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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泣寒① 你是怎么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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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凉丝丝的,涂在那些早已不疼的旧伤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萧怀钦又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温濯玉再次握紧。
温濯玉抬起头,看向萧怀钦。
温濯玉的眸子颜色极浅,几乎是淡灰色,却并非单薄的灰,而是会随着光线折射转换颜色的虹膜,此时在光线黯淡的车厢中,那双眼睛便呈现出夜间云霭一般的颜色。
萧怀钦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
他知道,温濯玉这是认出自己了。
是在什么时候?他刚入别庄,还是在这些天的相处,又或者更早,在槐树林里,温濯玉就已经认出他了?
萧怀钦想过无数种温濯玉认出自己的场景,却没想到一切氛围竟如此恬淡,仿佛两个相熟很久的人,相对而坐,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濯玉低下头,继续给那些红痕涂药。涂完一圈,又翻过萧怀钦的手,看了看手背上有没有别的伤。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一点蹭破了皮,他也给那里涂了一点药膏,涂得同样仔细。
涂完药后,温濯玉目光越过烫伤,重新落在萧怀钦断了小指的位置。
萧怀钦知道温濯玉在看什么,也知道温濯玉肯定会惊讶。
他以前虽然也遍体鳞伤,肢体却还算完整,任何人看见自己曾经认识的熟人突然少了一截肢体,哪怕再小,也难免会感到惊讶。
温濯玉对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慢地覆上了那截断口,像是怕弄疼了他一般,将指腹贴上去,感受着那片早已愈合的疤痕皮肤的纹理,粗糙,且凹凸不平,与他其余手指的皮肤截然不同。
温濯玉向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的声音,此时微微有了些难以察觉的起伏:
“手指......是怎么断的?”
萧怀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缺了一根小指的左手。那只手被温濯玉的指尖覆着,五指不全,伤痕累累,手腕上还箍着那副怎么也摘不掉的铁铐。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个断口上,像是在辨认一样很陌生的东西。
“不记得了。”他说。
萧怀钦以为结束了,谁知道温濯玉又从袖中摸出一卷软布贴,他将布贴抽出一截,拿起萧怀钦的手,将软布贴在铁铐的内侧。铁铐内侧那些凸起的棱角被软布包裹住,摸上去不再是冰凉硌手的铁。
萧怀钦低头看着那只被软布衬得不再像刑具的铁铐,温濯玉握着萧怀钦的手腕,拇指搭在他腕间的脉搏上。那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易容丹伤身。”温濯玉放下他的手腕,淡淡道:“而且只管几天,不可多服。”
他没有问萧怀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这些天要佯装陌生人,为什么躲避他,只是抛下这句语气平平常常,却足以在萧怀钦心里激起惊涛骇浪的话。
温濯玉继续道:“你现在出门在外,若要遮脸,多有不便,且故意遮住面容,反而更容易引得他人注意。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在脸上画皮,让你暂时换一张脸。”
马车停了。
外头传来慕青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到了到了!可算到了!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薛幼棠在说什么,声音小些,听不清楚。慕白好像在训慕青,说了没两句就被慕青顶了回去。
萧怀钦抬起头,看向温濯玉。
温濯玉已经抱起了箜篌,箜篌凤首低垂,阖着眼,白衣在暗光里像一截凝固的月光。他起身,掀开车帘,日光随之涌了进来。
易容丹只管七天,回去以后,他的容貌很快就恢复原状,所以萧怀钦又重新戴上了遮面的斗笠。
他不敢见那几个小孩子,刻意躲着他们,慕青他们还不知道,那位“钱公子”早就已经不见了。
当初刻意避着温濯玉,如今温濯玉这里倒成了他躲避清净的场所,除了他,那几个少年都不敢靠近温濯玉的住所。
第二日,萧怀钦便来到温濯玉这里,等着温濯玉给他“画皮”。
萧怀钦只听说过画皮之术,却没有亲眼见过。听说那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独门秘术,能在人脸上覆上一层极薄的面具,改变容貌,却又不影响表情。据说只有极少数人还会这门手艺。
温濯玉转身往里走,萧怀钦连忙跟上去。
里头是一间净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几样东西。分别是几支笔,几碟颜料,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温濯玉在几前坐下,示意萧怀钦也坐。
萧怀钦坐下,看着他从几上拿起一只青瓷小碟,又拿起一只毛笔。
温濯玉往碟中倒了些清水,又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从瓷瓶中倒出少许清澈的液体,将碟中膏体化开。
萧怀钦凑过去看,那膏体化开后,变成一种极淡的青色,隐隐泛着珠光。
“你居然真会这个?”他有些惊讶。
温濯玉专心调颜色,萧怀钦看了一会,他忍不住问温濯玉:“你是怎么认出的我?”
温濯玉道:“你修习身法异于寻常功法,光看行路的步子就可看出。”
萧怀钦一怔:“你居然能看得出我的步子?”
