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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帐外风雨,军中暗潮 自出征以来 ...

  •   自出征以来,杨继业率一万兵马,经成武、单州,抵达青州,一路行进颇为顺利。
      四郎、六郎带着杜茂值,连日快马追赶,走了三日,直到这日傍晚,才望见宋军营中的大旗。
      旷野上乌云低垂,唯有西边天际还留着一线冷青。暮色渐浓,路旁枯草与沟渠已难辨清,风里也带上了潮湿的寒意。
      四郎抬头望了望天,催道:“六弟,杜兄,快些走吧。怕是要下雨了。”
      两人应声催马,朝营门驰去。
      到了近前,三人却见营中竖着一面高大的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四郎心头一惊,下马拦住一名军卒,问道:“营中怎有御旗?莫非官家到了?”
      军卒忙行礼答道:“回将军,不是官家,是八王千岁奉旨到了。”
      三人对望一眼,皆有些意外。
      原以为还须等上一个月,八王竟已提前到了军中。杜茂值眼中顿时有了光,四郎也顾不得细问,带着两人直往八王驻帐而去。

      守帐亲兵进去通禀,三人在门外等了约莫半盏茶,才见一名身穿七品武官服色的军官掀帘出来。
      那人客气地拱手道:“四将军,八王千岁请您与杜茂值入内。”
      说罢,他看向六郎,略一迟疑。
      “至于六将军……千岁有令,请在帐外跪候。”
      “跪候?”
      四郎一怔,随即皱起眉。
      “这桩差事是我六弟办的。王爷若要问曹州军情,怎能不见他?”
      那人垂下眼,答道:“千岁身体不适,暂不欲多见人。钧旨如此,末将不敢更改。”
      “既然身体不适,我们明日再来便是。”
      “四将军。”
      那人仍是客客气气,语气却不容商量。
      “千岁正在帐中等候,请。”
      四郎回头望向六郎,满脸疑惑。
      杨家归宋尚不足三月,六弟何时得罪了八王,竟要受这样的冷遇?
      六郎心中却已明白了几分。
      御宴上,他亲口说要将金簪赠予重阳时,八王那惊愕的眼神,至今仍记得清楚。如今在八王看来,自己只怕已是个贪慕荣宠、攀龙附凤之人,为了做天子娇客,便将郡主抛在了身后。
      他无从辩解。
      那支簪子是自己献的,御前的谢恩也是自己说的。纵有千般苦衷,郡主受的伤,却半点不假。
      他低头望着脚下被马蹄踩软的泥地,片刻后,伸手拦住了还要分辩的四郎。
      “四哥,你先进去。杜家的事,莫耽搁了。”

      “可是你……”
      “不妨事。”
      六郎勉强笑了笑,提起袍角,跪了下去。
      四郎看着他,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下,带着杜茂值入帐。
      帘子垂落,里头的人声便听不分明了。
      六郎独自跪在帐前。晚风吹过,黄色旌旗骤然绷紧,旗杆上的绳索敲出几声轻响。他将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再抬头。
      不多时,第一滴雨落在他的手背上
      四郎与杜茂值才进营帐,天边忽然一道电光,将整座营寨照得雪亮。紧接着,惊雷炸响,震得帐上绳索簌簌抖动,密集的雨点已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转眼间,天地便暗成一片。
      六郎仍跪在帐前。
      没有八王的吩咐,他不能擅自起身。往来的将士也不知他犯了何事,只远远看上一眼,便匆匆避开,谁也不敢贸然上前送件雨衣。
      雨水很快浸透了衣袍,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他膝下的泥地渐渐泡软,靴中也灌满了冷水,每挪动一下,都有刺骨的寒意往上蹿。
      他抬眼望了望垂落的帐帘,又慢慢低下头。
      帐内,四郎已将平乱经过简要禀明。杜茂值跪在一旁,双肩剧烈颤抖,几次想开口,却都哽在喉间。指尖抠着地上的泥皮,连指节也泛了白。
      八王听罢,唇边露出一点笑意。
      只用一日,便将人质救出、乱军擒下,确实办得干净利落。自己先前看中六郎的胆识与才干,倒并未看错。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敛去了。
      一个如此聪明的人,难道会不明白,将金簪当众献给重阳,是什么意思?
      八王想起郡主出宫时强撑着的神色,眉头渐渐皱紧,自己原来也会看错了人,在荣华富贵面前,任何人都能轻易便改了心意。
      坐得久了,八王端起茶盏,缓缓起身,在案前踱了几步。
      四郎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得帐外雨声越来越急,间或一声霹雳,连杯中茶水也仿佛微微一颤。
      他回头望了眼帐门,终于忍不住说道:
      “千岁,此事由六弟全权主持,其中细节,他比末将更清楚。可否传他进来,一同回话?”
