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对头豢养了》朱华流丹

32、初见② 美救英雄

　　“令牌我们不要了，”容澈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就当是孝敬师兄的。但是呢，我这位朋友脾气不太好，他要是发起火来，我怕师兄您脸上不好看。”
　　他说话时笑意盈盈，眼底却一片幽深，像是藏着什么阴冷的东西。锦衣男子被他看得莫名心底发寒，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白底金线的身影缓缓走来，眉心一点朱砂，皎若冰雪。

　　锦衣男子脸色一变，连忙挣开容澈的手，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涵渊君！您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温濯玉目光越过他，落在容澈身上。容澈正收回手，冲他弯了弯眼睛，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与方才判若两人。

　　“令牌。”温濯玉道。

　　锦衣男子一愣：“什么？”

　　温濯玉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清清冷冷的，没有半点情绪：“方才你收的那块令牌，拿来。”

　　锦衣男子脸色僵了僵，讪笑着：“温师兄，这几个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我看他们形迹可疑，就——”

　　其实温濯玉实际年纪比他还小一些，但温濯玉在获麟门身份极高，入门又早，故而哪怕温濯玉年纪再小，也没人敢叫温濯玉一声师弟。锦衣青年也只能委屈自己，硬着头皮叫温濯玉“温师兄”。

　　“仙剑大比胜出者，”温濯玉打断他：“三人皆是。令牌是我获麟门所发，你有何疑议？”

　　锦衣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温濯玉伸出手。身后那个接住令牌的获麟门弟子连忙小跑着上前，双手将令牌奉上。温濯玉接过来，走向容澈，将令牌递到他面前。

　　容澈没有立刻接，而是仰头看着他那张雪玉般的脸，忽然笑了：“涵渊君，您这算不算美救英雄？”

　　温濯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容澈向他眨眨眼：“我记下了，改日必当重谢。”

　　他伸手去接令牌，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温濯玉的手背。温濯玉眸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转身看向锦衣男子。

　　“万剑窟挑剑，凭的是剑缘，不是身份。你若不服，尽可凭本事去争。”

　　锦衣男子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容澈把令牌收回腰间，忽然转头看向陌逐。

　　陌逐站在原地，低着头，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软剑，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容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尚雁飞已经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陌逐的肩：“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挑剑去！我跟你说，我方才瞧见那边有把刀，刀身是青色的，说不定就是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揽着陌逐往里走，陌逐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终于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无措。

　　容澈落在后面，忽然回头看向温濯玉。

　　温濯玉依旧站在原地，白底金线的袍角在剑风中微微拂动。

　　“温师兄。”容澈忽然开口。

　　温濯玉看向他。

　　容澈笑了笑，这回的笑里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竟有几分真：“多谢。”

　　温濯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万剑窟的入口处，融进门外的天光里，像是落进人间的半片云。

　　容澈收回目光，转身朝尚雁飞和陌逐追去。走不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万剑窟深处有剑，名曰‘照雪’。”

　　容澈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入口，哪里还有温濯玉的影子。

　　万剑窟越往里走越开阔，四壁的剑器也越发不凡。尚雁飞正站在一处石壁前，仰头看着斜插着的一柄青色长刀，刀身泛着幽幽冷光，刀柄处隐隐有电纹流转。他眼睛都直了，却不敢伸手去碰，只在那儿干看着。

　　“怎么，看上了？”容澈走过去，也仰头打量着那柄刀。

　　“我看上有什么用，”尚雁飞叹气：“得它看上我才行。方才我走近三步，它嗡了一声；我再走近两步，它不嗡了；我现在站这儿半天，它连理都不理我。”

　　“那你还不死心？”

　　“不死心。”尚雁飞说得理直气壮，“我千里迢迢来万剑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实在不行，我就站这儿跟它耗，耗到它烦了，认命跟我走。”

　　容澈被他逗笑了：“尚兄，你这是挑剑还是娶媳妇？”

　　“差不多差不多。”尚雁飞也笑，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温濯玉跟你说了什么？我瞧你愣在那儿半天。”

　　容澈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扬起来：“他说，万剑窟深处有剑，名曰照雪。”

　　“照雪？”尚雁飞挑眉，“这名字听着就不凡。怎么，他这是给你指路？”

　　“谁知道呢。”容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令牌，“兴许是看我生得英俊，想多跟我说几句话。”

　　尚雁飞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涵渊君是什么人，能看得上你这毛头小子？”

