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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竟云何 ...

  •   江面上天亮得早,曈曚山日透过窗扇洒入楼船。姜信屏原本自少年起便是闻鸡而起的习惯,近来接连目不交睫,枕戈待旦,现下心中那根弦骤然松弛,竟一觉到了天光大亮。
      许久未曾这样踏实的沉睡过,杨谌决寻到原因,借着一点熹微晨光静静凝望身畔人的睡颜,唇际浮起笑意。
      姜信屏自睡梦中醒转,掀起眼帘。因为睡得久,面颊清晰印上了枕上的梅花雕纹,恍如精心绘制的罗钿。他本面如玉琢,两相映衬之下,倒比颈下那瓷枕的花样更相得益彰。
      他并不自知,眸光自乌浓的睫毛下慵慵透出来,朦胧得好似浮着层水雾,几欲融入那玉炉上袅袅残烟。神态与平素的凝澹冷定大相径庭,近乎带着稚气。
      杨谌决不由一笑,牵动心底一片柔软安谧,直想日日醒来便轻易望见这般光景。
      “几更天了?”姜信屏带着倦意望了眼窗外,经过情/事的嗓音低迷沙哑。微微支起身时,散落的长发如乌云涴漫,横过白皙的肌肤。杨谌决只觉同记忆中母亲那一头黑瀑一般生得好,便缭绕在指间轻嗅,“你的头发生得真好,像了姨母和母亲。”
      待到着衣时,姜信屏却是微微一惊,问道:“我的镜子呢?”
      “总带着面镜子作甚么,”杨谌决单手支颐,调谑道,“莫不是‘青鸾不用羞孤影,开匣当如见故人?’”
      见他蹙着眉只是沉思,似乎着慌,杨谌决便也不再捉弄,将那包覆严实的小小菱镜拿出与他,忍不住咕哝:“什么宝贝,连我都看不得? ”
      姜信屏老老实实解释道:“是爷娘向一位道长所求,自出生时便随着起居。至于不可照临的避忌,其中关窍,我也不明,遵照嘱托罢了。”
      杨谌决听了此言,乐不可支:“许是恐你这小雀儿被照出原型?”
      姜信屏作不怿状:“说谁是雀,休胡乱叫我。”
      “自然是说你,我掌心的鸾儿、心尖的鸾儿……”杨谌决大言不惭,“为你这妖孽啊,我是甘作昏君也罢了。”
      姜信屏早将他看了透,知道他只要是求欢既遂,便要进些甜言蜜语。因此由他去说,并不作真。待要系衣时,却又跳脚:“绦子呢?”
      杨谌决握着丝绦一端,待他要抽走,又不松手,煞有介事道,“净顾着紧那破镜子,衣带都丢了,我还道你不欢喜我赠这绦子。”
      姜信屏不意他连个“破镜子”都要醋,回顾那时光景,哂道:“欢喜不欢喜没印象了,只记得冷。”
      “鸾奴好大的忘性,”杨谌决摇首笑道,“那便再记取一番!”
      姜信屏不动声色地劈手去夺,疾风骤雨般的过了几招,二人各执一端,毫不相让,却是被一根绦子枝枝蔓蔓得缠得更近。他却估量错了――杨谌决不是求欢既遂,而是余兴未消,又要起腻。
      “怎么,要在此处大动干戈?”
      他说这句话时,身姿飒落,眼刀凛凛如冷电,乌发沉沉垂下,愈衬得纨衣内透出的明肌似雪。
      杨谌决饶是见惯,但对着他这副神态,便没来由得心跳如鼓,情思迷乱,一如当年青涩少年。遂存意曲解道:“不在此处,却在何处?你今日好多规矩,昨夜却不是早领教过了?”说着拉着他腕子缓缓倒在榻上。
      杨谌决道一肖想他便精神百倍,果真是不曾扯谎,此际便又探入衣内摩挲挑弄起来。
      姜信屏推他不规矩的手,恼笑道:“又矢在弦上了?”
      “岂止,”杨谌决顺势捏住他的手覆过来,“是披坚执锐,剑拔弩张了……只不知敌情若何?”
      姜信屏躲避着灼热的气息,断然道:“拒不迎敌。”
      “那我先兵临城下……看你何时应战了。”杨谌决拥住他动情地细吻着,“昨夜不是很好么?累坏你了?”
