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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汉庭遥 ...

  •   翌日晌午时分,昭武校尉率大队人众至徐州驿馆,奉晋帝命护送吴质子入洛。
      姜信屏于寒渊般的睡梦中恍惚醒转,只闻兵械声不断,紧接着是小萝惶急的叫声:“参军,他们要带郡王走,即刻去洛阳,随侍都不许带!参军快去与刺史分说!”
      他忽而明白过来,躯体酸痛如被碾压过一般,无半分气力,只是费力地摇首,令她拴紧窗扇,以衾覆耳,沉浸在黑暗中。昏沉之际,院中声声嘈杂始终不断,他只觉腹中抽搐,烦懑几欲作呕。又闻另有击打声庞大急促、密密匝匝地落下,挥之不去。脑子钝钝转了一圈,方才明白那巨响乃自胸腔传来。
      他想着小萝的话语,又兀自咳喘一阵――薛彬此刻自身都难保,又如何施以援手。他以为他们于纵横阡陌间终寻到一处生路,原来还是无常总把人捉弄。
      一阵轻缓的脚步踏来,他感到那身影止在门口,两道目光隔着折屏投在床帐上,良久方离去,仿若留下一声无言的叹息。他始终闭目面对墙壁,待脚步声远了才回首怔怔望去。隔着雾白的云母屏风,一切心事都付烟水空濛。
      历尽轻侮折辱、颠沛流离,杨谌决已惯于将意气敛去,麻木地踏上杌子,车驾辚辚,行役驱驱,向更远离故土的天涯一方驶去。人道意难平,原也总有磨平时。
      姜信屏再度醒转时已是黄昏,小萝搬了个月牙凳守在塌边打盹儿,立刻惊醒,抚上他额角道:“参军好些了么?不知何时起的低烧,郎中才开了方子。”
      姜信屏点点头,又掩口咳起来。小萝忙扶着他顺气,待气息平复,忽道:“对了,这是郡王留下的,教我转交参军。”说着捧上一卷画轴,见他并无反应,便解开绶带,月白绸绫打开,清晰现出画心一名捧梅的白衣男子,容貌姿仪都与姜信屏肖似到了极处。
      小萝惊诧道:“啊唷,真十足像参军!”姜信屏闭了一闭眼,想的却是:那日他分明在他勾了小半时便拂袖而去了。
      款题处除却一贯的钤印落款,另有贺寿的字句。姜信屏喃喃读了一句,只觉了无意趣。他的二十生辰近了,这令月吉日,没有元服冠礼、亲朋授弁,亦无人祝辞“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难怪他枉自读书、悖礼乱纲,无以正君臣、无能亲父子。
      姜信屏将画卷封入匣中,漠然想着:他视他为主为君、为友为伴、曾立誓敬护效忠之人。但他呢,他视自己又算作何?可容肆意亵玩狎弄的乐伎、任由索取侵犯的仆役?他头痛欲裂,对这样陷入犹疑猜度而濒临崩溃的自己,只觉万分厌弃可笑。
      一连数日天色沉郁,雨雪不休,灰青的天幕透出过分苍苍的寒意,枯叶般融到茫茫一片间,白树栖鸦,冷露无声。雪毯重负鸳鸯瓦,檐牙高啄,屋脊连绵,一切混浊得失去原本面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知衾寒谁与共,而偌大天下、小小斗室,他始终茕茕孑立,摇摇欲坠,独自彳亍远道,却不过兜着圈子消磨罢了。
      杨谌决走后,徐州衙都觉卸去负担,松一口气。姜信屏卧病了几日便回衙门上勤,除却每日应卯,倒无甚繁重公务。然而年关时海寇趁乱猖獗,海运财赍折损惨重,沿海官府苦不堪言,因此冬雪初融时,刺史即命人凿化水道坚冰,改道漕渠。当河道终于开运,防备松懈,临沭一带却招致盗贼劫掠。
      姜信屏奉命率府兵剿匪,途中风雪又盛,长史所领一路在行军中与之失散。到了近临沭县的谷中,却见城门禁闭、百姓举家逃窜,询问流民才知县衙已被倭人所据。
      姜信屏分出一队士卒,护送他们至宿迁暂避。余人正自一筹莫展,又听远处依稀的马蹄声,骑数并不在多,遂隐身至坡上松林中,设了一道铁簇藜静待。
      那队人渐自远处驱驰而来,都身披竹甲竹盔,手持弯刀、背箭筒。为首者髻戴乌帽,配骨柄腰扇,并不似下等倭人,旗上绘的是钩木叶家徽。
      他们的马匹并不多,尚有疾步趋行的士卒。姜信屏定睛望去,其中足有半数马匹配的是晋军的鎏金铜马蹬与镶玉银胸带,还有几乘白花骢拉的马车,车中隐隐传来女子啼哭之声,应是方劫掠过官军的财帛人口归来。
      一俟他们踏入陷阱,人仰马翻,姜信屏立即命角弓手放矢,号令骑兵自两侧林坡冲下。倭人队列猝不及防被冲散,登时厮杀在一处。
      后方车马受惊,一架车中遽然跃出一个中原打扮玄袍男子,双手为粗绳所缚,趁乱一脚踹飞驾车人,滚地避开乱踏的花骢,只身闯入乱阵中。他只以下盘功夫迅捷躲开刀剑,毫发未损,竟将一士卒的兵刃踢落在地,以口衔之,割开束手绳索,劈手便砍杀数名倭人。
      乱斗之中,姜信屏一个错目瞥见,简直疑心自己病得眼花、生出幻觉了。他惊骇之下浑身一僵,听得耳畔呼啸疾风被刀刃破开,才忙以剑格开劈砍,心内犹自是恍惚的――他未想到还会再见到他,更不曾想再见他是这般光景。
      杨谌决这时也回头望他,但见他身披缁色貂裘,在雪地里如水光般泄落,猎猎作响。他盯了半晌,微邈的香气乘风雪而来,气味比面容还更清楚些――不是姜信屏还是谁?
