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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难道白米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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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张景山电话时,关静白正在医院里。
她陪着李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检查报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小孩子在哭,老人咳嗽着走过去。关静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着“张景山”三个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有些晃神。
过了会儿,她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扔进包里。
两人在一旁等着的时候,谭瑞文打电话过来,李媚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变,直接挂掉了电话。
关静白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想到李媚特地避开了谭家的医院,估计就是不想让谭瑞文知道,便也没有问。
李媚和谭瑞文的关系一直很模糊。两人共同生活十几年,感情很好,但没有领证。对外,谭瑞文总是称李媚为太太,可那张结婚证,始终是个空缺。
关静白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也问过,李媚只是笑笑,说这样挺好的。
但关静白知道,李媚心里是在意的,每年过年,谭瑞文回老家,李媚就一个人在家待着,从不去问为什么,她只说人家家里的事,我去干什么?
半个小时后,报告出来了。
“绝经?”李媚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不可能不可能,医生,我才四十多岁,我怎么会绝经?我还是个女人啊!”
她的声音太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护士走过来小声提醒,但李媚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摇摇欲坠。
医生看了一眼她的反应,更加确定自己的诊断。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和:“潮热、失眠、盗汗都是很典型的症状。只是你比较严重,我开点药给你,注意调节就行了,不用害怕。”
“不用害怕?”李媚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让我怎么不用害怕?我才四十四岁!我才四十四岁啊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写处方。他见多了这样的病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李媚不愿意相信,连药都不拿,转身就往外走。她的步子很快,背影有些踉跄,像是怕被什么追上。走廊里的人都侧目看她,她不管,只是走,越走越快。
关静白赶紧去药房拿了药,小跑着追上去。
医院门口,阳光正好。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舒服一些。李媚走得很快,头发在风里飘着。关静白追上去的时候,阳光照在李媚的头发上,有几缕发丝泛着细碎的光。
关静白低头,看见了李媚头发里的几根白发。
全白的,一根一根的,藏在黑发里,刺眼得很。
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白头发的?
关静白脚步顿了下。
她想起小时候,李媚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头发,每个月都要去理发店做护理,说是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那时候李媚的头发又黑又亮,像电视里的洗发水广告女郎。
现在那些黑发里,悄悄藏了白丝。
关静白快步走过去,揽着李媚的肩膀,把头往她肩上蹭了蹭。
李媚身体僵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她没回头,只是声音有些结巴地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发火的,就是,就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控制不住。”
关静白轻轻说:“没关系的。”
李媚没再说话。她只是放慢了脚步,任由关静白揽着自己,慢慢往前走。
两人一路无言。
回到家门口,一只手突然从大门后伸出来,手上还握着两束热烈的红玫瑰。
“好漂亮!”李媚惊喜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景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景山从门后走出来,笑着说:“早上刚到,花也是。”
他人站在阳光里,笑得温和,像是电视里走出来的好男人,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手里那两束玫瑰红得耀眼。
“人肉速递的呀?怪不得这么美。”李媚笑容压都压不住,接过花闻了闻,“留下来吃中饭,我亲自下厨!”
张景山笑着点头。
李媚步子轻快地进了屋,像个小姑娘。
刚才医院里的阴霾,好像已经被那两束玫瑰冲散了。
关静白静静地看着,等李媚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她转过身,平静地跟张景山说:“边走边说吧。”
路道两旁铺满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线。
张景山本来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解释的。他在飞机上打了无数遍腹稿,模拟了各种可能的对话。可是见她这么平静,他心里反而忐忑起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着她的手,低头道歉。
“对不起。”
关静白没有抽手。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轻声说:“没关系。”
不在意了,所以没关系。
张景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她竟然……原谅了自己?这么轻易?
“静静,我……”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内心,张景山激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太高兴了。”
关静白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天他问自己要不要当他女朋友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重逢不久,他说我们试试吧,眼睛发亮。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人。
只可惜,那些东西的保质期太短了。
她试着抽出手,但他握得太紧。她只好说:“我们分手吧。”
张景山愣住,抓着她的力气不由地变大。
“你……你说什么?”
“真的需要我讲第二遍吗?”
