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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陛下是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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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病一时半会儿不好,洛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也就好不到哪里去,连街边玩耍的小孩子都被大人们约束住,整个洛京城的天是阴沉沉的,连带着人心里也惶惶然。
年纪轻轻的皇帝陛下自从进了摄政王府,便再也没能出来了,老大人们观望着,打量着,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紧闭的王府大门又厚重又沉寂,像是怎么都不会打开了。
谢灵均也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装傻卖乖,甜言蜜语,各种花招耍尽了,像是一块怎么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嫌弃极了,不好听的话也说了,以下犯上的事也做了,也不知最后怎么的,还是让这块狗皮膏药黏住了。
大概是那一晚他睡了书房,那张小榻太膈应人,他破落的身体不适应,一下子又反复起来,倒教那小子钻了空子。他没力气跟狗崽子折腾,只好由着他骑在头上,在这偌大的王府里,自个儿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所以,跟姓殷的打交道,心里的那根弦儿得始终绷着,不能泄露一分空隙,否则这人就会溜着缝儿钻进来。
就比如,谁能知道这位洛京城最尊贵的小皇帝,竟然会亲自守在药炉子前,盯着火苗跳动,看着药罐子里咕噜冒泡,过一会儿就隔着抹布掀起盖来看。
“火是不是大了些?”殷治问身旁的小内侍。
小内侍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刻意蹲得比殷治低些,“是风大了些吧,奴才用身子挡着。”
殷治嗯了一声,“行,朕也挡着。”
二人均张开手臂,挪动身体将那小药炉子团团围住,活像两个缩着脖子的鹌鹑。谢灵均远远瞧着,只觉得眉骨一跳,实在没眼看,连忙吩咐朱进:“陛下千金之躯,怎么能进厨房?你还不去帮忙分忧?”
朱进脸上挂着笑,拱手道:“王爷,陛下特意嘱咐过,不让小人沾手,他要亲自帮王爷熬羹汤。”
“那是药罐子吧?”谢灵均皱起眉头,“一股子药味,他熬出来的东西,怕不是想让我短寿几年。”
“必不至于的。”朱进笑着说道,“小人瞧着陛下很有章法。”
谢灵均冷哼一声,“夏日里给我塞暖手炉的章法?”
朱进脸上笑容一僵,面不改色道:“王爷手凉,陛下是心疼您。”
“心疼不心疼的,难说得很啊。”谢灵均叹息道。
朱进担忧地往谢灵均脸上一瞧,那张年轻的面容无甚表情,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只是在小皇帝掀盖子将自己烫得哇哇叫的时候,他轻轻皱起了眉头,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朱进那颗担忧的心,忽然又落了回去,到底是他多想了吧。毕竟占着他们家王爷的卧榻,屡次在谢灵均的雷点上蹦跶,时至今日还活蹦乱跳的,也就只有一个小陛下了。
半个时辰后,谢灵均在他的书房里,亲眼看到了那一碗熬煮了两个时辰的羹汤。
殷治两只手捧着碗沿,亲自端到了谢灵均的面前,少年的脸上还抹着两道黑灰,满眼期待地望着谢灵均,那一双瞳孔里像是亮着光。
谢灵均视线低垂,落到那一碗黑糊糊上,终是忍了忍,才客气地说道:“多谢陛下体恤,臣眼下没有胃口。”
就这拿着药罐子熬了两个时辰,且不说这颜色,就那味道都可想而知。
他虽然一向在吃食上不挑拣,但也是惜命的,何必为难自己呢?
殷治自个儿心里也虚,要不是闻到药罐子里传出的味道有些怪,黏在底部抠都抠不下来,东刮西蹭好不容易扒拉出这么一小碗来,否则他真的是前功尽弃了,被人笑掉大牙了。
这颜色吧,确实看起来不咋有食欲,但好歹算是一片心意。
“呃……”殷治吞吞吐吐,硬着头皮说道,“谢二哥哥,虽然这碗羹汤有些不同寻常,但我可是亲自盯着,整整炖上了两个时辰,用的材料也是顶顶好的,你……”
谢灵均静静地看着他,殷治脸上笑得很僵:“你要不尝尝看?说不定好吃呢?”
谢灵均不为所动,还是望着少年,那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你觉得好吃吗?能尝吗?
殷治讪笑着收回了手,心下也松了一口气,“谢二哥哥胃口不好,那便先不吃了。”
他顺势递给身旁的小内侍,小内侍年纪轻,接了碗还有些不知所措,安置到食盒里便候在一旁。
“等胃口好些了,要不然用些蜜饯?”殷治提议道,余光瞥见小内侍杵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连忙在身后疯狂摆手,快,将那碗不成器的东西扔出去!