      八王停住脚步,却没有立即回答。
      四郎又躬身道:“六弟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才好些,又连赶三日的路。眼下雨势甚大……”
      “本王知道外头在下雨。”
      八王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平淡。
      “不过跪上片刻,便受不住了?”
      四郎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末将不敢替他求免责罚。只是若六弟有过,还请千岁明示。军务尚须问清,身子也须顾全,免得误了往后的差遣。”
      八王抬眼看向他。
      四郎并未退缩,仍躬着身,等候答复。
      雷声滚过营顶,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借着那一瞬的空隙,四郎看见六郎仍跪得笔直,只是肩头已在微微发抖。
      他心中一沉,再次开口:
      “千岁,末将愿替六弟领罚。请先容他进帐避雨。”
      八王仿佛没有听见四郎的请求,转向杜茂值,问道:“你说自己是杜国宪的次子,又说杜将军死得冤枉。究竟怎么回事,从头讲来。”
      “回千岁……”
      杜茂值重重叩了三个头,抬起脸时,眼中已满是泪水。
      “家父原任孟州守备。数月前,他查出副将黄应思克扣修城劳工的工钱,将银子拿去花街柳巷挥霍,便责打了他二十军棍,原还准备将此事上报查办。”

      “黄应思苦苦哀求,说一旦报上去,这辈子的前程便毁了。家父一时心软,命他补还银钱,便饶了他这一次。谁知他表面认错,暗中却一直记着这笔账。”
      八王没有插话,只示意他继续。
      “一个多月前,大股辽兵来袭。城中守军不过两千,粮仓虽有储备,却还担着向边关转运军粮的差事。家父怕仓促迎战,既失了城,又误了粮道,便召诸将商议如何退敌。”
      杜茂值擦了擦泪,声音渐渐急促。
      “当时黄应思说,他有一计,只是事关机密,不可当众讲。家父便遣退旁人。我与大哥也要回避,他却说我们都是自家人,不妨留下。”
      “帐中只剩我们四人,他才提议诈降。由他出城诱敌,家父预先伏兵,待辽军入城、失了戒备,再截断退路。他说,军中难保没有辽人耳目,因此才不敢当堂明言。”
      “家父见他说得恳切,又自愿冒险诱敌,便信了他。我们商议好次日清晨动手,谁知当夜,他便暗中鼓动几个偏将,说家父不肯采纳拒敌之策,反要开城投降,还准备杀了诸将,将人头献给辽军!”
      杜茂值肩头颤抖,攥紧了双手。
      “到了第二日,家父登上城楼,才命他依计出城,便有人高喊,说家父果然要通敌叛国。黄应思随即发出暗号,几个亲信一拥而上。我们毫无防备,还未及分辩,便被卸去兵器,押入大牢。”
      帐外一道雷声滚过。他停了一瞬,才哑声续道:
      “不到五日,便传来旨意,说我父子三人通敌,须就地处决。看守我的牢头早年受过家父的恩,趁夜将我放出,可父亲与大哥……都没能活下来。”
      “后来我又听说,母亲也被押进汴梁狱中,三妹则不知去向。我四处求人,想递一张状子,却无人敢接。”
      说到这里,他已泣不成声,额头伏在地上,许久抬不起来。
      八王缓缓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过了片刻,才问道:
      “是谁叫你来寻本王的?你又怎知,本王能替你翻这桩案?”
      杜茂值愕然抬头,显然未料到他先问的竟是这个。见八王目光不移,他忙又俯身答道:
      “黄应思与潘太师亲信黄龙,本是叔伯兄弟。是延昭将军说,千岁处事公允,不徇私情,或肯听小人陈述,替杜家查明这覆盆之冤。”
      八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帐外雨声不歇。四郎立在一旁,没有趁机再替六郎求情,只静静等着。
      “他还说了什么?”八王问。
      “他说,肯将小人留下,并非免了小人的罪。杜家的旧案须查,小人扣押吴英、聚众作乱的事,也须另行论处。”
      杜茂值抬起头,哽声道:“他不曾许诺一定救得小人,只说不能凭眼泪替我打这场官司,要先查出能呈到御前的证据。”
      八王终于放下茶盏,看向四郎。
      “证据可曾找到?”
