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做了什么亏 ...
-
洛京的天总是阴着,自从那夜大雨之后,云层一层厚过一层,压得天都低了,阳光透不出半点儿。这初夏的暖热仿佛一瞬间消失,寒冷的湿意侵入人的骨头缝里。谢灵均坐在湖边游廊喂鱼食,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一点撒下,湖里的鱼群蜂拥而来。
他静静地看着湖面鱼儿争抢,摇动着漂亮的尾巴,像是一幅瑰丽的牡丹图。
张永敬穿过九曲回肠的游廊,前来复命:“王爷,刚得到的消息,付亥诚带着一队人马出京,没往北疆去越州,反而南下去了渠梁。”
谢灵均撒鱼食的手指一顿,回过头来看张永敬,那双丹凤眼淡漠却摄人心魄,“渠梁?”
张永敬点头,“是,渠梁韩氏,韩尚书的老家,陛下似乎拿住了什么把柄。”
谢灵均略一思索,随后勾唇一笑,“新鲜了,陛下能拿住韩中涣的把柄?”
“渠梁受山南节度使辖制,又靠近琅琊山,是南陈王的故地,百多年前也曾光耀朝堂。后来没落了,但也算一方大宗族,而今又有韩尚书入主户部,正是风生水起之时。”谢灵均对于这些局势信手拈来,随口就指出要点,“渠梁人守旧排外,韩氏虽发根于此,却有不少南陈遗老对其不满,即便是沈业宁,也向来不愿插手渠梁之事。”
“所以,陛下是想要监察司去渠梁查什么呢?”张永敬不大明白。
谢灵均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说话,天是阴的,连水都显得暗沉沉。方才吃食的鱼儿散去,水面逐渐归于平静,片刻后,谢灵均说道:“你带人去陇右走一遭,贺之洲一定感兴趣。”
“是。”张永敬领命而去。
谢灵均沉思片刻,还是一如往常地撒起了鱼食,只是湖里的鱼儿不来了,不知是被喂饱了还是受了惊,竟是连一条鱼的面都不露。
他撒了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干脆一篓子全倒进了湖里,左右鱼多不够吃,也不怕撑死了。倒完了他往回走,湖面吹起一阵风,凉意顺着衣领袖子窜进他的身体里,正觉得冷,背后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了肩上。
“谢二哥哥,你怎的穿这么少?”殷治又出宫来了摄政王府,才不过两天,已经快把自己个儿囤积多年的库房搬了个干净。
这次朱进没拦着,只是远远跟着,谢灵均转身看到这个小孩长得还不足自己高,披风自然也是不合身的。
“陛下驾临,臣未能远迎,有失礼数。”谢灵均退后一步,做出疏离的君臣之礼。
殷治却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那双手苍白没有血色,瘦得骨节分明,触碰时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殷治忍不住问:“谢二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谢灵均怔了怔,随后很快收回自己的手,拢了一下披风,“陛下这个时辰过来,用过午膳没有?”
殷治头一次机灵起来,哪里不知这人是在躲他,“午膳倒是没用过,只是这天儿冷了,你还穿这么单薄,难怪手都是冻的,怎么会不病着?”
他直接将人的手攥住,扬起一脸笑容,“我的手心滚烫,给你暖暖。”
谢灵均不适应这样的亲密接触,可看到少年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还是没能板起脸来,只再一次缩回了自己的手,淡淡说道:“陛下金尊玉贵,不必如此,倒教臣惶恐。”
“朱进,备午膳。”谢灵均一眼瞧见远远跟着的王府长史,暗恼这人不知分寸,怎么又把这祸精放了进来,偏偏这祸精更加不知分寸,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直往他身上黏,他推也推不开。
朱进笑盈盈地应下,转身就吩咐人准备去了,仿佛没看出自家王爷的半点心思。
“陛下今日来有何要事?”年轻男人的披风短了一截,怎么看也不大合适,他走得飞快,殷治在后面跟着,对王府的人事一应熟悉,随口就吩咐了一个侍女:“小翠姐姐,帮王爷准备一身厚衣裳来。”
说完才答应着谢灵均的话,殷治道:“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谢二哥哥你了。”
“是吗?”谢灵均的声音冷冷的,随意瞥了一眼那名侍女,的确是在伺候他日常起居的,这祸精倒是记得熟稔。
“我听说了,谢二哥哥不是自个儿病的,是因为那夜肖志高死了冒雨去大理寺的缘故,我想起这事来便觉得不痛快。”殷治愤愤说道,“生病莫不都是受了气,他们这般气你,我恨不得将他们一一都处置了。”
谢灵均沉默不言。
殷治又语重心长地劝道:“那肖志高不过是个兵部侍郎,纵然牵扯了什么军饷贪墨,死了便死了,早该下地狱的人,怎么还劳累谢二哥哥如此不顾身子?这大理寺也是罪该万死,一个罪犯都看不住,还惹了摄政王身体抱恙……”
“怎么,陛下抓了李寺卿还不够?”谢灵均这次终于将人引到了花厅,自觉算是守住了分寸,命人上了茶水点心招待。
“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什么事比谢二哥哥的身体更重要。”殷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抓人又不算多大要紧事,就算多抓几个,又有什么用?我只恨当时不能替谢二哥哥挡了风雨,否则你也不必成日抱病在府里了。”
“没有什么事比我的身体更重要?”谢灵均轻声重复了这一句,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情绪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翻涌,他低头喝着热茶,身上暖和起来,便把那不合身的披风解了。
“多谢陛下厚爱。”谢灵均将披风还到了殷治的随侍太监手上,“陛下既然如此说,臣明日便去南书房当值,处理这几日积压的公务吧。”
“哎,我没这意思。”殷治一下就慌了,“你身子既然没好,自然要好生休养。”
谢灵均当即反问:“陛下今日上门来,不是来敦促臣处理公务的吗?”