可惜小内侍慌里慌张,一时没领悟什么意思,茫然地盯着陛下的手势看。
“陛下,你的手怎么了,抽筋了?”谢灵均看得一清二楚。
他唇边噙着笑,故意开口问道:“陛下亲手为臣熬羹汤,臣受宠若惊,若是劳累伤了手,倒是臣的罪过了,长史,速去请太医……”
殷治的小动作被逮了个正着,一张脸瞬间涨红,“倒也不至于,我就是活动活动手腕罢了。”
少年装腔作势地揉捏着腕部,似乎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谢灵均含笑望着朱进,朱进便也笑了,拉扯了一下那小内侍,将那一碗黑不溜秋的羹汤送了出去,至于如何打发了,又是另外一番光景。总之,咱们皇帝陛下心血来潮的杰作,倒进狗盆子里,都没有狗来吃。
“你是不是脑子笨?”殷治丢了脸到底是气不过,私底下把那小内侍拉来一顿训斥,“那碗东西朕瞧着都费劲儿,摄政王既然给了台阶下,咱就赶紧撤了,还需要朕使唤你不成?”
“奴才眼拙,请陛下恕罪。”小内侍双膝一软就往地上跪。
殷治看了他一眼,软了语气,自个儿也觉得不自在,劝慰道:“倒也不是说你,你今日陪着朕,已经是很费心思了,并非你的缘故,起来吧。”
小内侍听话地起了身。
殷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朕也是按着方子一步一步做的呀,怎么就成了那副样子?”
“许是方子错了?”小内侍应和道。
殷治很有自知之明,“多半是朕不成气候,罢了,以后不拿这等事献殷勤了。”
“陛下既然知道那碗羹汤用不得了,怎么还……”小内侍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正要告罪,只见殷治理所当然地说道:“朕费了大半天功夫,若不到摄政王跟前卖弄一番,岂不是白费了?大不了被摄政王笑话罢了。”
“他笑话朕的时候,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殷治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半句话他不曾说出口,却在心底回响着。
也只有那时候,朕才会觉得一切还像是在从前。
一旁的小内侍低垂着脑袋,只当自己聋了哑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傍晚时分,一封加急密信交到了朱进的手中。与此同时,金吾卫中郎将陆真也入府求见陛下。两刻钟后,宋玉才匆匆从别院赶来见谢灵均。
一连好几日,宋玉才都被谢灵均晾在了一旁,洛京城风云变动蓄势待发,他这个门客谋士却不在主公身边策应谋划,到底是失职了。可一想到王府里如今的形势,他便觉得头疼得厉害。
摄政王年纪轻轻深不可测,是个极有主见和魄力的主公,但就这么一个明智人吧,却像是忽然昏了头一样,跟那个政治意义上的死敌打得火热。甚至偶有传闻说二者同榻而卧促膝长谈,一副君臣相宜的和谐模样,教外头人听了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自打小皇帝赖在了摄政王府,宋玉才便觉得自己也像是失了宠。
他还有存在的意义吗?或许是因为他的主张并不亲近于陛下,于是便成了眼前这番情状,好在长史还是将他叫了来。
谢灵均的书房里,清俊冷致的男人坐在一张摇椅上,双腿交叠,怀里抱着一只胖猫,手侧还放着一只冬日里才用的暖手炉,平日常用的香炉没点了,窗台前多摆了两盆花。
宋玉才进门一扫眼,便瞧出了诸多变化,更细的还不知有多少。
他恭敬地行了礼:“王爷。”
谢灵均眼神抬了抬,朱进便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宋玉才,宋玉才将将看过几眼,脸色已然大变:“渠梁出事了?”
朱进解释道:“张永敬传回来的消息,渠梁发生了件大案子,牵扯到三十几人失踪,监察司追查下去,竟发现过去十数年的人口拐卖及黑户吞并,甚至下狱的死囚,入刑的劳改犯,都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
“是韩中涣所为?”宋玉才第一反应,“中饱私囊,人头税?他掌户部,渠梁又是他的老地盘,自然很容易做手脚了,贪墨税银他们也敢?但监察司不是奉命去查越州粮仓,怎么会去了渠梁?”
宋玉才一肚子的问号,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眼神淡淡的,并未开口。
朱进又道:“付亥诚查出来渠梁过往十数年消失的人口,多达近万之数。”
宋玉才自然也看到了信中所写,“近万人的税银,说来也不是小数目,但对韩尚书的胃口而言,只怕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户籍更改的风险极大,户部每两年的人口稽查,是一等一的大事,都察院会派人随行,地方持节使也会……”
“沈业宁?”宋玉才双目瞪圆,“沈业宁一直在包庇韩中涣?”
谢灵均轻声一笑,提醒道:“宋先生看仔细些。”
宋玉才连忙低头去看信,末尾处提及了一个地名:“陇右道都护府贺之洲带五千精兵围了琅琊山黑林谷?”
谢灵均点了点头。
宋玉才神情微怔,几个瞬间脑子里已经闪过许多,想到其中关窍后,脸色顿时煞白。
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常年久居洛京城,只着眼于权谋政治与党争权派,竟只想到了韩中涣在远离京畿之地的渠梁暗箱操作贪墨钱财,却不知人口失踪,才是重中之重。
“渠梁韩氏,琅琊顾氏,南陈王遗老,山南节度使,陇右都护府……”宋玉才颤抖着嘴唇,“还有一个监察司,他们……”
“黑林谷到底有什么?”宋玉才怆惶问道。
信只写到了贺之洲带兵围谷,却不曾提及黑林谷发生的任何事情,要么是张永敬尚未跟踪到关键,要么就是事态已经超出了控制。
谢灵均沉思片刻,随后对朱进说道:“请陛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