短短几秒钟就经历大喜大悲的张景山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他顾不上早就想好的腹稿,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是因为袁颜吗?我跟她没什么的!你要相信我,我不喜欢她,我只喜欢你,我只爱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回荡,惊起了树上几只鸟。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树上。
情爱真是令人面目可憎,关静白怎么都没想到,自诩绅士的张景山,竟然会在街边失态,她皱眉看着被抓疼的手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把张景山钉在原地。
他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变得这么快,但他擅长调整自己,他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张景山很快松开了手,不阻拦她离开,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他调慢语速,压紧声带,让声音听起来嘶哑诚恳。
“站在你的立场,我完全理解你。但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还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关静白脚步放缓了些。
张景山松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跟她是在大三做家教时认识的,那时候我家中巨变,不得已出来赚钱补贴家里,她当时是家长的助理,后来我们就开始恋爱。”
关静白喉咙干涩,撇过头去,不想看他,路边的落叶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响。
“后来我出来工作,她也有了更好的机会,就抛弃我出国了,再后来就是你所知道的,前几个月,她又回国了。”
“她回来后一直缠着我,而我确实也对她抛弃我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但是订婚那天,我听到她车祸受伤在医院时,我的想法是释怀,我也想解决这块心病,所以我就赶去医院看她,才迟到的。对不起。”
关静白手里的袋子被捏得作响。她忍不住质问。
“如果你那天就释怀了,那你为什么消失一个月?”
张景山脱口而出:“我消失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关静白打断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谬却很贴近现实的猜测,“你去医院是因为你在乎她,回来后又被我戳破了,你……你消失的这个月,是在衡量吗?”
张景山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关静白觉得可笑。曾经喜欢他的冷静、聪明,如今都变得可恨。那些她以为的深思熟虑,原来只是在权衡利弊。
“你用一个月时间来衡量利弊,然后回来找我。所以我是赢在哪了?是跟你订了婚吗?沉没成本太高吗?”
张景山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我跟她之间比较复杂,很多事情讲不清楚。但我现在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关静白握紧了手。
“张景山,你凭什么认为我现在还喜欢你?”
“静静?”张景山忽然有些心慌。
“从你迟到的那一刻,不对,从看到你在酒吧的那一刻,也不是,应该是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心里始终都有她的位置,你的心可以分出很多块,可我不行。”
关静白转身往回走,背影决绝。
“张景山,我们算了吧。”
张景山心里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好像现在放开她,以后就再也抓不住了。他冲上前,紧紧将关静白抱住,额头埋在她肩上,声音里带了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现在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
关静白挣扎,可是力气就像投入湖里的石子,毫无作用。
“张景山,你放开——”
身后的人蓦地僵住了。
然后松开了手。
关静白愣了一下,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衫领口有几道很深的褶皱,蓝色的领带微微松开,肩上落着几片枯叶,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
一阵冷风吹来,一片落叶从他肩上飘落,落进旁边的人工湖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不知道是不是穿得太少,关静白感觉自己像那片落叶一样,打了个寒噤。
路越泽抚走了肩上的落叶,敛住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湄姨让我跟你们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饭好了。”
谭瑞文不在家,吃饭的只有四个人。
李媚坐在主位上,满脸笑容。关静白和张景山坐在一侧,路越泽坐在她的对面。
关静白拿起筷子,又放下。满桌子的好菜,她却觉得难以下咽,一点胃口都没有。
李媚很久没跟张景山和路越泽两人一起吃饭了,心情大好,不停地给他们夹菜。
张景山见到李媚,猜测她应该不知情,便一个劲儿地讨好她,说些逗趣的话。说自己在国外遇到的趣事,说那些客户有多难缠,说还是回家吃饭好。
李媚被逗得哈哈大笑,忽然想起冰箱里有张景山喜欢吃的辣酱,便起身去拿。
李媚走后,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张景山用只有关静白能听见的声音,压低嗓子说。
“静静,你说什么我都接受。但你缓缓好吗?一个月前我们才订婚,现在传出分手消息,我不好交代。”
关静白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张景山又想起她手里的药袋,想了想,问道:“你是不舒服吗?还是陪妈妈看病?”
