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和解 ...
-
建中四年三月底,一封染着血渍的军报穿透陇右的依旧没有回暖的风沙,砸在了帅案上——四朝元老颜真卿在汝州被李希烈扣押了。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三日内传遍了整个军营,连伙房劈柴的老兵都在念叨:“颜老可是国之柱石啊,怎么就被反贼扣了呢?”
流言比军报更离谱。有说颜公被囚是宰相卢杞的阴谋,这话传到我耳中时,李赫正在用虎皮擦着凤滢镖,闻言冷笑道:“卢杞那点心思,早写在脸上了。”
她这话不假。当年卢杞之父卢奕死于安史之乱,是杨炎寻回他父亲的尸身,拼凑完整后送回了长安。按说卢杞该对杨炎应该感恩戴德,可他偏在杨炎失势时落井下石,大家都说他“性阴鸷,多猜忌”。如今颜真卿挡了他的路,借李希烈之手除掉,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更有人说,颜公到洛阳后见了两位门生,留下制衡新派的密信。那封信刺破了卢杞最后的伪装——据说他在朝堂上拍案而起说:“颜真卿勾结叛贼,当诛!”
母亲的信就是这时候送到陇右的。信纸边缘被风刮得发毛,字迹却依旧沉稳:“不必与宰相为敌,然颜公不可不救。带水云间精锐,暗中便易行事。”
三爷爷郭子云看完信,把旱烟锅在靴底磕了磕:“颜公当年在平原郡抗击过安禄山,是条硬骨头。你们去吧,粮草我让人备足,若遇阻拦,就说是我郭某的意思。”
我们换上便装,带了百余名轻骑,驮着压缩的干粮和羊皮水囊,趁着夜色出了营。谁也没料到,队伍刚过陇山关,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郭钊!你们这群骗子!”
我勒住马缰回头,只见沈迎雪穿着身藕荷色骑装,正奋力催马而来,她兄长沈青在后面急得直喊:“小姑奶奶慢点!”
那丫头自幼娇惯,此刻却骑着匹瘦马,发髻散乱,裙摆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狂奔追来的。
李赫策马迎上去,在沈迎雪马前轻轻一拦,长臂一伸便将她抱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赫的动作干脆利落,可我的心却像被风卷着的落叶,七上八下。沈迎雪怎会真的追来?方才听马蹄声渐近时,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此刻全变成了实打实的慌。
沈迎雪的双腿早软得像没了骨头,瘫在李赫怀里大口喘气,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你们说去采买物资,怎么……怎么就变成上前线了?”
我赶紧走上前,将水壶递过去,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就忍不住一缩 ——那手凉得像冰,指节还在发颤。“我的妈呀,你这是疯了不成?”话出口时,连自己都听出了话音里的急,“这地界马贼劫道多得很,你不在将军府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说完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垂眸时瞥见她颈间沾了点尘土,竟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拂去,指尖抬到半空又猛地顿住,只能攥紧了拳,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在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青在一旁叹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昨晚她偷听到你们议事,死缠烂打让我带她来的。我这当哥的,哪拧得过她?”他自己也是一脸疲惫,唇角干得起了皮。
我看一眼他,又转头望向沈迎雪——她正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模样让我喉头哽了哽,嘴唇动了几次,竟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
这门娃娃亲是母亲定下的。沈迎雪自小体弱,姨母听了疯和尚的话便将她养在了我们家。七岁那年,她偷喝了我藏在梨花树下的青梅酒,醉了便抱着廊柱傻笑,扯着嗓子满世界喊“郭钊是我的小相公”,害得我被父亲罚抄《孙子兵法》三十遍,手腕酸了好多天。
可如今不是儿时嬉闹了。我这是上前线,刀箭无眼,她偏偏追来——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姨母交代?向沈家交代?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这颗悬了的心?
“克成,你耳朵怎么红了?”沈青忽然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眼底带着促狭,“该不会是担心我妹妹吧?”
