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吻月》芸生生

35、035

　　闫院长来医院收拾东西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江海亲子鉴定中心里受过闫院长恩惠的医生实在不少，虽然如今闫院长有官司缠身，但像赵莱月、姜穗这样的、曾经他手下鼎力的干将，在这临别的一天，还是记得要亲自来送送他的。
　　几人聊了好久，有好几个感性的女同事已经流了眼泪。
　　闫院长一边笑她们太感性，笑着说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只是见得少了些而已，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另一边，他悄悄招呼了几个男同事把她们带走，只特意留下了赵莱月。

　　赵莱月懂闫院长是有话要说，她识相地关上了门，回头笑着问闫院长。
　　“院长，您这是有临别赠言？”
　　“聪明。”闫院长拍了记掌，“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
　　赵莱月掩唇笑着，“得意门生算不上，姜穗才是。我顶多算是，您引进门的小徒弟。”

　　在赵莱月成为一名亲子鉴定师的路上，能被她称得上师傅的，或许只有闫院长一个。至于她研究生期间的导师刘民镇，教她的实在寥寥，打心眼里，赵莱月觉得他称不上是她的导师。
　　他俩自来就爱斗嘴，以前在院里是，现在也一样。

　　闫院长走过来，拍拍赵莱月的肩，语重心长：“以后我不在院里了，你就尽量收敛点。可别再轻易摆脸色闹事了，新院长不见得会给你收摊。”
　　“一定。”她爽快答应，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闫院长话中有话：“您是知道新院长人选了？”
　　闫院长摇摇头，“没呢，不过合适的人选就那么几个，总会有人替上的。就是你呀，以后在院里，可要小心做事了。”
　　她点点头。
　　赵莱月自知做事过于较真，容易与人产生冲突，闫院长这番话，确实是掏心窝子话。

　　闫院长说：“你以前刚进院里的时候，我觉得你这姑娘，性子太过倔强、耿直，认定了什么，就要一意孤行地做下去。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这样的性格，才是最适合这个行业的。给被鉴定人一个公正、客观、负责任的结果，才是我们该用毕生去追求的。当初，不顾院里高层反对收了你的简历、让你进医院，算是我职业生涯以来，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了。”
　　“院长您过奖了。”赵莱月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奇怪。
　　她蹙着眉，不解：“我一直很好奇，刚入职时，就听人说过有人反对我进鉴定中心，我当时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言，可刚才听您所说，好像确有其事似的。难道当年不是因为我刚毕业没有经验，简历才没被收录吗？”
　　“不是。”闫院长摇摇头，“当年，是有人特意叮嘱不能录取名为赵莱月的江城籍应届生的。”

　　赵莱月诧异：“谁会关注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应届研究生？”
　　闫院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却又垂眸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些话，我实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切记，今后在院里，为人处世，务必小心，再小心。”
　　赵莱月还想追问。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已被敲门声打断。

　　人事主管给闫院长递来离职文件，请他签字。
　　他们还有离职细节需要细谈，而赵莱月也已到了下午的接待时间。

　　虽然还有满腔疑惑，但赵莱月也只能忍着，识相地离开。

　　只是当年，到底是谁极力阻止她进入江海亲子鉴定中心？
　　赵莱月始终找不到头绪。
　　可仔细回想后，她其实还是有怀疑人选的。

　　毕竟，要在亲子鉴定圈内有那么大影响力的，或许只有那一个人。
　　只是她还是不太敢信……
　　那个人会是他。

　　*

　　傍晚，街边便利店里。
　　因为闫院长的话，赵莱月今天一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本想去饮料柜拿瓶冰镇饮料，喝一口定定心神，可却走错了货架，鬼使神差地拿了瓶洗发水去结账，等到付款时才发现，又急匆匆地把洗发水退回原来的货架去。
　　偏是这时候，身后忽然想起一声很细的女声。
　　“莱月？”

　　声音是熟悉的，只是当下赵莱月没反应过来。
　　她本能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遮着口罩的女孩子。

　　那女孩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唯独露了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很亮，皮肤雪白，只是那种雪白是病态的，是病态的惨白。
　　隔了好一会儿，赵莱月才凭借那一双眼认出她。
　　她还不太确定，连嗓音里都带着疑惑：“刘壹？”

