迎面一阵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街上仍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几人就着水吃了些干粮。金儿借水洗去脸上的污泥,又换上八姐给的衣裳,将那件破棉袄仔细折好,收进包袱。
待城门开启,四人便牵马随早行的商旅出了城。金儿没有坐骑,七郎让他与自己同乘,辨明方向后,一行人朝青州赶去。
出了汴梁,兄妹三人的兴致越发高涨。八郎与八姐依旧说不上几句便要拌嘴,七郎夹在中间,时而帮这个,时而替那个说话,倒比在府中还热闹。
金儿洗净面孔,换了衣裳,才显出一副清秀模样。只是他话少,别人问一句,才轻声答一句,说话时总垂着眼。
七郎回头笑他:“往后进了军营,可不能这么小声。点卯的时候,人家都听不见你答应。”
金儿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八姐却道:“你当人人都像你,隔着半个院子,也听得见你嚷。”
八郎闻言笑起来,七郎正要回嘴,金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笑意才起,便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到了青州地界,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八姐原想寻家客栈歇一夜,待明早再去父亲营中,七郎却一刻也等不得,向当地人问清道路,便催着几人赶往大营。
这一晚,杨继业与八王商议代州大营粮草转运、军属抚恤等事,直到亥时才回帐。刚卸下佩剑,便有亲兵进来禀报:
“元帅,府中来了三位小公子,说有家事求见。”
杨继业手上一顿,已猜出是谁,叹了口气。
“叫他们进来。”
帐帘掀起,七郎、八郎与八姐依次走了进来。三人一路上还争着说到了营中如何应对,此刻见父亲沉着脸,却都收了声。
“你们怎么来了?”杨继业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临行前,我是如何交代的?你们娘可知道?”
八姐最先回过神,忙上前笑道:“爹爹,我们是来报喜的。姨娘给我们添了一个小九妹,母女平安。娘还说,等着您给妹妹起名字呢。”
杨继业神色稍缓。
“你姨娘身子如何?”
“好着呢。”八郎抢着答道,“娘与嫂嫂们都照应着,就是九妹夜里爱哭,闹得大家睡不好。”
杨继业听罢,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随即又敛了去。
“这是喜事。名字待我想好了,自会写信回去。”
他将佩剑放上架子,转身道:“今夜先歇着。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回府。”
“爹!”
七郎急忙上前一步。
“孩儿不回去。”
杨继业回头看他。
七郎挺直了腰背,方才准备好的话反倒忘了,只管将心里所想说出来:
“您总说我们年纪小,可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家里。孩儿与八弟领着朝廷的俸禄,却寸功未立,那都是看着您的面子给的。我们是杨家的儿郎,总该凭自己的本事,跨马持枪,挣一份功劳。”
见父亲没有打断,他又道:“若怕我们犯错,您便严加管束。操练、巡营,什么苦差事都行。只是别再让我们回去,眼看着哥哥们上阵,自己却只能在家等消息。”
杨继业望着他,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想挣功劳是好事,可军中先讲号令。你连父母的话都不听,我如何信你到了阵前肯听调遣?”
七郎脸上一热,低头道:“孩儿知错。往后一定听令。”
“这话记住了。”杨继业道,“明日去你六哥营中,先从营中差事做起。若再擅自行事,立刻送你回府。”
七郎眼睛顿时亮了。
“是!”
八郎忙跟着上前:“爹爹,那我呢?”
杨继业看了他一眼,略作思忖。
“你跟着大哥。规矩与七郎一样。”
八郎连忙应下。八姐等了半晌,见父亲不再往下说,忍不住问:
“爹爹,我呢?”
“你明日回府。”
“为什么?”八姐急道,“一路上我也没拖他们后腿,骑马使枪也不比他们差,怎么偏偏叫我回去?”
“军营不是校场。”杨继业语气沉了下来,“这里上下皆是男子,你留在营中,起居多有不便。更何况,我若将你们三个都留下,如何向你娘交代?”