“我……”殷治哪有这样的想法,见谢灵均误会了,整个人都不大好了,慌张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两日我……”
他难以启齿,可见到谢灵均冷情冷面的模样,只好如实说来:“唉呀,这几日我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满脑子都是谢二哥哥你,我想你想得心都痛了,梦见的也都是你,醒来又想到你病了,便心慌得不行。”
朱进刚从厨房安排完回来,一进花厅就听到这样露骨的话,饶是如何饱经风霜,也震惊得掩饰不住,一双老眼瞳孔放大,陛下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在跟他们家王爷说情话吗?
然而殷治并未察觉,他直愣愣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我想来看看你,可你那天不是生了我好大的气,怪我将姓韩的姓李的下了狱,我岂敢来见你?只好生生挨了两日,这才……”
“陛下。”谢灵均没法再听下去,出言打断了殷治,“陛下九五之尊,要召见臣只需传令一声,臣自会整衣束冠前去觐见。”
什么想啊见的,哪里是一个君主对臣下说的话?就算撇开君臣,一个男人怎能对另一个男人说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周遭还有那么多侍从,这小子疯了吗?就算是要哄他骗他,也不至于如此腻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这臭小子怎么说得出口?
谢灵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自然也是被这一番言语惊住了,只是他惯于收敛情绪,倒是教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还病着,方才握你的手都是凉的,我怎么忍心……”殷治打量谢灵均的神色不大好,心知自己恐怕说错话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又怯怯地抬眼看男人,“……怎么忍心让你拖着病体入宫呢?”
越是这般做派,越是教人觉得有猫腻,像是猫爪子挠了心肝一样。
谢灵均很不大适应这样的殷治,他想过与对方反目成仇争锋相对,也想过虚情假意阴谋算计,却没想到对方要同他玩这一套,就像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他一样。这心窝子掏得太快太真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暧昧,倒教他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或许,这小子将他甜言蜜语的招术修炼得更为精进了,如此真真假假,就是涂了蜜糖看似香甜的毒药呢。
“那陛下意欲何为?”谢灵均肃然问道,只当方才那些惹人误会的话都未发生过。
殷治羞涩一笑,“谢二哥哥,我打算好了,在宫里我成宿成宿地睡不好,做噩梦得厉害,不如搬到王府来同你住在一处吧?”
提起这,少年的眼睛都亮了,“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住你旁边的屋子,也不需要再准备什么,内侍省已经将朕用惯了的一应物件都整理好了,朱长史……”
殷治瞧见了回来复命的朱进,连忙将人叫住:“朱长史,外头三车金吾卫押着的,是朕平时所用,烦请长史安排。”
朱进愣愣地拱手作揖,正要应下却又下意识地看向谢灵均。
这位武成王府唯一的主人,头一次满脸震惊,像是没听清,不可思议地问道:“陛下要住到臣府上?”
“嗯啊。”少年笑盈盈的,眼里一派单纯。
谢灵均气笑了,他竟不知这臭小子长没长脑子,这两年他们什么样的关系心里没点儿数吗?外头风言风语多了去了,说他有谋逆篡位之心,迟早将这傀儡般的小皇帝废了,甚至还有民间说书人编故事,说他往小皇帝的饮食里想方设法下毒呢,为的就是对方体弱多病没法自立。
这小子倒好,自己把自己洗干抹净往他这里一送,当成任人宰割的小羊羔了,也不怕他真的一狠心要了他的命?从前的猜忌害怕呢,忘了?蠢货。
谢灵均木着脸,伸手端起了茶杯,殷治见杯中无茶水,亲自拿起茶壶倒茶,比一旁的侍从还眼疾手快,朱进看得跌掉了下巴,谢灵均一时竟也忘了推拒。
热茶入喉,身子又暖和起来,年轻男人抬眼看眼前的殷治。
“可以吗?”殷治小心翼翼地问,“谢二哥哥。”
“陛下觉得呢?”谢灵均勾唇反问。
这语气便暗含了三分不愿意,殷治心知对方很难同意,但他大张旗鼓搬着行李过来,就打定了主意要赖在谢灵均身边不走。
那些关于前世的梦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重活一回这几日,没有哪一日是安稳入眠的,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惊吓过度,过几日便能恢复如常。可经历了这么几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他便知道自己很难好下去了。
他不喜欢做噩梦,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他害怕重蹈覆撤,害怕这个男人再次离他而去,害怕他自己再一次陷入无法自拔的困境。所以他恨不得守着这个人,抓着这个人,将这个人捧在手心里随时随地地看着。
所以殷治干脆死缠烂打起来,扯着谢灵均的胳膊衣袖撒娇:“谢二哥哥,我打小胆子就小,成宿地做恶梦,实在不敢一个人睡觉了,二哥哥就当心疼心疼我,帮帮我吧。”
“做恶梦?”谢灵均推开殷治扒拉的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或许是这小鬼头得寸进尺,惹出了摄政王的三分火气,便连面子功夫都不想给了。
“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成宿做噩梦,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那双淡漠而漂亮的丹凤眼径直盯着少年的面孔,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要割开对方虚伪的皮囊。
殷治被这一眼瞧得,心头猛地一颤,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一般。他禁不住生出一个念头,眼前的谢二哥哥,当真是年轻时候的谢灵均吗?
