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父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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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车驾出了泥沼，两边的人马便并成一路，继续往山中又行了二三里，终是分道扬镳。
当然，这只是一件小事，沈从景并未放在心上。
他冒着风雨赶到别院的时候，缱缱正同庄头说起别院新砌的西墙：“……委实太偷工减料了，竟把这墙砌得又薄又矮，不若在墙下种上几排树，好歹能挡一挡。”
那庄头姓詹名兆，五十来岁，也是做祖父的人了，精神矍铄。他原本在沈家最大的铺子成丰记米粮行做掌柜，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二夫人，拆卖庄子的时候竟被打发到这山里头来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缱缱立马在心里把詹老头划入能相交的一类人当中了。
虽然这个新晋盟友似乎并不大能理解大姑娘种树的真实意图，但不妨碍他良好的执行。他问清缱缱的喜好，便带着人去寻找合适的树材了——不要杏树，要其它成材的花果木，最好今冬种下，明春就能开花的。
碧鸦却忍不住怀疑缱缱十万火急的把老詹叫来，商量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其实是为了逃避吃药。夫人生大姑娘的时候十分艰难，连带着姑娘的身子也比寻常人弱些，打从会吃饭便吃药倒是一点儿也没错。虽说后来大一些，慢慢就好了，但是养出了怕吃药的毛病，却是改也改不了的。
缱缱自认为种树乃是一等一的大事，跟喝不喝药一文钱关系都没有。再说上辈子她什么苦没吃过，何惧一碗药？何况这陈先生弄出来的药，不知怎的竟比别人强些，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于是在碧鸦炯炯有神的注视下，缱缱端过药碗，正当她准备勇敢的一口干掉时，忽然听见有人隔着窗户道：“如何又不肯吃药了？爹爹带元娘去买蜜饯可好？”
那声音有如闷雷在耳边炸响，直撞到她心里去了。
是爹爹。竟然还是对待七岁孩童的口吻。
仿若就在昨天，六七岁的小闺女，骑在父亲脖子上闹别扭，英挺的父亲会掰着手指头替她数：“今儿元娘乖乖喝了药，爹爹就和元娘玩举高高，玩骑大马，咱们上街买蜜饯，买糖葫芦，还让阿娘给做最好吃的梅花糕！”
可是后来母亲不在了，那样的父亲也回不来了。
缱缱惶惶然起身，将那药汤泼了一地也浑然未觉。
这时从门口转进来一个人，鹤氅纶巾，面容清癯，只那疏朗的眉目与麟哥儿如出一辙。
她喃喃叫了一声“爹爹”，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
缱缱本来就是巴掌大小的脸，因为病了一场，倒显得越发尖细了，如今粉泪盈盈，更衬得一双杏眼又大又亮。
“怎么哭了？”
沈从景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发，却叫她侧头避开了。她早不是七岁的孩子了。
缱缱使劲吸了吸鼻子，“父亲怎么来了？”
“你身边的妈妈遣人来报信，说……”沈从景忽然皱眉道：“倒是元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家里不好么？”
缱缱只得含糊的说：“家里闷得慌……”
沈从景沉默了。
缱缱看向他，却见他盯着镂花窗上喜鹊登梅的图案出神，好一会儿才听他说：“是了。你阿娘也喜欢冬日里来这别院住上几天，她说山脚下那条村子的梅花开得最好，像极了一片雪海……你记不记得，她会用梅花做甜糕？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父亲，是因为爱着母亲才爱着她的罢？缱缱忍无可忍的打断他：“可是阿娘已经不在了！”
“不是的，元娘。”沈从景有些手足无措，“不是的……”
说起亲娘，缱缱又忍不住涕下涟涟。那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受她以身体发肤，爹爹忘不了她，自己又何尝能忘？
面对女儿的泪眼，沈侯无可奈何，只能把一腔郁郁发泄在下人身上，他转而指着顾氏几个道：“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就病了？底下的人怎么伺候的？合该全都发卖了！”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发作起来不怒自威。一众下人战战颤颤，顾妈妈带头，转眼哗啦啦跪了一地。