“可我——”
“此事不必再说。”
杨继业抬手止住她,唤来亲兵。
“请延平、延昭过来,再收拾一处住处,安排他们今夜歇息。”
亲兵领命退出。八姐抿紧了嘴,别过脸去,七郎却忽然想起帐外还有一人,忙道:
“爹爹,孩儿还有一事。”
“说。”
“我们路上遇见一个少年,无家可归,也想投军。他就候在外头,您能不能一并收下?”
杨继业眉头重新皱起。
“哪里遇见的?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姓杜,小名叫金儿。家中出了变故,只剩他一个人在外头……”
“出了什么变故?”
七郎顿时语塞。
杨继业看着他:“来历尚未问清,就往军中带?延嗣,你方才还说肯听号令,这第一件事便办得如此冒失。”
“他都饿成那样了,还被人打了一顿,怎么会是奸细?”七郎忍不住嘟囔,“人家想投军,咱们总不能连门都不让进。”
“肯不肯收,是一回事;查不查来历,是另一回事。”杨继业道,“凭你看他可怜,便能省了军中的规矩?”
七郎低下头,不再答话。
杨继业正要命人将那少年带来问话,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三郎掀帘进来,额上满是汗水,匆匆行了一礼便道:
“父帅,前方急报,和亲的车驾在途中遇袭,护送禁军与西夏使臣死伤惨重!”
杨继业骤然转身。
“和亲车驾?哪位郡主?”
“柴郡主。”三郎喘了口气,“报信的人说,郡主险些被掳,随行的重阳公主也遇了险。”
帐中顿时静下来。
杨继业盯着他:“柴郡主何时奉旨和亲?重阳公主为何同行?她们如今人在何处?”
“孩儿也不知详情。探马只说,护送车驾的潘将军正赶往行辕,马上就到。”
三郎说到这里,才留意到一旁的七郎等人,不由一怔。
“你们三个怎么在这里?”
“他们的事稍后再说。”
杨继业打断他,随即扬声唤人:
“速去迎潘将军。另遣人禀报八王。”
亲兵快步离去,帐帘被夜风卷起,又重重落下。
夜风仍寒,门前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一名披着酱色披风的年轻将军正立在灯下,背后停着两乘小轿,轿帘垂得严密,随行军士也都默然无声。
那将军二十余岁,眉目利落,只是眼梢微挑,望人时略带几分审视。见杨继业亲自出来,立即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潘龙,参见杨元帅。”
“潘将军免礼。”
杨继业伸手扶起他,急忙问道:“公主与郡主如今在何处?她们怎会来到青州?途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潘龙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小轿。
“两位千岁都在轿中,所幸未受重伤,只是受了惊吓,一路奔波,已十分疲惫。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先请她们入营安歇,末将再向元帅细禀。”
杨继业点头,正要命人引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郎与六郎赶到了。
潘龙眼尖,远远瞧见六郎,便先迎上两步,含笑抱拳。
“六将军,久违了。”
六郎还礼,目光却不由落向那两乘小轿。
方才听见亲兵说公主与郡主遇袭,他便一路赶来。如今轿子近在眼前,帘幕低垂,他却看不见里面的人,也不便当众询问,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潘龙话音落下,靠前那乘小轿的帘角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静了。另一乘轿中也传来些微衣料窸窣之声,很快便被夜风掩去。
“先请两位千岁进营吧。”
杨继业转向大郎:“延平,你带人前去照应,命人备好热水,再请军医候着。”
大郎领命,带着轿夫往营内去了。六郎侧身让开道路,直到轿子从身旁经过,也未能看见帘内的人。
潘龙望了他一眼,才重新向杨继业拱手。
“还有一事,须向元帅禀明。家父命末将与二弟暂到元帅麾下听用。我兄弟虽也随军历练过,到底年轻,军务上还有许多不懂之处,往后还望元帅多加指教。”
说着,他回头唤道:“豹儿,来见过杨元帅。”
随行人群中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此人面色微黑,薄唇紧抿,一双细眼不住打量着营门内外,身上的官服倒收拾得十分齐整。
潘豹快步上前,拱了拱手,笑道:“杨元帅在北汉时便号称‘无敌’,小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此次家父遣我前来,往后还望元帅多提携一二。”
他口中说得客气,目光却始终直直落在杨继业脸上,行礼也甚是随意。
杨继业心中微觉不快。潘龙尚懂军中礼数,这位二公子却一开口便以父辈交情自居,仿佛此来只为谋个好前程。
他面上未露,只缓缓道:“二位既奉军令而来,便依营中规矩办差。杨某自当一视同仁。”
潘龙忙道:“这是自然。”
杨继业侧身让路。
“二位请入帐。途中之事,还须潘将军从头说清楚。”
潘龙应了一声,与潘豹一同入营。六郎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几步,仍忍不住望向小轿离去的方向。
营帐重重,灯影错落,那两乘轿子已经看不见了。
众将随着杨继业与潘龙进了营,六郎却仍立在辕门外,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披风下摆拍在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郡主是八王的御妹,素来被他当作亲妹妹疼爱。如今八王远在军中,皇上竟在此时遣她和亲,究竟是早有定议,还是有人从中促成?