      他脑中霎那间被抽空,直到姜信屏将他自白刃下一把推开,怒吼道:“发甚么怔愣!”,才晃过神来。更多人踏着层叠尸骸涌来,二人定了定心绪,背脊相抵,举高长刀。
      寒风凛冽,黑云卷地,贼寇已被歼灭小半,余人也早左支右绌,渐渐不敌。姜信屏猛地瞥见两名负伤的倭贼抢了马车,重重挥鞭,冲出包围,知他们是去报讯,便即搭弓错箭。然有车厢遮蔽,他纵马追出几步驰弓,箭头堪堪擦过,车驾一阵风似的穿梭而去。
      杨谌决拽住他的缰绳沉声道:“县衙就在十里外,不可恋战!”
      满地断肢残尸,红红白白一片,浓稠的血浆融了雪地,汇作一道蜿蜒的血河。
      这一开口仿佛用尽他毕生的勇气――他本是畏惧见到他,又无法不隐隐希冀。终是在这种情形下相见,他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注视他的双眸。
      分明的眼廓下,黑如淬冰剑刃,浸霜寒星,白似苍山负雪,雪山流泉,终年缭绕着霭霭雾岚,袅袅冷烟。
      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谁想一夕欢愉、一度春风却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
      他打心底渴望那件事没有发生过,抑或彼此能够当作没有发生。像是小时候做了错事,害怕先生生气,带着孩子气的委屈,但并不确切知道为何错了,只是委屈惶恐。像是看着绿绫饮下药剂,他并不知道为何伤了人,可他又如此清晰的明白如何击伤人,这便是最残酷的。
      然而心间种种盘桓,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此时情势危机,并不容多想。
      姜信屏当即嘱一名亲信至徐州报信:“只道海寇作乱,姜某遭难,求刺史派只轻舟备在宿迁东湾,请务助某。”
      他们此时为防倭人追上,已驱策快马向南而去。信使得令,分道而去。杨谌决聚起眉峰:“我们往何处去?”
      姜信屏一磕马腹,沉声道:“求见海州刺史,再想法子。”
      未曾想到倭人追击如此之快,穷追不舍,未久便覆着蹄印逼近。他们挥鞭驰缰,只见萧萧白草、漠漠雪原从眼前飞快掠过,终是拉开段距离。
      越过薄丘,一片广袤寒湖乍现眼前,而无一舟筏,如天堑一道将前路锁死。府兵疾停下来,目露惊惶,面面相觑。姜信屏与杨谌决相顾一眼,定定无措。
      此时依稀可见远处天边黄云卷起,大队贼寇扬尘而来――绕行已是不及了。一人高声道:“参军与郡王可会水?请弃马渡河,属下等在此与贼抗!”
      姜信屏望去,湖上裂冰碎雪漂浮,深不见底,马匹是决计无法涉水而过的。以他和杨谌决的水性,游至对岸不难,然而若弃马只身渡河,无依无仗,再遇险情也无法应对,压根无法步出雪地,勿论抵达宿迁。
      杨谌决顿生天欲亡之奈若何之感,咬牙道:“这时节水防倒恁周到,连个浮桥也不铺!”这句牢骚却令姜信屏心中一动,豁然道:“这津渡并无水驿、舟舣,必是水中设有隐桥!近前察看!”