      四郎忙从怀中取出封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六弟已遣人查访。这是修城劳工的名册与领钱记录,另有两名知情人的陈述。杜家旧案的军报与判牍,尚须请千岁调阅,核对其中有无出入。”
      八王接过文书,却未立即拆封。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了些。
      “黄应思如今驻守曹州,若无合适缘由,不宜贸然传召,免得打草惊蛇。”
      他转向杜茂值,沉吟片刻,才继续道:
      “至于你父亲,当初听到他通敌的消息,本王也十分震惊。以往所知,杜将军并非这样的人,本王原也不大相信。”
      “只是黄应思呈上来的奏报,既有文书,又有人证。官家盛怒之下,命人从速处置,本王未及查清,旨意便已下了。”
      杜茂值听到这里,眼中又涌出泪来,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八王将文书放在案上。
      “你暂且留在本王身边,杜家之事,本王会设法核查。但翻案不能只凭你一面之词,须将军报、口供与实据逐一对照。”
      他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若当真有冤,本王不会置之不理;可你若有半句虚言,借本王之手诬陷旁人,本王也绝不轻饶。”
      杜茂值俯身叩首,哽声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只求千岁查明,便是小人最终难八王留着杜茂值,将旧案从头到尾细问了一遍,几处含混之处更是反复查问。帐中渐渐有了头绪,帐外跪候的六郎却已冻得浑身发僵。
      虽不是隆冬,山间的寒意仍重。冷风卷着雨水不断扑来,附近坡上流下的融雪水漫过营道,浸在他膝下。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子,仿佛将他整个人裹在了冰水里。
      起初,他还咬牙挺着,到后来,双腿渐渐麻木,连膝头的疼痛也觉不分明了。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传话的武官才掀帘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道:“八王千岁有令,今日时辰已晚,请将军先回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六郎抬起头,见没有别的吩咐,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撑着膝头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那武官忙伸手扶了一把,六郎稳住身子,低声道谢,又问明父亲营帐所在,这才缓缓离去。
      走了几步,腿上渐渐恢复知觉,刺痛却也随之涌来。他不愿叫旁人看出,只尽力走得平稳。
      到了杨继业大帐前,一名亲兵迎上来,行礼后忙递过干巾。
      “六将军回来了?元帅与几位将军巡营去了,尚未归来,如今只有大公子在帐中。小的先带您到偏帐换身衣裳,烤烤火吧。”
      见六郎浑身湿透,亲兵又关切地添了一句:“方才听说您在八王帐外候了许久,可是回话出了什么岔子?这山风冷得厉害,莫再冻病了,先去暖和暖和?”
      六郎原已压下的羞恼,忽然又被这一问勾了起来。
      “去暖和什么,我又不是娘们,冻冻就坏了。
      他将巾帕攥在手里,语气生硬。
      “先带我去见大哥。”
      亲兵一怔,忙收住话,侧身引路。
      走到帐门前,六郎却停了停,低声补道:“劳烦你取套干衣来。”
      那亲兵连忙应下。
      大郎见他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起身迎过来。
      “怎么弄成这样?”
      “路上遇了雨。”
      六郎避开他的目光,将湿披风解下,不肯再提八王帐前的事,只问道:“大哥,眼下各营驻扎何处?辽军又是什么情形?”
      大郎看出他不愿说,便没有追问,只叫人添旺炭火,等他换过衣裳,才领他到沙盘前,将营房部署与近来探报逐一说给他听。
      直到子时一刻,杨继业等人才巡营归来。
      帐中灯火未熄,沙盘上插着细小旗帜。杨继业听过六郎禀报曹州善后之事,便将目光重新转向北面的山川道路。
      近来数次探报皆称,辽军主力集结于正面,东侧防守却较为疏薄。他越看,越觉得与其停在青州,与敌军大部相持,不如择一路精兵避实就虚,绕过其正面防线,直趋幽州,迫使辽军回援。
      大郎将灯移近,四郎也俯身查看。六郎站在一旁,仍觉头中昏沉,却不愿先去歇息。
      杨继业反复推演数次,才命人备纸,拟写奏报,详陈进兵之策。
      然而,这份奏报递到主帅帐中,便被压了下来。
      潘仁美并不愿杨家先立大功,批回时却只写了一句:
      “不可孤军远离,以免受敌围困。”
      杨继业再三请战,始终未得允准。一万兵马便这样留在青州,操练、巡哨、候令,转眼已过了大半个月。
      营中将士渐觉焦躁,汴梁的无佞府里,也有人坐不住了。
      七郎、八郎与八姐留在府中,掰着指头数日子,竟也在这份等待里熬过了二十余天。起初还能练武解闷,后来连七郎也将枪往架上一搁,望着院门叹道:
      “哥哥们都到前头去了,偏叫咱们在这里等。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帐外风雨,军中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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