六郎忽然想起了重阳。
那张藏在锦匣中的纸条,只有八个字——贼子已死,你我两清。
她收到之后,一直没有动静。他原以为,此事便算过去了。
难道……
这个念头一起,胸中顿时又酸又热,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不敢就此认定,却再也站不住,转身追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大步往营中走去。
青州大营依城而设,八王的行辕则安置在城内一处旧宅中。宅门不宽,灰砖斑驳,檐上还长着枯草,外面看去十分不起眼。
三郎已遣人赶在车驾到来之前,收拾出两间相邻的厢房。陈设虽简陋,地面却擦洗干净,床上也换了新褥,炭盆里刚添过火。
六郎赶到时,轿夫正从院中退出。他在廊下停住,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向侍卫问道:
“公主歇下了么?”
“才进去。将军稍候,小的进去禀报。”
屋内,重阳刚解下披风,听说六郎来了,手上一顿,随即转过身。
“快请他进来。”
门帘掀起,六郎跨进屋中。重阳望见他,方才勉强维持的镇定忽然散了,几步走到他面前,眼眶已红。
“我以为这回真的活不成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那些人冲过来的时候,到处都是喊声,我连躲到哪里都不知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六郎低头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脸色苍白,鬓发尚有些凌乱,攥着他衣袖的手也冰凉。一路赶来时积在胸中的怒意,在见到这副模样之后,竟一时无从发作。
重阳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手指渐渐松了些。
“你怎么了?”
六郎终于抬眼看她,声音低得近乎平静。
“公主,末将有一事想问。柴郡主奉旨和亲之事,可与公主有关?”
“不是我。”
重阳怔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急得眼中又泛起泪来。
“你是不是疑心,是我让父皇遣皇姐去和亲?真的不是我。”
六郎没有作声,只望着她。
“这是近二十日前的事,起初我也不知道。”重阳道,“后来才听说,皇姐几次入宫求见父皇,说愿意远嫁西夏,换取两国交好。父皇原先不允,可她执意如此,西夏使臣又催得紧,最后才下了旨。”
“她自己求的?”
六郎声音极轻,像是怕听清那个答案。
重阳点了点头。
他脸上方才因急怒而泛起的红色渐渐褪去,只剩一片苍白。
他原以为,郡主是被逼着离京的。可若她主动请旨,又是为了什么?
黄琼那日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只怕还以为,您过得十分欢喜。
六郎垂下眼,半晌没有动。
重阳看着他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也不愿见皇姐就这样远嫁,所以求父皇准我同行。想着路上再劝劝她,只要还未出大宋疆界,或许就有转圜的余地。”
六郎抬起头。
“公主当真是这样想的?”
重阳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当真。”
见他仍不言语,她迟疑片刻,又道:“如今遇了这场祸事,和亲的车驾也走不成了。皇姐就在隔壁,你若肯去劝她,兴许比我们说话管用。”
六郎望向门外,脚下却没有动。
他恨不得立即见到郡主,可真到了她面前,又该说什么?当初许下终身的是他,御前献簪给旁人的也是他。如今难道还能叫她相信,自己从未变过心?