“胡说什么!”我嗓门一高,惊得前面几个士兵纷纷回头,我只能赶紧压低声音,“我是怕她……怕她拖大家后腿!”
话刚说完,就见沈迎雪猛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我心里“咯噔”一下,方才那点硬气瞬间泄了大半,只能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腰间的佩剑——天知道,我哪里是怕她拖后腿,我是怕自己护不住她呀。
沈迎雪猛地从李赫怀里直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谁拖后腿了?我沈家世代将门,祖父当年还跟着你爷爷平过吐蕃呢!”她说着,竟抓着马鬃往上爬,好不容易翻身上了那匹瘦马,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往前窜了几步,她身子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雪儿!”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飞身上马,马刺在马腹上狠狠一磕,连人带马往前窜了半丈,伸手就想去够她的缰绳,“慢点!这是军马,不比家里的温顺,它认生得很!”
李赫在一旁看得直笑:“二哥,方才话说得比铁甲还硬,这护人的手脚倒是比谁都快哦!”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赶紧别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扯着嗓子反驳:“胡说!我是怕她摔下来,平白误了大家的行程!”
话虽硬气,缰绳却不自觉松了半分,让马跟得更近了些——眼角余光里,她正死死攥着马鞍,脊背挺得像标枪,明明吓得指尖发白,偏不肯露半分怯色。
接下来的路,我们刻意放慢了速度。沈迎雪果然没再逞强,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中间,距离不远不近。每次休息时,她都抱着水壶远远坐在石头上,下巴抵着膝盖,不看我,也不说话。可我偏能精准地捕捉到那道目光——带着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她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有一回她低头喝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唇角微微抿着,似是在生闷气。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在她发顶,浮起层细细的金辉,那模样看得我心里像被什么软东西轻轻挠了挠,又酸又软。
先前那句“拖后腿”的话,此刻倒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舌尖发苦。明明是怕她出事怕得紧,偏要用最糙的话刺她。我这性子,真是蠢得该打。
抵达蔡州时,城门楼上正飘着捷报的黄旗——曹王韦皋刚收复蕲州。守城士兵验过通关文牒后,脸上堆着笑:“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左龙武大将军刚拿下汝州,生擒了叛将周晃,城里正杀猪宰羊庆功呢,酒肉管够!”
我们在城南寻了家临河客栈落脚,刚将行李卸在客房,就听“哗啦”一声,客栈的棉布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夏颖站在门口,玄色锦袍上沾着些尘土,鬓角还挂着未干的汗,脸上却带着惯常的淡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赫身上:“看来,我没迟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煞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佩慈立刻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太子原本要亲赴前线,被皇上禁在东宫了。派去‘看管’太子的人,正是夏颖。”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他这是擅离职守。真被皇上知道了,轻则流放,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你疯了?”李赫的眉峰瞬间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擅离职守是大罪,你当朝廷的律法是摆设?”
夏颖却像没听见她的斥责,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定在她身上,笑道:“为了八公主,微臣便是掉了脑袋,又何妨?”
“如今是战时,律法如铁!”李赫的声音陡然沉了沉,“你身份特殊,真要论罪,可不是简单杀头就能了的!即便陛下想保你,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夏颖却浑不在意,转身往桌边一坐,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用指尖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道:“我们的太子殿下说了,只要他在东宫乖乖临帖练字,不给皇上添堵,等这阵子过去,皇上气消了,自不会深究。”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目光越过周遭的人,又稳稳落在李赫脸上,语气笃定:“再说了——这里,分明更需要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却像枚小石子,在李赫眼底漾开圈细碎的涟漪。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暮色,耳尖却悄悄爬上点红。这人总是这样,明明是拿性命赌前程的事,偏说得像赴场寻常宴席,偏能一句话就戳中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当晚的庆功宴终究没吃成。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只回来了一个,另一个的首级,正滴着血悬在隆兴寺的山门之上,成了叛军最嚣张的警示。
那幸存的斥候浑身是血,甲胄被劈得裂开,踉跄着撞开客栈的木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攥着半截断裂的枪缨,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颜公…… 颜公被转移到隆兴寺了!寺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李希烈的死士,弟兄们试过靠近,根本……根本闯不进去啊!”
