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时》步啼

5、第五章

　　第五章

　　近距离瞧着那人，熟悉得亲切，敛着眉眼的模样依旧乖巧纯净。医院里，那张悲惨的照片突兀地闪现。沉默中，永近英良的心里咕嘟几声冒出很奇妙的感情，忍不住唤道：“白白兔子。”
　　喰种耐不住缩了缩，这个人类靠得有些近了，味道香喷喷的，让他用廉价食物填满的胃部又隐隐抽搐起来。可惜他无处可退，背后是墙，身前是人。
　　永近英良弯了弯眼睛：“兔子。”
　　是汉堡排的香味呢……唔，汉堡排是什么？？
　　喰种一边想着，一边闷声纠正：“不是兔子。是幽灵。”
　　永近英良撇撇嘴，伸出手指拂过“白色幽灵”的发梢，再到眼角，“兔子、兔子、兔子。我想这么叫。嘿，幽灵什么的一点儿也不适合你。”
　　才不是什么幽灵，这个人是活着的。
　　【金木研】是活着的！
　　看啊……谁来看看他，他哪怕失去一切、忘却一切也还是这么温柔。
　　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会笑，但是只要给予一丁点儿的善意就会束手无策到茫然失措，抛开那些无可奈何的血腥事，简直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
　　这哪里是“幽灵”？

　　“白色幽灵”下意识想向后仰头避过对方的亲昵的接触，可竟僵住身体，半晌也似乎忘了反驳，有些好像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柔软的触觉被敏感的指尖完全呈现，永近英良不禁痴痴一笑，眨眨眼后转而开始在乎起对方对自己的叫法了，死皮赖脸道：“兔子都没叫过我的名字！伤心QAQ！”
　　喰种低头不瞧他。
　　心里头轻轻道：不过人类。
　　不过是一个人类而已。
　　……事实上，直到永近英良为了那点可怜的全勤奖哭丧着脸匆忙离开，白发喰种都没有叫出永近英良的名字。
　　可谁也不知道，4区的幽灵在这一天第一次为了除捕食以外的理由走出了4区的狭窄的地下，一路悄悄地尾随着某个人类，直到对方坐上电车离开4区，才迅速回到他的【居所】——阳光让他十分不适应，再者因为他的味道已经让4区的一些喰种不禁蠢蠢欲动起来。

　　“唔……真难得。”
　　男人将指间夹着的一颗眼球放在嘴边，轻舔，猩红的独属于猎物者的眼享受地眯起，昏暗的灯光下几枚耳钉闪着细小的银光。
　　“金木君居然出门了。”

　　白皙到病态的脚踩在地上，灰尘被带起又落下。
　　金发青年的消失，仿佛带走了一切热闹，只留下死水一般的寂静。
　　兀然没了人类的骚扰，“白色幽灵”略微不自然，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下来，那只露在外头一直低垂的左眼里头闪过一丝茫然若失，手因为松懈从膝盖滑落到地面，立即刺来的微凉触感默默地放大了他心头的空荡。他抬手取下右眼的眼罩，随手丢在一旁。
　　犹豫一会儿，“白色幽灵”侧脸，食指畏缩地探出，点在铺着浅浅一层灰的地面。
　　（永近、英良）
　　他拿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工整写道。
　　这就是那个奇怪的人类的名字，人类亲口告诉他的名字。
　　（永近英良）
　　（永近英良）
　　他的指腹沾上些许尘埃，地面上隐隐现行的几个字体写得如此生涩但意外的并不难看。
　　（永近英良）
　　不同于他的“名字”的，真实的名字。
　　他不禁想，他也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吗？
　　这样的念头在一瞬浮起后瞬间沉没。
　　（永近英良）
　　（永近）
　　这个人类会失礼地叫他“兔子”。
　　使他感到心慌。
　　（永近）
　　不过是个人类。但是。
　　（英良）
　　“白色幽灵”一遍又一遍地写着。
　　他似乎清晰地记得这几个字的字形。愈是瞧着他的杰作，他就愈是开心，同时一股油然而生的刺痛也默不作声地折磨他，一下一下捉弄他。他的嘴角朝上强硬地扯了下，像是在笑，一大粒一大粒的汗珠顺着额头、发丝而下。
　　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满足感是那么令他喜悦，足以让犹如游尸的他的灵魂安定下来，比遥远到难以记忆的母亲子宫的温暖更来的可贵。
　　——所以再疼也没关系。况且他不怕疼，一点也不怕。
　　啊啊，没关系的。

　　“英……？”
　　白发喰种轻轻地说。
　　他自觉意义不明。
　　他又说，“永近英良。”
　　人类的名字。
　　“……英是……永近英良。”
　　他的双眸好似亮了下，左眼红得几乎滴血。
　　过了片刻，他怀着难言的心情，胡乱抹掉了所有的字体。

　　等一周后永近英良又来了4区。
　　有几个黑影跟着，他就快跑起来，往回看居然没有人追来。
　　绕到地下，不出意外望见一个蜷成球的黑影。
　　“兔子~我又来啦！~”
　　食尸鬼想：你的香味早就传过来了。
　　那个金发人类像上次一样，在他的身前坐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仿佛闪着光。
　　白发喰种静静地看着永近。
　　可他的一双异眸分明精神起来，左眼剔透得好似红宝石，右眼中仿佛盛着湖水，鸽灰色的色彩带着温润可亲的情丝。
　　永近英良望进这双眼睛的时候不由一愣。
　　这是永近英良第一次看见他家兔子这种模样。
　　人类与喰种的界限在这个喰种身上彻底模糊崩溃。
　　他不是用一个种族可以定义的，他属于多个世界的宠子，他的存在美丽而绝望，宛如浑身负罪，但却依旧本性坚定柔和，他的眼里可以倒映他人，扭曲与美好无所遁形。他的存在是如此奇迹的、梦幻的，【独眼喰种】。
　　可是，可是，可是，那是他的兔子。
　　他只要他的兔子。
　　如果强大会令他的兔子痛苦如斯，红了眼与他人拼死拼活，他宁愿他的兔子只做一只兔子——单纯的美好的善良的纯粹的羞涩的。一只由名为永近英良的骑士护着的兔子。

　　人类的手指在他的左眼眼眶附近摩挲，苦笑道：“真是，帅气啊。”
　　温热，但是如毒药。
　　致命的疼痛泛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嘻，好像、蜂蜜一样呐。’
　　有人在说话。
　　以前也有过的情况，所以他接受良好，却还有些差别：过往都是一片模糊的嗡嗡声。总之都吵得他头疼又烦躁，胃口下降。
　　他用了脑中冒出的短语来称呼：
　　【恶魔的耳语】。

　　白发喰种把头一缩，自己拿指腹蹭蹭对方摸过的地方，然后顺势遮住左眼。
　　“帅气……？你不害怕么？”
　　顿了顿，他吐出两个音节，他想要用这个单词称呼这个人：“hide（英）。”
　　永近英良的眼睛明显瞪大，“你！你叫我什么了！！兔子，兔子！你叫我什么？？！”
　　“英。”他淡淡道，“我这样叫你，怎么了吗？”
　　低垂的眼里轻微闪烁着细微的不安与纠结。
　　永近英良仔细地观察眼前的食尸鬼半天，终于呼出一口气失落道：“没什么。”
　　勾起嘴角，“……我很开心！”
　　这、算是一个小进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