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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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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渝垂眼专心致志地扣着右手掌心中毒留下黑斑:“后来阿秀有了孕相,娘问她哪来的身子她不肯说,我便同私下与娘说了。她告诫我不许告诉旁人,我也应下。后来娘将阿秀打发到庄子上帮忙,年节时我随娘去外婆家,再回来时大伙都庆贺那哥哥考中二甲,我问起阿秀,管家却告诉我阿秀跳井了。我那时还小,只道阿秀给那哥哥做妾便是了,不懂她为何要寻死。后来看过的事多了才有些明白,那哥哥强行要了她又不说破,便是存着亵弄的心思,阿秀是孤女,签的卖身契,离了舒府无路可去。而我明知实情,却不能广而告之,只因娘不忍因阿秀坏了亲人见的情分。”
江崖柏道:“你那远方哥哥呢?”
“你问他?”她素来玩世不恭的笑里添了几分狠厉,“他活得不错,贿赂上司,顺风顺水升到巡按,只不过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在治辖的西南某地惹下豪强,夜里给人家高价请来的一高手剐了尸。”
“但天道太慢,总等着是不行的,求人不如求己,如果我管刑罚就意味我有权捉那些恶人,教他们一报还一报,你说是不是?”
江崖柏若有所思,半晌面上一抹了然的笑:“如此说来,你这一路怕是得罪不少人,不过谁让你那会儿靠山硬呢。”
舒渝知他意有所指,笑笑接到:“靠山山倒,靠人人忘,还是靠自己吧。”
月渐渐隐去踪迹。
好久没这么痛快说过话,舒渝打了个哈欠,跟江崖柏打个招呼预备回客房睡觉。
进门前江崖柏叫住她:“你那远方哥哥,不是你杀的吧?”舒渝一愣,旋即言笑晏晏道:“江公公说什么呢,我是捉犯人的,杀人岂不成了被捉的。”被雇凶杀人的正是她师傅云竹翁,人不是她杀的,却是她下手剐的,
手中忽然一软,江崖柏将鸡冠花塞进舒渝手里,温声道:“这个很适合你。”
舒渝无语凝噎地捏起紫红的花瞧了瞧,江崖柏示意道:“戴头上。”
舒渝心说你叫我戴我就戴那我也太乖了,她偏不,江崖柏的手伸来,舒渝下意识躲开,脚上却一暖,低头看去,江崖柏正在往她脚踝上系手绢,先前被笋尖划破的地方已有血迹隐隐渗出。
舒渝有些不安地往后退,江崖柏捉住她的脚:“别动。”
“恕之,你这是干嘛呢?”舒渝一紧张话就特别多,叽里呱啦道,“女子的脚只有丈夫才可以碰,你这样做是不合理的,你.......”
江崖柏毫不客气打断她:“舒大人如此狷狂之人,也看重这等俗礼吗?”又道,“回去的路上就发现了,那会儿你谈兴正高,我也不好打断。”
舒渝被堵得说不出话,什么跟什么,她这不是找不到理由阻止他随口扯的吗,这人怎么这么较真,要不是想到他爱洁成性,她才懒得管他。
终于快系好,舒渝缩回脚,江崖柏还蹲在地上没起身:“舒大人。”
“恩?”
“若是不介意,”他的眼中倒映漫天细碎星光,一把清冷的语调缓缓说着蛊惑人心的诱人话语,“待你重回大理寺,遇到什么困难,不妨打着江某的名头办事。”
舒渝咽了咽口水,仿若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承诺般退后两步,心中翻江倒海涌现出许多离奇念头,她退到屋中,看着仰视自己的江崖柏,舒渝不自觉握紧那朵鸡冠花,好半晌才压抑住那股激动,且不论他所图什么,承诺真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舒渝是懂的,现在答应以后的事便好办了。可舒渝不知怎么想的,终究没立马应承下来。
“让我考虑考虑。”
若是她立刻答应,江崖柏说不定还会起疑。故而文闻言只了然地笑笑,“静候佳音。”他有把握她会答应。
翌日天将将放光。
“你们起的好早。”舒渝迷迷瞪瞪扶着门,将浑身露水的陆丛和臭着脸的赵遇时让进屋。
陆丛掰过舒渝的肩左看右看,就差没在舒渝身上烧出个洞来,舒渝无语地拉下他的手:“我没缺胳膊少腿,别看了。”
昨日舒渝冒雨去寻江崖柏后,陆丛一颗心始终没放下过,直到虚心带回善千变的口信适才如释重负,天不亮就拖着赵遇时过来。
“没事就好。”陆丛长舒口气。
舒渝拍拍他肩:“你怎么跟我娘似的,别那么紧张啊,你家大人我命硬着呢。”话没说完,手腕便是一紧,陆丛捉住舒渝那只黑漆漆的右手,急道:“这是......”
舒渝等他看完才把手抽回来,慢条斯理笑笑:“一点毒,不碍事。”忽而记起还有一事未办,止住欲言又止的陆丛。“那西面断崖上有具男尸,年约五六十上下,你将他抱去窑屋烧了骨灰用瓷瓶盛来给我。”
陆丛问道:“什么男尸”
舒渝指了指自己的手:“那人要我将他的骨灰送给西域三妖换解药,奈何我压根不识这些江湖中人的名号,还要耐烦你去打听一番。”
舒渝没听过,陆丛却是依稀听人说过,脑中有个模糊印象,当下拱手道:“大人放心,盒子何时送去?”
