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群星坠落之时》遠夜十八

37、高塔·ⅩⅩⅩⅦ

　　加兰的工坊谢莉尔拢共也就来过那么一次，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去那栋别墅的路该怎么走。然而当加兰领着她再次走过那条路线时，谢莉尔却发现她其实记得很牢。
　　而她没有忘记的不仅仅是前往工坊的路线。
　　当初在工坊内发生的那些小事，谢莉尔居然也一下子就能想起来……可见她从未忘记过这些重要的记忆。

　　头顶的星空依然璀璨，但不同于上次的是这些繁星的光芒有了主人，它们全为衬托那一个明亮而绮丽、耀眼却不刺目的存在而生。
　　“还记得它曾经是被存放在哪一扇门里的么？”
　　加兰的右手托着一颗散发着光芒的结晶，那是成功从实验中完整保存下来的‘誓言’。
　　“嗯……”谢莉尔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会儿，指了指左侧走廊的第四扇门，“应该是……那一扇吧。”
　　事实上不管是左侧走廊还是右侧走廊，这两条走廊上的门全都是统一的外观，根本无法从外侧看出什么名堂。而拿出‘誓言’这件事对于当时的谢莉尔来说即便重要，也不过是只做了一次的小细节。
　　说是记性绝佳也好，说是不舍得忘记与加兰有关的任何事情也好。
　　隔了几百个日日夜夜，她依然回答正确了。

　　加兰毫不意外。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还是仿佛被春天和煦的微风拂过。

　　“答对了哦。”加兰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天边的云彩，如梦、如幻、如真，“你能记得，我很高兴。”
　　他永远不会厌烦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厌烦去挖掘眼前的女性是多么地喜欢自己、关注自己、用心铭记关于自己的每一件事情。
　　谢莉尔的脸颊泛起了鲜艳的色彩。
　　因为加兰离她好近，因为加兰的声音是那么动人。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其他的人或物，瞳孔中倒映的仅有谢莉尔她自己的呆愣表情。

　　谢莉尔在加兰面前时总是像个呆头鹅，即使她唾弃了自己很多次，却仍旧无法改掉这个‘坏毛病’。
　　虽然加兰还是魔物的时候她没有这种烦恼，但那时候她要想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陪加兰解闷、不让他感觉到寂寞，给无辜受罪的他带去哪怕是一点点的快乐和温暖——还是现在好多了。
　　不管她怎么出糗，加兰却是好好的。四肢健全、身姿挺拔……这就是莫大的安慰。

　　——

　　加兰没让谢莉尔陪他一同将‘誓言’归位。
　　从砂脊到这里，就算是乘坐了魔纹车也难免会疲惫。所以他让谢莉尔尽早去休息，自己打开了第四扇门。

　　他将友谊的结晶重新放回它原本的位置，那一室学生时代的物品依旧摆放得十分整齐。
　　在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放置着一个相框。
　　而相框内的相片中有两个人物，一个是加兰自己，另一个是低着头摆弄道具的谢莉尔。

　　——这是加兰为了留作纪念，私人从记忆中截取的影像。
　　当初的随意举动，现在让他倍感庆幸。
　　因为时间变长之后记忆会变得模糊，截取出来的画面也不如短时间内截取的清晰。
　　无论是谢莉尔那里还是学院里都没有留存，只有在加兰的这一间储藏室内才能见到。因为它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过隐蔽，所以谢莉尔当初没有发现它。

　　……毕竟，当时的谢莉尔对当时的加兰而言，仅仅是一个可爱的学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和许许多多的学弟学妹毫无差别。只是她尤为幸运地与加兰留下了一些稍微有点特别的回忆，值得小小的纪念，却也止步于此。

　　而现在，加兰拿起了这一个从记忆中复制的相片将它放在了玻璃橱柜内的许多奖项之前，正对着悬浮在中央的结晶。
　　就好像仅仅这一张相片所代表的回忆，就能抵过其他所有的荣誉。