      姜信屏回味昨夜光景,面上便是一阵发烫,鼻息紊乱地望了一眼窗外,待要斥两句,又想起他都自认是昏君了,真是无计可施。
      杨谌决心知肚明他的顾虑――姜信屏圣贤书读得多了,讲的是子曰经云的体面,不肯作白日宣淫的行径。他却是不以为然的,遂笑道:“楼下那光景,那群醉鬼怕是日上三竿都不醒呢。”
      他到了这个时候总是沸热如火,鸾儿、心肝、卿卿的乱叫一气,岂是一个胡搅蛮缠可以言喻。姜信屏倚着他胸口喘息,只好阖上双目,言简意赅:“动静小些。”
      “敢不从命。”
      杨谌决言出必行,再度贪欢,果然直到日上三竿风露消时才偃旗息鼓。又厮磨温存了半晌,才栉沐起身,批阅京中递来的累牍连篇的牓子。
      而舟中诸人也确如所料,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亭午日中才自杯盘狼藉中悠悠醒转,仿佛置身画舫夜游,荡漾在茱萸湾的绿水之间。
      只惜盈盈碧水间传来大呼小叫的尖细嗓音,是章安召医官入见,正在舷梯口询问伤情。
      倒并非章安虚张声势,米祎等人亲眼目睹了皇帝端端坐着,及至起身,伤腿就痛得难以落地,渗出斑斑血迹来。
      医官换伤药时,打开缚带一瞧,血淋淋的十分骇人,斟酌着婉言道:“此地本溽暑湿毒,不利伤情,陛下定要妥善饮食,避忌生冷发物,戒除酒色才宜。”
      杨谌决双手撑塌,若无其事地应了:“昨夜宴饮,一时忘情,进了些酒。”绝口不提那“色”字,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人群中的姜信屏,见他难得面泛窘色。
      章安连连口称自家罪过,不该任由皇帝一径饮酒而不谏言,心中却明镜似的――他饶是急得火烧火燎,也不敢直言劝谏。只得企盼皇帝能收敛一二这些无法无天的性子,莫贪恋这一时衾帷之欢,更盼姜护军莫要奉陪胡闹。
      医官扫视一圈室中乌匝匝的人堆,沉吟道:“臣须为陛下剜脓血,陛下还请稍加忍耐。”
      章安意会,正待遣退众人,却见杨谌决抬手制止,斩钉截铁道:“不妨,你只剜便是。我若吭一声,教苍天罚我攻不下南汉!”
      那医官有意小心细致,又恐迁延过久难以忍耐,长痛短痛皆是进退两难,终是硬着头皮去剜。
      万目睽睽,杨谌决果然眉头不曾稍皱,只是额角汗出如浆,玉瓷似的面孔更雪白几分,待到终于捱过,长舒了一口气,又觑姜信屏,见他剑眉拧起,面沉如水,想必怨怪自己胡乱立誓。杨谌决垂首见着沉甸甸盈满自己热血的铜皿,胸膺之中却是禁不住地得意。
      及至进膳,杨谌决才深信了“报应不爽”四字。
      先时因着将士连日苦热,此时休歇下来,伙夫便琢磨着新奇玩意儿。行途无物,竟就地取了柏木,制成个简易的鉴缶,用府库收缴来的一点冰块东拼西凑出一缶乳酪酥山,此时进献卖巧,为的是逢迎圣意,博君展颜。
      然而皇帝既然寝疾,那医官方才一口气絮絮道了数以百计的忌口。可怜这费尽心机的酥山只得见圣颜一面,便被章安眼疾手快地撤下,转到米祎等人的耽耽虎视之下。
      杨谌决斜倚在隐囊上,眼睁睁看着冰鉴端来又端走,尚未来得及垂涎欲滴。听得外间众将挹出酥山,有说有笑地分食,他对着一碗天壤之别的饼糜,委实食欲恹恹,撇嘴咕哝道:“便宜了这帮戆大!”转而负气轰走了侍人,嚷着要姜信屏入来。
      “陛下何事?”姜信屏笑吟吟道。
      “你一贪凉就要惹寒症,”杨谌决理直气壮道,“左右食不得,不如来陪我。”
      姜信屏替他打扇取凉,将饼糜推近,半晌,发觉他是真食不下咽。
      杨谌决近日又清减,轮廓瘦削,愈显眼窝深邃。然而那一双点漆般的猫儿眼中透出嗒然若失的委屈目色,便现出了几分孩子气。
      姜信屏瞧着那神情,不由莞尔。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后藏着的小盏拿出,以牙箸沾了那酥山尖上的醴酪,点在他唇上,“多了没有,只一箸尖,润润嗓子。”
      杨谌决眸光一亮,凑近来无比珍贵地用舌尖舐干净,又舔一舔唇边,真十足似只餍足的猫儿。
      “猫儿”毫不自知姜信屏心中暗笑甚么,捏起他的手,飞快啄了一下指尖,“好人。”既而回味着那一点沁凉,浮想联翩:“我要吃槐叶淘、乌饭。”
      姜信屏先是笑他得寸进尺,转念省起二人初到徐州为质时,杨谌决烧得糊涂中,辗转念叨的就是这两样。那时他回了一句“留着命回去,便吃得到。”而如今广陵再无母亲那一道娴雅的身影,连这些许宽慰都无法言说了。
      他一阵黯然,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回去同司鸢提提,教她学来。”
      他知道杨谌决是思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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