重阳等了一会儿,轻声道:“便是不谈和亲,你也该去问问她是否安好。她受了惊,回来后一直不肯说话。”
说着,她转身去取架上的披风。
衣袖随着动作滑下,露出腕间一道紫红色的瘀痕。六郎目光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重阳忙将袖子拉下来。
“没什么。”
“是途中伤的?”
她低头抚着袖口,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些人要抢我的簪子。”
六郎看向她鬓边。那支海棠金簪仍在,宝石映着灯光,泛出一点幽碧。
“别的东西,拿去也就罢了。”重阳声音渐低,“可这是你送的,我不肯松手,他们便……”
话未说完,她已将手藏回袖中,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
六郎胸中微微一滞。
那支簪子送出去时,他只想着借它斩断旧事,却没有想过,她竟会为它受伤。
“不过一件首饰。”他放缓了声音,“下次莫再如此。东西丢了还能寻,人若伤了,如何是好?”
重阳抬头望着他,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你也会担心我?”
六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却没有追问,只将披风拢好,遮住了腕上的伤。
“走吧,先去看看皇姐。”
六郎侧身替她掀起门帘。廊下冷风迎面吹来,他望着隔壁窗中透出的灯光,方才迈出的脚步又迟疑了一瞬
“走吧,去看看皇姐。”
重阳系好披风,催了他一声,便先走了出去。
郡主的厢房就在隔壁,沿廊左转几步便到。门前卫士见重阳过来,正要行礼,她已抬手止住。
“我与六将军来探望皇姐,不必通报。”
说罢,她拉着六郎往前走。尚未到门边,屋内忽然传来潘龙的声音,比平日急促许多。
“郡主,这一路上,您连一句话也不肯同我说。末将究竟哪里得罪了您?”
重阳脚步一顿,六郎也停了下来。
屋内没有回答。
潘龙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又高了些。
“您为何执意去西夏和亲?难道当真是为了他?他就要做皇上的乘龙快婿了,您却还念着他,竟要离了京城,才能将他忘掉?”
六郎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他究竟做过什么,值得您这样待他?只要杨延昭能做到的,我潘龙一样能做到。”
“潘将军。”
郡主终于开口,声音冷而清楚。
“你大概忘了,自己在同谁说话。”
屋内静了一瞬。
“是末将失言。”潘龙语气低了些,却仍不肯罢休,“可您为何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您若不喜欢我父亲,不喜欢我妹妹,那都是他们的事。我是我,与他们不同。便是府中那两个妾室,只要您一句话,我即刻遣走,绝不叫您受半分委屈。”
“你说够了么?”
郡主语气依旧平淡。
“方才对八皇兄,我是这样说的,如今对你,也还是这句话:和亲之事,是我自愿,与旁人无关。”
潘龙还想开口,她已继续道:
“难道只许男子立志报国,女子便只能在深闺中等消息?若这门婚事能换得两国交好,少些兵戈,我愿意去。”
“可是郡主——”
“联姻之议既已奉旨,便不是你我几句话能更改的。潘将军,天下之事,有些只能尽人力,余下的,便听天命。”
她停了停。
“我累了。请回吧。”
后来潘龙又说了什么,六郎已听不清了。
廊下的风吹过,他只觉得口中苦涩,连喉间也像堵着什么。
郡主没有怨他,甚至不肯提起他。那些话说得如此平静,仿佛早已将从前的一切收拾妥当,再不容旁人触碰。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退开,她便能少受些牵连。可如今,她却要远赴异国,将一生交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自己护住了家人,却究竟把她留在了什么境地?
六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迟迟没有抬手。
他曾答应过,会登门提亲,会让她等到一个交代。如今隔着一道门,竟连见她一面,都不敢了。
重阳转头看他,才要低声催促,六郎已缓缓松开了手。
“公主,郡主既要歇息,末将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转身走下台阶。
重阳站在檐下,没有叫住他。
她看着六郎沿着院中小径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没入夜色,目光仍停在他离去的方向。
重阳垂下眼,伸手攥住廊边一株初绽的花苞,猛地折了下来。
嫩枝划过掌心,她却没有松手,只将花苞一点点揉碎,直到指间沾满汁液,才重重掷在地上。
屋内又传来潘龙告辞的声音。
重阳收回手,将掌心藏进袖中,脸上已看不出什么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