客栈里的喧闹瞬间凝固。方才还在笑谈的士兵们猛地收了声,连墙角跳跃的烛火都像是被冻住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李赫三下五除二将案上的酒壶扫到一边,“哗啦”铺开卷着的舆图。烛火斜斜照在她紧蹙的眉峰上,将那道竖纹映得格外清晰。她指尖重重敲在隆兴寺的位置:“李希烈这老狐狸,把颜公藏在寺庙里,打的就是‘佛地不可擅动’的主意。他知道咱们投鼠忌器,硬攻只会让颜公先成了刀下鬼。”
抬眼时,她目光如刀,扫过在场众人:“硬闯绝不可行,我们得从内部找突破口。”
夏颖一直没说话,指尖在舆图边缘的城郭线条上轻轻摩挲,忽然抬眼:“隆兴寺的住持慧能是父亲旧部,十年前曾遭药罗葛部追杀,是我外公暗中送他到的长安避祸。这份情,他一直记着。”他指尖点向舆图上隆兴寺后院的角门位置,“或许,能从他身上搭座桥。”
李赫眉峰微动:“你想亲自去?”
“只能我去。”夏颖指尖在“慧能”二字的位置顿了顿,“寺里的眼线只认叛军令牌,唯有借住持的名义,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见到颜公。”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兵分三路,乔装探查李希烈部下的底细。夏颖也没闲着,正忙着备妥当年外公赠予慧能住持的信物,又托人仔细打探了隆兴寺内的布防与慧能的近况,只待时机成熟便动身。
第三日傍晚,水云间的密探传回消息:李希烈的都虞候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等四人,对他僭称“天下都元帅”早已心怀不满,暗中已多次遣人向朝廷递过投诚密信。
“这是个机会。”李赫迅速用红笔在舆图上圈出四人姓名,笔锋重重划过他们的防区,“让水云间的人即刻接触,许他们戴罪立功,事成后保其官复原职。”
四封回信次日便到。四位将领皆愿做内应,约定三日后深夜三更,以隆兴寺钟声为号发动兵变,里应外合救出颜公。
计划既定,帐篷里的烛火却依旧昏沉,照不散满室凝重。李赫背着手踱了几圈,军靴碾过草屑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末了停步:“我出去透透气。”便掀帘而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总觉那挺直的肩背绷得太紧,便让佩慈悄悄跟了上去。没过多久,佩慈便挑帘回来,忍着笑附耳道:“二公子放心,她在夏世子帐外呢。”
李赫果然没走远。夏颖的帐篷就在隔壁,她在帐外立了半盏茶的功夫,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冷得她将斗篷系带又紧了紧。兵书上“兵不厌诈”说得轻巧,可真要让周曾等人提着全族性命来赌,她心里终究悬着——叛军耳目众多,稍有差池,不仅救不出颜公,还要搭进更多人的命。更何况,夏颖明日就要孤身闯寺,那更是步步杀机。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掀帘。帐内烛火摇曳,夏颖正俯身看着摊开的寺内详图,指尖在一处偏殿位置轻点,她没留意帘边有人,一头撞进个坚实的胸膛。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淡墨气漫过来,那温度透过衣料熨在皮肤上,竟奇异地熨平了心头的褶皱。
她猛地抬头,撞进夏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方才七上八下的心,竟就这么定了下来。
“师兄,还没睡?”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触到微凉的耳垂时,才觉出方才撞得有多急。
夏颖挑眉,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的沙尘:“你不是也没睡?帐外风大,进来再说。”他转身指了指案上的详图,“我正看明日进寺的路线,你来得正好。”
“外面没人吧?”她凑近帐缝往外瞥了瞥,又朝守在帐外的尉迟良臣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悄然往远处挪了几步。
“放心,我的人比你水云间的还要靠谱。”夏颖走到床边坐下,这帐篷本就狭小,除了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床,只余一个矮几,案上摊着的隆兴寺详图边角已被摩挲得发皱。他拍了拍身侧空位,“来找我,是担心明日进寺的事?”