温濯玉垂眸道:“你这套身法大抵是来自距华楼,有部分距华楼所出之人步态便与你尤为相似,尤其是距华楼现今楼主陌寻焦。不过那也仅仅只是像罢了。”
听到“陌寻焦”这个对他来说可谓是极其陌生的名字,萧怀钦怔了一怔,随即取下了斗笠,以自己的真容对向了温濯玉。
萧怀钦的五官自然是极其俊秀的,然而他脸上最为突出的,还要属他那双眼睛。
眼尾上挑、内眦圆润,瞳色漆黑,围着一圈柔软而疏淡的睫毛,明亮却不显凌厉。它们随时随地都在乱转,仿佛看什么都随心所欲且漫无目的,可一旦有人与他的眼睛对上,便会发现,他目光是敏捷而专注的。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他的脸上,更是显得鲜活、浓烈、而炽热。
温濯玉用一支细笔蘸上了颜料,轻声道:“别乱动,闭上眼。”
萧怀钦于是立刻闭上眼,不动了。
温濯玉制起笔,抬手朝他脸上落去。
那笔尖触到皮肤,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萧怀钦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了。
“不会画丑了吧?”萧怀钦有些无聊,开始没话找话:“我这张脸好歹也看了三十年了,要是被你画成个歪瓜裂枣,我可不干。”
温濯玉明知道他在没话找话,还是摆了摆首,无奈道:“不画丑,如何遮掩你的锋芒呢?”
萧怀钦一想也对:“也是,我这么英俊,要想把我画地更美,也是件难事,我这张脸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也只能让你往丑里画了。”
温濯玉低下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抿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许久之后,温濯玉停下来,似乎是在端详他的脸,检查哪里还需要补。
萧怀钦趁机问:“画完会变成什么样?”
温濯玉想了想,说:“普通。”
“普通?”
“是你服易容丹后那张脸,于你现今而言,普通的脸,便是最好的遮蔽。”
萧怀钦怕弄花温濯玉给他画的脸,忍住了笑。
温濯玉看了他一眼,继续落笔。
画皮结束后,萧怀钦迫不及待便开始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他的脸又恢复成了“钱公子”的样子,不同的是,他服下易容丹,伪装成钱公子时,能明显感觉到脸部骨骼传来隐隐的刺痛感,皮肉也有些发紧发烫,那是易容丹强行改变他的骨相皮相所致。可温濯玉给他画皮后,他脸上既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粉感,更不曾觉得皮肤被什么东西蒙着,无法呼吸。只能感觉方才温濯玉是在他脸上涂颜料,涂完之后,颜料就自然地融入肌肤,仿佛只是涂了层润肤的脂膏。
萧怀钦照着铜镜,忍不住笑道:“温先生,你把我的脸化成这样,就不怕我跑进人群里便找不着了吗?”
温濯玉顿了顿,郑重道:“不会。”
想了想,萧怀钦道:“也是,涵渊君向来过目不忘,应是早已将我身上的其他特征都牢记于心了。”
他拿铜镜掩住下半张脸,睁大了眼,佯装恐慌:“怕是我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温先生的手掌心。”
“......”
温濯玉看着他,自言自语道:“......眼睛还是大了些。不若再改一改......”
萧怀钦连连摇头:“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用不着麻烦温先生了。我这脸沾了水会不会花掉?”
温濯玉道:“画皮所用的材料皆是遇水不化,非得用特制药水,才可卸去。”
萧怀钦道:“对了,温先生,你怎么还会这门手艺,您是跟谁学的?”
温濯玉看着他,近乎是不假思索道:“凌于霄。”
“千面手凌于霄?”萧怀钦惊讶道:“她来路不明,行踪成迷,多少家主宗门想招揽她都不得。温先生怎么连她都认得?”
他看着温濯玉,良久才感慨道:“温先生......你究竟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温濯玉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以后这些事,我再也不会瞒你。”
虽然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温濯玉却说地极其郑重,仿佛已经下了什么决心。
画皮之前,温濯玉提前将佩佩关进了竹笼里,防止它捣乱。待画好皮后,温濯玉便将佩佩放出来,佩佩却一反常态地没再急慌慌地扑进萧怀钦怀里,它任由温濯玉将自己捧在掌心,还亲昵地蹭了蹭温濯玉的手指。
萧怀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它已经忘了,你才是它的主人了,没想到它还记得你。”
温濯玉垂眸,在灵貂头顶的绒毛上抚了抚,轻声道:“我不过养了它四五月余,它却跟了你十几年,早就已经是你的了。”
佩佩离开温濯玉的手,三两下爬上萧怀钦的肩头,凑到他脸边嗅了嗅,忽然吱了一声,像是认不出他了。
萧怀钦扭头看着它:“怎么,换张脸就不认识了?”
佩佩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子。
萧怀钦被它舔得一愣,随即笑了。
“还行,”他道:“没白养。”
温濯玉默默看着这一幕,似乎是在心里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容公子......你,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