“越快越好,要在千千起榻前,”舒渝一顿,只觉后脖子有些凉,“要是被她知道我拿她的烧窑的银炭烧死人怕是要咔嚓我,总归越快越好。”
“是。”
打发走陆丛,舒渝准备补给回笼觉,回头一看赵遇时那厮竟然还赖在屋中没走,望了她半晌,舒渝以为他要计较昨日那群来路不明的灰衣人,不料他却开口道:“喂,江公公睡哪间房?”
舒渝不明所以,往后一指,赵遇时哦一声,径自朝她指的方向走去。舒渝见他蹑手蹑脚缩进人家门后的鬼祟模样,心中有个不太好的念头,这小赵侍卫,该不会和宋同知一样是个短袖吧。
舒渝打了个哈欠正要回房,忽听一声惨叫,赵遇时从江崖柏房中滚出来,砸到舒渝脚边,屋中那一身沈白亵衣的披发男人缩回脚坐到太师椅上,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戾气:“谁让你进来的?”
虽然罪魁祸首不是自己,舒渝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暗自祈祷赵遇时嘴巴牢一点,不料赵遇时下一刻便把她卖了。
“舒大人说得。”他还委屈地看一眼舒渝,好像是她唆使自己进去一样。
舒渝没好气地踩一脚赵遇时的手背,大义凛然道:“恕之莫要被这小人骗了,在下岂是那等苟.且之辈。”赵遇时捂着红肿手背,恨恨瞪着舒渝,压低声音道:“舒大人你指桑骂槐呢。”
舒渝笑不露齿回敬道:“谁让你反咬一口呢。”
江崖柏忽然起身朝二人走来,舒渝和赵遇时都不自觉退后几步,过道逼仄,嘭地一声门在他们面前合上,二人面面相觑,赵遇时轻咳两声,正要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的面子,另一道关门声随即响起。
赵遇时碰了一鼻子灰,气得五官扭曲,他不就是想观摩一下江公公的睡姿嘛,想他一路而来连靠近江崖柏的机会都没几次,如何能学得到他那身通天晓地的本事,他爹也是想得出来。
赵遇时跺跺脚捂着手朝外走,迎面撞到循声而来的善千变,她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手里拿着一把刨火的铁铲子匆匆下楼,脸色臭如大粪的赵遇时还没从方才的冷遇中缓过劲来,又见到一个睡眼惺忪的美貌女子,这深山老林的,他还以为自己误见狐妖,正要抬手揉眼,善千变一见这陌生人手举起来,以为他要打人,挥起铲子就是一顿敲。
赵遇时昨日负了伤,此刻高烧还未全退,只一下咚地一声倒地不起。
善千变蹲下身把昏迷不醒的赵遇时摸了个遍,只摸到一块腰牌和一封信,她读完信才意识到打错人了,不过木已成舟,善千变人如其名,极善变通,她久居岛上,会些把脉诊病的功夫,见赵遇时发了高烧还以为只自己干的,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她略一思忖,回身从房中取了两味草药,余光又瞄到昨夜画的图样,善千变一同收入袖中,开窗吹了一记口哨。
一刻钟后。
赵遇时醒来,看到周围灰扑扑簌簌落灰的泥墙和对面熊熊燃烧的灶火,这熟悉的场景让他平白生出一种宿命的错觉——他奶奶的,怎么又回到这窑屋了!
屋内暖意融融,赵遇时口干舌燥,从地上爬起想寻口水喝,他脑袋痛得混沌不堪,来到昨日陆丛烧热水的耳房,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泥胚后抬起脸,见他近前顿时笑盈盈道:“你醒啦?”
赵遇时一卡壳,脱口而出:“你不是那狐妖吗?”言罢面上顿时一片可疑的红,打小生活在校练场的小赵侍卫没有跟女子相处的经验,说错话也不解释,只晓得一个劲懊恼。
善千变却是个中好手,见他面红耳赤笑得愈加动人:“你真是聪慧,怎么看出我是狐妖的?”
赵遇时哑然,面前这人显然超出他认知范围,他瞄一眼桌上瓢中粼粼水光,急中生智记起初衷,忙上前举起水瓢道:“我来借口水喝。”
善千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咕咚咕咚喝下肚了,末了还意犹未尽地擦擦嘴,她看他那副心满意足,实在不好直言那是她刚淘过白瓷的脏水。
随他吧。善千变看一眼赵遇时额上包扎得严实的纱布已有些松动,起身道:“你坐会儿,我帮你换一下绷带。”
赵遇时见她倏尔近前,一缕幽香迎至鼻尖,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头道:“我自己来就好。”
善千变少见如此腼腆少年,有意逗他,直抵到墙角,赵遇时躲避不得,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善千变那张漂亮的红唇一开一合道:“就算我是狐妖也不是吃人剖心的狐妖,你躲什么?”
赵遇时扬起脖子:“姑娘,你离我太近了。”
“什么,我听不清,你大点声。”
赵遇时屏气凝神集中精神不去看她:“我说你靠得有点近。”
“这不是挺好吗。”
赵遇时深吸口气,扶着她的肩猛地推开少许,“这是为你的名誉着想。”赵遇时见善千变神色怔忪,又道自己手劲是不是太大,忙不迭解释道:“你......还好吧。”
善千变见逗得狠了,也不闹了,但赵遇时这话却触动了善千变心中某道心结,她从善如流收回手:“赵公子说得对,是我放肆了。”而后回到泥胚前继续塑土,眼皮也不抬,只当没有屋中没有旁人。
赵遇时自个儿闷闷待了会儿,纱布垮到眼前,他摆弄半天仍无法恢复原状,倒是越扯落下的纱布越多,不得已只好上前晃了晃善千变的泥盆,满面羞赧道:“劳烦姑娘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