如果关静白不舒服,她为了不让李媚担心,一定不会让李媚陪去医院的。所以应该是李媚不舒服。
想到这层,张景山继续说。
“妈妈身体不舒服,先缓缓,别公布好吗?等她身体好些了,再公布我们分手的消息。”
关静白仍没有说话。
张景山知道了,她这是默认了,她总是这样的,一旦涉及到家人,宁愿自己忍受也不想让家人不开心。
而她的这一点,是攻克点。
张景山擅长扭转不利自己的局面,现在关静白气上头了,想分手。但等她消气了,他再重新弥补她,她会回心转意的。
他从来不质疑关静白对自己的感情,也相信她心里一定还有他。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说的都是真话。诚然自己确实有权衡利弊,有动摇,但他始终是喜欢关静白的,想共度一生的人也从来没有变过。
李媚拿着辣酱回来了。张景山接过,说回来得着急,礼物手信要明天才到,到时亲自拿过来。
李媚愣了下,意识到张景山是着急想回来见关静白,顾不上行李,就开玩笑道:“你这孩子,这也不差这一天。”
她虽是开玩笑,但笑容一直没下来过。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关静白看着她,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
今年过年早,再过几周就是春节了,李媚问张景山过年有什么计划。
张景山今年本来打算回老家过年,想让李媚推波助澜让关静白跟他回去,好培养培养感情。可是想想又觉得急了些,怕引起关静白反感,就说过年去旅游。
李媚很自然地误会是张景山跟关静白两人去旅游,问他们打算去哪里。
张景山没有旅游计划,想了想关静白平时的喜好,就说道:“去看极光吧。”
右侧,正伸过来的筷子陡然滞了一下。
李媚察觉到了,正准备转头询问,那只筷子又落到菜里,夹起一块肉,若无其事地放进碗里,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关静白正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突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
刚抬到一半,又意识到什么,匆匆将下巴压下。
李媚看不懂这两人,就看向张景山问道:“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安排起来很快的。”张景山没有正面回答。
“也是啊。”李媚感慨,“你们趁年轻要多出去走走,像到了我这个年纪,能去的地方就变少了什么极光啊,雪山啊,都只能在电视上看看了。”
“你还很年轻。”张景山笑道,“之前婚宴上有几个客户还向我打听你,以为你是静静的姐姐。”
“瞎说。”李媚笑骂,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伸手拍了拍张景山的胳膊,说就你会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婚宴两个字,关静白觉得很不舒服,她不想再配合张景山演戏了。
她戳了几下米饭,想让张景山收敛些。
就在这时,对面沉默了很久的人冷不防地开口。
“看极光。”
李媚看向说话的人,只见他抱着双手,下巴略有些抬高,胸腔很轻微地起伏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关静白。
“你确定么?”
周围变得安静。
关静白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碗白米饭。忽然觉得它很可怜。经过收割、脱壳、高温蒸煮重重磨难,它才成为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可凭什么因为人的情绪要发泄,就要被玩弄,戳成马蜂窝呢?
难道白米饭就没有脾气,没有尊严么?
关静白抬起头,腰挺得笔直,她迎着对面那道视线,坚定地回看过去。
“我喜欢极光。”
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秒,或者是更短的时间,李媚感觉旁边的人胸腔起伏变得剧烈了些,像是少了一口氧气。
“我吃饱了。”
路越泽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他走了两步,李媚才回过神,连忙说:“阿泽,吃完水果再走!你最近不是上火了么,我买了点西瓜梨子,润肺的。”
他脚步没停。
“怎么走得这么急。”李媚见他碗里的饭基本没动,刚要念叨几句,就被关静白打断了。
“我很喜欢极光。”
关静白的眼神愈发坚定,她也放下筷子,站起来,转向张景山,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一个人安静地去看。”
说完,她也离开了。
李媚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嘟囔道:“自己看就自己看,说这么严肃干嘛。现在的年轻人,看个极光还要一个人,有什么好看的。”
“哎,”李媚想起冰箱里的水果,又朝关静白的背影喊,“你吃饱了就去切盘水果出来!多切点,给阿泽留着,他上火!”
厨房里,关静白拿着刀,看着眼前洁净的白墙。
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和轻松。
她洗干净雪梨,将中间挖空,放了冰糖枸杞跟少量的水放在锅里炖,接着削了两只苹果,切块,还拿出西瓜,切半,分成小片,最后拿起了盐罐,往西瓜里撒了点细盐。
盐撒到一半时,关静白的手倏然顿住了。
她看着锅里正炖得冒气的梨子,还有盐罐,一下子搞不懂自己身体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放下盐罐,正准备将西瓜里的细盐洗掉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看见了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原本齐整的服装现在有些凌乱,领带不见了,衬衫敞开着,上面几颗扣子不知去了哪里,露出了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在厨房的灯光下微微发亮,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
关静白愣在原地。
男人转过身,视线直直地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很亮,上面是一种,她叫不出来名字的情绪。
然后,他侧身。
“嗒”的一声,将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