      一军士遂以绳吊铁具入水,只觉被牢牢吸拽,惊喜道:“是隐桥!可……”众人如醍醐灌顶,这隐桥说来奇异,是个道家工匠所创,奇巧惊人,不似凡物,那能工也被喻为公输班、李冰再世。只是锻造工序过于庞杂,并未多有利用,想不到此时此地竟见。而用时需精擅水性的健儿入水打开机括,那解法繁复,是要照着图纸一一记下,多次试练的。在场显无人通晓。
      众人正自思忖,忽听杨谌决道:“我水性好,入水看看!”姜信屏摇首,解去裘衣和外裳道:“我在工部帙卷见过隐桥图纸,犹有印象,待我下水一试,庶几可解。”其实他有所隐瞒,在何处见过,他一时省不起来,但知决计不是工部。
      诸将士劝阻无果,又见追兵逼近,情急之下只好病急投医,存着希冀由他下水。杨谌决目注他义无反顾跃入湖中,倏忽无踪,心底一片沉郁空茫,默默不能言语,只微微蠕动嘴唇:“保重。”
      姜信屏深纳一口气,随即被刺骨的湖水淹没,打了一个寒噤,奋力睁开双目向下潜去。他寻到水下机括,只见一串精钢所制的相贯的如意形玉环,便抽出靴中短刀,摸索上去,却不得其法。浓稠湖水如幕般隔绝了一切,他只闻自己鼓噪的心跳。时辰分秒流逝,寒意渗入四肢百骸,他的手指不住发颤,忽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忆起是在母亲的道书中看过。
      姜信屏已有微微头脑昏胀之感,强令自己寻回那些浮光掠影的碎片,拼凑在一处。终于听得“啪嗒”一声脆响,铜楔子弹出、机括应声而开时,已是一片眼缬,倏忽陷入墨般的浓黑。
      每过分秒,杨谌决的心便下沉一分。从前他们与米祎、判之时常这般嬉水比试,相互耍弄,从未有过如此时焦急恐慌。
      士卒中忽轰然爆出一阵喜极的喝采,只见悬板自岸边寸寸弹起,尺尺铺开,顷刻间严丝合缝的一座银桥如练般横陈湖面。
      姜信屏无法视物呼吸,双足如陷于泥中,步履艰难。倏忽顶上开了一孔罅隙,他挣脱足上海藻,向上游去,终在窒息前浮出水面。他大口喘息着,贪婪的汲取空气,渐渐恢复目力,看着府兵整队渡桥。
      悬桥狭窄,难容数骑并过。姜信屏浮在岸边,数名倭人已冲上来,拔刀便砍,他只携一柄短刀,劈手抢下那东瀛弯刀,竭力抵挡。
      倭人无法通过窄桥,气急败坏地劈悬锁,桥体剧烈晃动,马嘶声一片,纷纷有落水者。倭贼的主力军追至岸边,千钧一发之际,杨谌决滚鞍下马,徒步折返回来,拉弓射落数人,血染寒湖。他几步跃到近前,双目血红地将姜信屏推到身后,以一当十,终于守到马匹悉数渡河,姜信屏砍断机括,隐桥登时分崩离析,二人坠入湖中。
      姜信屏勉力支持这许久,现下陡然脱力,只觉周身气力都耗尽了。杨谌决慌忙拽过他负到背上,拨开湖面浮冰,奋力游去,浑身湿透地上了岸,不敢松懈迁延,立即马不停蹄赶向宿迁。
      玉蹄骢伤重落在对岸,杨谌决便与姜信屏共乘一骑。一番折腾,天色已渐暗,又落起雪絮。一士卒看清他的面容,不由惊呼。
      杨谌决伸手一抹,登时被一蓬血迹浸满。他是没有受重伤的,顿了一下慌忙看向姜信屏。所幸他中单外着了软甲,只双手被铜片刮了浅浅伤口。
      姜信屏恍惚中向他看去。杨谌决在一片氤氲间俯首看着他发肤覆了一层细雪,黑如鸦羽的眉睫滴下水珠来,高耸的鼻梁冻得透明,两颊却更失血色,仿若刷了一层苍白的釉色,全无气息似的。
      姜信屏干裂的嘴唇不住发抖,喃喃道:“人死前是不是就这样冷?”杨谌决听他嗓音嘶哑,好似钝物摩擦般粗砺,便是一惊,“莫说了,靠着我歇一会儿。”
      姜信屏仿佛已然隔绝了他的声音,呓语般自顾自道了一句:“倒是清净……”铺天盖地的黑暗便在眼前垂下。
      杨谌决蹙眉道:“清净甚么,死象难看!”半晌再无辞对,他低头看去,方见姜信屏双目阖着,湿发凌乱地散在自己胸前甲胄上,已是昏晕过去了。他拂过姜信屏的额头,泛着低热,心道坏了,在刺骨寒冰中浸了那许久,必定寒气侵体。
      然而他奇异地感到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只是紧抿唇线,目视前方,双手控缰,将怀中人锢稳。纷思万端都化作一个念头:定要将鸾奴安然带出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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