　　欣赏了一会儿储藏室的‘新格局’，加兰关上门，去寻找相片中的另一个主角。

　　——

　　剥离工坊的程序非常麻烦，也正如谢莉尔之前所想的那样，她根本帮不上忙。
　　魔法师对自己的工坊有绝对的掌控力，饶是如此也费了一周的时间才将工坊完全从别墅上剥离下来，藏进了临时性的空间定位珠里。
　　一直以来被工坊所掩盖的别墅露出它真实的内在，长时间无人打扫的房间都落了一层灰，但仍然能看出它原本是一座装潢很不错的房子。
　　“别墅要留着吗？”
　　谢莉尔判断加兰一定不会再来这里居住，于是别墅该如何处置就成了一个问题。
　　“非但不能留着，还必须要彻底损毁。”
　　“……彻底损毁？”
　　好好的一栋别墅，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做得那么彻底。
　　“嗯。”加兰耐心地解释，“虽然我自己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但层次比我高的魔法师一定能从中察觉到蛛丝马迹。尽管他们并不一定能找到这里……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只有把别墅自体也完全推翻后重新建筑，工坊所残留的痕迹才能彻底消失。”

　　听完解释，谢莉尔又打量了几眼别墅，还看了看杂乱的小庭院。
　　——如果好好整理，一定是一个非常好的住所。
　　过去贫穷的日子让她觉得就这样摧毁一栋功能齐全的房屋真是太可惜，但再多的豪华住宅都没有工坊的安全重要。

　　于是，好好的一栋别墅就在几日内被夷为平地，又在地基上重新建立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建筑并挂名出售。
　　等到处理完这边的所有事宜时，已经是大半个月后。
　　期间加兰和谢莉尔都在暗中打听克俄斯家的消息，并且每天都会查看通缉名单。加兰的交际圈中有贵族，贵族对于领头羊的动向是非常清楚的。
　　可奇怪的是，克俄斯家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

　　“这不是挺好的吗？”
　　对这方面感度很低的谢莉尔看到加兰反而比之前更加忧心忡忡，觉得十分不解。
　　“如果他们是真的对我和艾尼科不上心，那是最好的。但如果是动用了最隐秘的人手来调查我们……就麻烦了。”他微不可见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不过你不用担心。假使克俄斯家真的要暗中抓捕我们回去，我和艾尼科绝不可能直到现在还能抛头露面。”
　　“啊……那这么说来，克俄斯并不想抓你们吗？”
　　谢莉尔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弄不懂第一贵族克俄斯家到底是要做什么。如果真的不把加兰和艾尼科当回事，那当初为什么要把艾尼科关进地牢、唆使公会去沙漠追捕加兰？
　　——贵族的心思真让人猜不透。

　　“嗯，有可能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话后，加兰也陷入了思索中。显然这名天才魔法师也弄不懂世俗贵族的想法，这当中一定有很多重要的信息他们尚未接触到……也不适宜现在去接触。
　　猜不透敌人的心思是最令人难受的事情，因为这样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戒备。

　　总之，剥离完工坊的两人又采买了一些材料后，终于准备动身回到普瑞普勒。
　　还是老样子要从砂脊城等待班次，虽然加兰的工坊内完全有代步的道具，但非常时期还是得避免高调。

　　不过有趣的是，这回谢莉尔和加兰在入住旅馆时，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是……加兰？”
　　这是一个头发有些卷曲杂乱的男人，有几缕碎发已经垂到了眼前。他询问的语气带着惊讶与不确定，澄黄的眼睛来回不住地打量着加兰与谢莉尔。
　　与此同时，谢莉尔也在观察这个男人——不认识，好像没见过。
　　不过加兰似乎对他有印象，他思索了几秒，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你是……费恩科力？”
　　“……啊，对。”费恩科力仿佛很惊讶加兰还记得自己，有些高兴，但阴郁的脸上表现出来的只有扭曲的邪笑，“你……不是几年前失踪了吗？”
　　“当时遇到了一点事情不方便出面，现在已经没事了。”

　　费恩科力本来也只是好奇，他听出加兰不愿意明说之后也就没有继续打扰。
　　但同时，他忍不住又朝谢莉尔看了几眼——因为加兰从来不会带一个女性在身边，更何况这女性他还觉得分外眼熟。
　　一时之间没能想出她的身份，费恩科力只能先和他们俩告别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他到砂脊城来是为了寻找工作。
　　虽然在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的淡季里来砂脊城找工作这件事听上去十分可笑，但费恩科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上一份工作里遭到了一位魔法师的不喜，导致了那周围的地方几乎没有人会聘用他做事。即使那位魔法师实际上并没有要惩罚费恩科力的意思，但没人想冒险。