“你还是回去吧。”李赫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斗篷系带,“皇上要是知道你擅离职守……”
“知道了又怎样?”夏颖打断她,伸手拨了拨烛芯,火星噼啪跳了跳,映得他眼底浮起暖意,“当年在天山,你偷喝师父的雪莲药酒,不也是我替你顶罪的?”
李赫的脸“腾”地红了。那年她刚满八岁,趁师父下山偷喝了藏经阁的雪莲酒,醉得抱着廊柱唱跑调的山歌,最后是夏颖背着她回房,在师父面前硬说是自己馋酒,被罚在雪地里站了整夜,膝盖冻得紫青。
“那不一样。”她别过头望着帐壁烛影,“那是罚站,这是掉脑袋。何况……明日你要进隆兴寺,本就步步杀机。”
“对你我而言,掉脑袋和罚站,不都是为了护着对方吗?”夏颖的声音忽然低了,像羽毛扫过心尖,带着试探,“云儿,那天在阁楼,我道歉是真心的。”
李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何尝不知,那日阁楼争执,自己何尝不是被“复仇”与“责任”缠得太紧,才说了重话。
帐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半晌,李赫朝帐外喊了声“尉迟”,让他拿些酒来。酒壶递进来时,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一饮,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靛蓝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师兄,我请你喝酒。”
夏颖挑眉,眼底漾起促狭的笑:“又想灌醉我?当年在天山,你就是这样偷换我茶碗,害我被师父罚抄剑谱的。”
“哪能呢?”李赫又倒了一碗,喝得急了呛出咳嗽,“那天在阁楼,我说了伤人的话,对不住。”
夏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了,伸手拿过她的酒碗:“我们哪次吵架超过三天了?”他给自己倒了碗,与她的碗轻轻一碰,“不过这酒得少喝,待会儿还要商量细节——你忘了?明日我要先见慧能,敲定与周曾他们的暗号。”
李赫却不依,伸手去抢他的碗。夏颖坐着也比她站着高些,她踮脚够了几次都差半寸,急得打了个酒嗝,眼尾泛起水汽。混乱中,案上的酒壶被带倒,“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舆图上“隆兴寺偏殿”的标记。她身子一晃要倒,夏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呼吸带着清冽酒气,白皙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粉,在烛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夏颖看着她微闭的眼,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着,他忽然想起天山雪夜,她也是这样醉倒在他怀里,含混喊着“师兄别走”。
他小心翼翼地将李赫抱到床上盖好薄被,刚要起身查看被浸湿的舆图,胳膊却被紧紧抓住。
“师兄,别走……”她喃喃着,声音带浓浓的鼻音,像含着泪,“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我心里难受……”
夏颖愣在原地,低头见她睡得沉,眼角却有泪滚下来,顺着鬓角没入枕间。原来这几日,她也同他一样,一边悬着营救成败,一边牵挂他入寺安危,在骄傲与不舍间挣扎。
他试着挣了挣,她抓得更紧,指节泛白。夏颖无奈,在床边坐下,借着烛光看她的睡颜。案上的舆图还在发潮,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路线,忽然都不如眼前这双紧攥着他的手重要。
帐外风声渐起,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咚——咚 ——”,已是三更天。夏颖伸手拂去她脸颊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到温热皮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等救出颜公,平定藩镇,他就回漠北夺回一切,再以十里红妆为聘,来长安求娶他的小师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眼下兵荒马乱,说这些太早。他低头看着李赫紧抓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有些和解,不必说出口,放在心里,就够了。他想着为她收了收被角,然后起身,带着东西直奔隆兴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