　　“涵渊君？”容澈眨眨眼。

　　“温濯玉的号啊，你不会不知道吧？”尚雁飞一脸不可思议：“葬雪剑温濯玉，修真界三君之一，他今年虽然方才十九岁，然而整个修真界，除了获麟门的人，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涵渊君’？也就你，方才一口一个‘温师兄’，喊得跟自家师兄弟似的。”

　　容澈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尚雁飞察觉到他的异样。

　　容澈没说话，只是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尚兄，你知道前几天我差点跟他动手吗？”

　　尚雁飞一愣：“什么？”

　　容澈靠着石壁坐下，仰头望着满壁的剑器，慢悠悠地开口：“就前几天的事。那日我和陌逐在山脚练剑，有几个同门打那儿过，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我跟陌逐都没搭理，结果他们不依不饶，非要来比划比划。陌逐不想惹事，拉着我要走，他们就追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追着追着，迎面撞上一个白衣人。面冷不说话，长相倒是个大美人，眉心还有一点红。”

　　尚雁飞嘶了一声：“温濯玉？”

　　“我当时哪知道他是谁。”容澈扯了扯嘴角，“我就看见那几个同门一见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嗖一下躲到一边去了，那叫一个乖。我心想，这人谁啊，这么大威风？再一看他那身打扮，获麟门的，白底金线，比寻常获麟门弟子的衣服精致多了。我当下就明白了——又是个仗着出身好，到处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

　　尚雁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几个同门躲是躲了，嘴却没停。”容澈继续道，“他们躲到一边，还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嘴里嘀咕着什么‘这回有好戏看了’‘容澈那小子撞上涵渊君，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听见‘涵渊君’三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就以为是哪个纨绔子弟的号。”

　　“然后呢？”尚雁飞问。

　　“然后？”容澈笑了，虎牙露出来，瞧着竟有几分孩子气：“然后陌逐拉着我想绕开走，我没动。我心想，凭什么？他是获麟门的怎么了？获麟门就高人一等了？我今天偏要打这儿过，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容弟——”尚雁飞扶额。

　　“我就直直地朝他走过去。”容澈道：“他站那儿没动，就看着我。我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我说，劳驾，借过。”

　　尚雁飞已经不忍卒听了。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了。”容澈说到这里，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我反倒愣住了。我心想，这人怎么回事？不按套路来啊？那几个同门还在后头等着看好戏呢，他就这么让开了？”

　　“那你还动什么手？”尚雁飞不解。

　　容澈垂下眼，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却有些凉：“因为我走出去两步，就听见陌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小澈，你的袖子’。”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截白色的布料，那布料边缘以红色丝线镶边，切口整齐得不像话。尚雁飞看清那切口，瞳孔微微一缩。

　　“我回头一看，我的袖子缺了一角，躺在地上。”容澈道：“我连他什么时候动的手都没看清。他甚至没有拔剑，我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我的袖子就断了。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碰到我。”

　　万剑窟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剑鸣声幽幽地回荡。

　　“我当时就火了。”容澈把断掉的那块袖角收回身上：“我拔出剑就朝他刺过去。他连头都没回，只是侧身一让，我的剑就刺空了。我再刺，他又让。我刺了七剑，他让了七次，一次都没有回头。”

　　尚雁飞沉默了。

　　“第八剑的时候，他终于回头了。”容澈道：“我都没看清他做了什么——我的剑就脱手了。”

　　“怎么脱的？”

　　“我不知道。”容澈说：我只觉得手腕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整条手臂就没了力气。我的剑脱手飞出，落在他身后三丈外的地上，插进石缝里，剑身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低头看着我，眉心那颗疹子红得好生碍眼眼。”

　　尚雁飞忍不住打断：“容弟，那叫美人痣。”

　　“管他什么美人痣美人痘的。”容澈打断他，忽然笑了，这回的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我以为他要动手了，结果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你的剑练得不错，就是太急’。然后就走了。”

　　尚雁飞却皱了皱眉：“容弟，你那个袖子，是怎么断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从他身边走过——”

　　“我知道。”尚雁飞打断他，“我是问，你当时袖子是垂着的，还是飘起来的？”

　　容澈被他问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忽然有些微妙：“我当时......正好转身，袖角甩起来了。”

　　“甩到他身上了？”

　　“好像......是。”容澈的声音低了下去。

　　尚雁飞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容弟，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要是让修真界其他人听见，得吓死多少人？”

　　“怎么？”

　　“那是涵渊君！”

　　“什么含冤含屈的？不知道，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