　　所以他只能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从头开始为自己打算。
　　砂脊城不是最终的目标，但费恩科力已经习惯路过一座城市就暂时先试着找找工作，直到失去希望再辗转到下一个地方。

　　而加兰和谢莉尔则在旅馆的楼上讨论这位突然上来打招呼的男性。
　　“他看上去有点眼熟……”
　　样貌和名字都有点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人物。于是她看向加兰，加兰一定知道那男人的身份。
　　“他是和我同期的同学，隔了年级你不认识也正常。”加兰果然没辜负谢莉尔的期望，他对这个人还算了解，“其实他……也挺可惜的。”
　　“？”
　　“据我接触下来的感觉，他能力很强，但是太过逼迫自己。”他们两个在窗边还能看到费恩科力在街上走动的身影，“费恩科力的抗压性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好，在压力中他往往会变得暴躁不安，学习效率非常低——所以他的年级排名总是不高。但我想他应该是知道自己能力的上限绝不会只有这样的名次，所以每次重新排名后的心情都更加糟糕。”
　　愈加糟糕的心情又导致了愈加糟糕的成绩——这样下去，费恩科力能够当上魔法师才不可思议，他还能留在学院学习就很不容易了。
　　“啊……”谢莉尔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就没有办法安心地学习吗？”
　　“也许有，但一定不是在光辉学院里。”他回答，“你也是光辉学院的学生，应该知道在那里学习的压力有多大，更何况是一心冲着魔法师去的他。费恩科力本来就在调节情绪上有缺陷，对他来说严格的学习环境反而是一种恶性循环。也许偏远的小学院比光辉学院更加适合他……虽然这么说，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人的一生中最黄金的学习阶段已经成为了过去，费恩科力现在即使领悟了该怎么去解决自己的缺陷，也为时已晚。
　　他赶不上魔法元素随着年龄而提高的标准，追逐到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而已。
　　接受毕业考核的年龄是数位魔法师共同得出的、最容易通过努力触及到魔法师境界的时点，过早或过晚都会使得现在每年的新晋魔法师数量直线下降。
　　绝大多数的学徒也遵循着这一曲线，若是在生命中的这一年龄未能成为魔法师，那就基本上与魔法师无缘。

　　谢莉尔不说话了。
　　像费恩科力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谢莉尔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或许寻找到适宜自己的学习方式也是成为魔法师的素养，没能找到正确方式的费恩科力，理所当然地与魔法师失之交臂。
　　这时谢莉尔突然想起，她是从纳西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费恩科力……这个名字，好像是跨年级课程时纳西的搭档？”
　　谢莉尔非常不确定地说，因为纳西也只在那段时间前后提过几次这个人的事情。时隔几年，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按照他们当时的排名来看，我觉得很有可能。”
　　窗外已经见不到费恩科力的身影，于是加兰牵着谢莉尔往他们的客房走去。

　　曾经的同学，现在也不过是个比较熟悉的陌生人。
　　因巧合而在砂脊城遇到的费恩科力，还有其他许多没有再碰见过的同级生们。从走出学院的那一刻起，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现在正于各个店铺里寻找工作的费恩科力，现在正等待着下一班次魔纹车的谢莉尔与加兰，现在正致力于恢复工坊的艾尼科，现在正守着父亲店铺的纳西……
　　此时相聚在一起的他们，并不代表以后会永远陪伴。此时并不在一处的他们，也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交集。

　　望向窗外漫天的沙尘，又是一次规模不小的沙暴来临。
　　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尘土颜色的沙粒在空中飞舞，让他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些不可磨灭、令人痛苦的记忆。
　　——但是，他已经不是那个不能用魔法并且有可能残害人类的魔物。
　　他也将不再是一个人在沙漠中前行。

　　加兰垂下眼帘，未牵住谢莉尔的手……那只左手悄悄地握紧，决心要将温暖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