还是这个人也如他一般,早已换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芯子?
这一双冰冷落寞的眼眸,仿佛是那个受尽了诽谤屈辱,最后跪在勤政殿上领受旨意的男人长出来的,教他心怀愧疚不敢直视。
他嗫嚅不敢回答,最后模凌两可地说:“或许是吧。”
谢灵均瞧他这样子,那股子邪火忽然之间散了去,只觉得没意思得很,连继续追问的心思都没了。计较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上苍给予他生命,从来都不是让他扭扭捏捏浪费时间的,他还有尚未完成的事情要去做。
“臣府内屋舍简陋,恐怕招待不周,不便迎驾,还请陛下回宫歇息吧。”谢灵均忽然站起身,大有送客之意。
就在这时,抱着厚外衫的侍女小翠走了进来:“陛下,王爷,衣裳备好了。”
“好啊。”殷治笑吟吟地亲自接过,丝毫不听方才谢灵均的话,迎着对方的冷脸,竟是把那件外衫套在了男人的身上,“谢二哥哥,张张手……”
触及对方的腰身,殷治才觉得对方长得太瘦了,明明比自己大七岁,身形却单薄得像个少年。
“摸什么?”谢灵均低声问,暗含警告之意。
殷治笑了笑,“谢二哥哥太瘦了,待会儿午膳要多吃些。”
提起午膳来,朱进连忙接了话,将厨房里安排的菜式都一一说来,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殷治同谢灵均讨论吃食,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谁都没再提住不住那一茬。
用过午膳,谢灵均素来有小憩的习惯,尤其是这几日生了病精神不济,更是每日都要午睡一个时辰。今日又有殷治伴着用膳,这小子不知死活地强喂了他不少菜,饭量硬生生增加了平日的一倍,到了点便觉得困得厉害。
殷治贴心地让他去休息:“谢二哥哥是个病人,须得好生歇息了才能养好身子,我打小在王府待着,对王府再熟悉不过,着实不必亲自招待。”
谢灵均懒得搭理这人狗皮膏药的性子,只好由着他去了,尽管他本意是想送客,但这客人是他的君主,还是个癞皮狗一样的玩意儿,打不走撵不走的,能怎么办?
他困了,就不同小狗子计较了。
但回了卧房,谢灵均思来想去,还是将朱进叫了过来,吩咐对方将殷治送走。朱进苦着一张老脸,心想王爷你自个儿都送不走,还让老奴去?老奴能有什么办法,真拿笤帚赶人不成?
朱进身负主君的命令,陪着殷治在府里玩了一大下午,几番暗示之后,殷治也是个聪明,岂能听不懂,便笑道:“朱长史,你也别跟朕拐弯抹角的,谢二哥哥不答应朕,朕心里清楚得很。”
“那陛下就别为难小人了,小人这一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啊。”朱进开始卖惨,又打量起从前的情分来。
殷治神秘兮兮地笑道:“朱长史不必为难,朕带着三车家当往摄政王府来,自然是没打算再回宫去的,朕今儿晚上就要睡谢二哥哥旁边。”
“睡……睡王爷旁边?”朱进当自己耳聋听差了,这还不是要鸠占鹊巢,而是要爬窝啊,陛下你小小年纪还有这野心?
殷治不在意朱进在想什么,他拍拍老人家的肩膀,示意对方放心:“长史,你以为朕为何要带金吾卫来?”
“什么?”朱进没听明白,一脑门子的茫然。
少年帝王却没再解释,扔起石子往湖面打水漂,这是他小时候最爱玩的把戏。曾经一把打十几个,后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成绩,因而他一直觉得还是武成王府的这片湖最好,跟他亲,别的地方都没意思得很。
朱进想了半晌,一拍脑门明白了,陛下这是打定了主意,带了金吾卫即便是用强,那也赶都赶不走啊!
陛下是非要睡他们家王爷不可?不,不对,是非要睡他们家王爷边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