缱缱收了泪，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去扶顾氏，“您也讲讲道理罢！人吃五谷，谁没个病没个災？干他们什么事儿！”
在她看来，她这老爹就是个纸糊的老虎——吓唬谁呢！
沈从景果然有些讪讪。都说一鼓作气容易，这火发到一半被这么一打断，也就难以为继了。
父女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处着，你问一句，我答一句。
正说着闲话儿，沈从景忽然偏了偏头。练武之人耳力非比寻常，只见他大步走向门边，“哗”地拉开门，问：“谁在外边？”——却只见跌跌撞撞扑进来一个小人儿，眼看就要摔个狗啃屎，沈从景下意识地回手一捞，稳稳的把人放在地上。
那孩子不过垂髫年纪，披散着发，穿一身红，越发显得肤色白如玉，此时正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灿若星子，处处透着陌生又仿佛似曾相识。沈从景愣了又愣，脱口道：“这是谁家的女孩儿？”
缱缱真是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就见翠蝉急急忙忙跨了进来，嘴里叫着：“哥儿去不得……”忽然她对上了沈从景，就像被捏住脖子一般闭了嘴。
沈从景倒是认得她，“翠蝉？你不是跟着哥儿么，怎么会在这里？”他与亡妻鹣鲽情深，一直把郑氏的死归结在这麟哥儿头上，然而他年逾三十，无心再娶，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也并非真的放任不管。
一屋子的人都不出声儿了。麟哥儿站在当中，左右看看，以为又要连累翠蝉受罚了。
上回在学堂里，他不小心摔坏了堂哥一个砚台，二婶娘没罚他，倒是把翠蝉打了一顿。翠蝉疼得眼泪汪汪，还叮嘱他不准告诉长姊。
于是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莲藕似的小胳膊，大声说：“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不准打翠蝉，要打就打我好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谁敢打你呀！”翠蝉小声咕哝着跑到他身边，替他放下袖子，又拍了拍他衣襟上的褶子，把他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上午听说大姑娘醒了，麟哥儿就一直闹着要过来了，这不，趁着他歇晌的空档，她就回屋翻了个花样子，一错眼儿的功夫人就没了。
缱缱无奈的向弟弟招招手：“麟哥儿来。这是父亲，快来给父亲问安。”自己与沈侯的父女缘分早在上一世就耗尽了，然而弟弟还年幼，总还是需要父亲扶持的。
那厢沈从景活像被雷劈了：“这……是麟哥儿？”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又变，终又归于往日里淡然的模样。
他佯咳一声，道：“没摔着就好。”
缱缱看在眼里，凉在心底。母亲去了，父亲日渐沉溺于鬼神之术，那些虚无的东西给了他缥缈的希望，而麟哥儿于他，不过是伤痛与苦难的见证。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逃避，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罢。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卑怯懦弱的人。
麟哥儿打生下来就没了娘，父亲对他避而不见，他知道有姐姐，有乳母，有翠蝉，唯独对“爹爹”没什么概念。他突然挣脱翠蝉的手，像个小豹子一样跳出来，冲着沈从景大吼大叫：“你走！你把姐姐弄哭了，我不要你！”
缱缱猛地捂住他的嘴。
上辈子侯府败了，连削爵抄家这样大的事，父亲都不肯踏出长生观一步。后来一家子迁回原籍，他也没跟回去，听说是出了家，随那玉蟾子仙师云游去了，从此没了音讯。那么父亲知不知道她的死讯呢？——知道了如何，不知道有如何？想起那冰冷的湖水没过头顶，缱缱渐渐泣不成声。
她对麟哥儿说：“那是爹爹呀！”
沈从景在别院又留了几日，有时候跟顾氏说上几句话，又或是跟缱缱下一局棋，更多的时候是在廊下独坐，不言不语。
碧鸦悄悄问她，要不要把二夫人的事提一提？缱缱没应。一来父亲不见得愿意理会后宅的事，且这回到底也没把他们怎么着。上辈子二夫人手上的人命一定不止这几条，等太夫人回来，若能抓个现行，一并发作了才好。
沈侯走时把沈忠留下了，顾妈妈问缱缱要不要去送，缱缱只说了三个字：“谁管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父与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