　　听见对方准确喊出她的名字，刘壹浑身上下仅露着的那双眼睛弯了弯，笑得灿烂。她朝赵莱月迎了过来，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一把抓住赵莱月的，“我刚还想着，这人怎么这么像莱月，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莱月？”
　　“是啊。”
　　相比于刘壹的激动，赵莱月的态度略显冷淡。
　　刚才看见刘壹，她确实没认出来。毕竟，这是江城，刘壹一家都是南城人士，两地相隔千里，会在这里看见她，实在是赵莱月没想到的。

　　刘壹是她的本科舍友。
　　也是她研究生导师刘民镇的女儿。

　　读本科那会儿，刘壹因为和赵莱月又是同学又是舍友，关系亲密无间。刘壹的父亲刘民镇是亲子鉴定研究方向的首席专家，更是南城医科大学研究生院知名的研究生导师，他的亲子鉴定专业因就业率高达百分之百，而成为南城医科大学研究生院的王牌专业。
　　刘壹从小耳濡目染，本科学了南城医科大学的临床，就是为了今后保研到父亲所在的亲子鉴定专业，女承父业，把亲子鉴定这一块发扬光大。

　　原本，刘壹的一生都该是顺风顺水的。
　　可不巧的是，在她大四那年的一次体检中，她意外查出地中海性贫血，也就是传说中的白血病。自那时起，由于身体无法负荷高强度的学习，刘壹无奈退学。

　　刘壹没发病前，曾带着赵莱月一起面试了刘民镇所在的亲子鉴定研究方向。

　　原本，赵莱月的意向并不在亲子鉴定，而是想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临床医生。只是，她毕竟是个家境贫寒的女孩子，在面对刘民镇百分之百就业率的诱惑，加之那时刘壹已强烈地向父亲刘民镇推荐了她。
　　赵莱月没站住脚，从临床换去了亲子鉴定研究方向。
　　她向来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做了亲子鉴定这一行，也就渐渐爱上了。
　　可她却没想到，正是因为当初入了这个研究方向，让后来的一切……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莱月回过神来，从加热玻璃柜里取了两瓶热牛奶。
　　买过单后，一瓶递给刘壹，一瓶留给自己。
　　两人在便利店靠窗的角落里落了座。

　　赵莱月朝刘壹笑笑，问她：“现在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刘壹回以一笑，“今年初刚配上了骨髓，三个月前做的移植，现在都能自由下地走路了。再做几次化疗，应该离康复也不远了。”
　　“那就太好了。”
　　赵莱月和刘壹的四年同学情不是假的，她能康复，赵莱月为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过了会儿，赵莱月突然想起来，问她：“对了，你怎么来江城了？是探亲吗？”
　　“不是。”刘壹摇摇头，跟她解释：“你还不知道吧，我爸退休了，现在不在南城医科大学任教了。因为我刚配型上没多久，身体也没大好，我妈过世后，也就只剩我和我爸两个人了，所以我爸决定举家迁来南城。我爸说，南城空气好，天气也事宜，适合我疗养身体。”

　　在刘壹眼里，她的父亲刘民镇是她的天，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在赵莱月心里，刘民镇这个名字，是她的噩梦。
　　光是想到刘民镇这个名字，她就毛骨悚然。

　　赵莱月咬牙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佯装笑着追问：“那刘老师呢？”
　　“我爸被一家机构退休返聘了，最近在入职新工作，还挺忙的。”刘壹说，“怎么了，你是想跟他碰个面吗？”
　　“不是不是。”赵莱月急忙拒绝。

　　对刘民镇她是避之不及，更别说见面了。
　　要是被他知道，她和盛驰在一起……
　　赵莱月不敢想象。

　　话到这里，赵莱月故意转移话题，“对了，刘老师是要去哪里任职呢？”
　　刘壹挠挠脑袋，“说来不好意思，我还没问过我爸呢。”

　　刘壹话音刚落，自落地窗前，忽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喇叭声。
　　两人都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却看见一辆奥迪停在路边。
　　奥迪车窗降了一半，里头赫然是盛驰的脸。
　　很自然地，盛驰对着便利店里的赵莱月，遥遥地招了招手，打了个招呼。

　　赵莱月压根没想到盛驰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换做平时，赵莱月肯定会走出便利店，迎向盛驰。
　　可现在刘壹在场，而刘壹的父亲……正是刘民镇。

　　想到这里，赵莱月心下一慌，热牛奶没拿稳，差点泼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