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梅花五

13、13、茅厕

　　13、
　　豫让呆呆地站立着，面前是一片废墟。
　　这些天他已经跑了两个来回，迎接他的总是这样令人无措的废墟。
　　说起来他算是很幸运的了。韩赵魏三家袭击杀戮智军时，他正在智瑶的府上呆着；当三家赶到智瑶的地盘上尽灭智氏一族时，他又已经来到这边的战场了。
　　似乎一直没有人理会他，可他又怎能放过自己。
　　智瑶被杀了，他的家臣干将也死的死，逃的逃，一族老小除了改出智氏的智果外，悉数被铲除。
　　尸横遍野，哭声震天，宣告着智瑶那个辉煌而张扬的时代的终结。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被做成了一个盛酒的容器。
　　豫让恨死了赵无恤——他有理由杀死智瑶，却没有资格那样的侮辱他。
　　然而对自己的恨，却又远远超过对那个残暴者的。为什么要和他赌气，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为什么就这样，与他永远地错过了！
　　他从一棵矮树上扯下一丛粗葛布，也许智瑶就是在这里死去的，这片被水沤烂了的葛布，不知道是不是曾经与他发生过什么关联？
　　鏖战过的热闹过的场地如此迅速变为荒凉与安静，城门里的人声听起来遥远如梦，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豫让一个。
　　远远的看到有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豫让突然丢下葛布，大步走开。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是，他得替智瑶报仇。

　　为避风头，豫让躲进了山林。他不确定有没有人在追踪自己，总之他也需要一个地方来冷静一下。
　　在深山老林里呆了将近一个月，豫让的胡子已堪比头发，他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个多么爱漂亮的青年。
　　此刻，他半人半鬼地站在溪边，心中有了一个坚定的主意。
　　豫让举起剑，很快地削去了自己的胡须和眉毛，水中的倒影憔悴狼狈，像一个刚逃出来的囚徒。
　　而后，他手一松，那柄如影随形的剑就这样没入了掉进水里。水很浅，剑在里面哀伤地沉寂着，豫让猛地转过头去，迅速离开了。
　　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瑶的土地，保持了一个基本平衡的状态，而倒霉的晋王处境还不如以前，彻底地名存实亡了。
　　豫让潜入到赵的首府晋阳，在这里，可以找到赵无恤。
　　晋国的制盐业比较发达，一口口煮盐的大锅颇为震撼，而且数量众多，不少民营的规模几乎可以和官营的相媲美了。所以这种地方的工作还是比较好找的，不是太累，混个温饱也不成问题。但是豫让只是蜗居在一家狭小的制漆作坊里，忍受着刺鼻气味和超负荷的劳动，只因为这里离赵无恤的宫殿更近些。
　　他终日沉默寡言，以至于别人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工人们都不怎么理他，因为觉得他奇奇怪怪的，分不清这到底属于令人痛恨的木然还是叫人害怕的阴贽。
　　豫让夜里就睡在一件堆放半成品的小屋里，地上铺了一张席，他缩在墙角，割下来的漆散发的气味一阵阵冲进鼻孔，刺激得他眼睛发花。如果有人能够穿透黑暗看到这一切，他们会发现这个青年眼睛里的水光，像星辰一样持续闪动着。
　　豫让总是这样地眨呀眨呀，不让那水光流溢出来，直到最后一刻，会有一道水痕顺着睫毛快速地流下，他就这样地睡去了。
　　天越来越冷，水似乎慢慢也被凝住了，因为连四肢，都已冷得伸展不开。
　　豫让蜷成一团，单薄破旧的毡毯紧紧裹在身上，依然是冻得直打哆嗦。在牙齿的咯咯作响里，他似乎是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条厚实的被子笼了过来。
　　他挣扎着探出头，是作坊里负责烧器皿的老师傅。
　　他张了张嘴，做出一个谢谢的口型，仿佛真是一个哑巴。但老师傅知道他不是。
　　与别人不同，老师傅对这个青年很有好感，在他目光所及之时，这个青年从未偷过任何懒，而且力气很大，虽然效率不高，但是绝对是实打实地卖力。
　　“你就不会去要条被子么？都什么天了，也不怕冻死。”他叹了口气，给豫让掖了掖。
　　豫让哆嗦着爬起来，感谢地望着他，终于发声：“谢谢。”
　　“谢什么啊……看你也挺能干的，这么年轻整天跟死了半截似的，真不知道你这小子图什么？”
　　豫让呆了一会儿，道：“樊……师傅，我能不能去赵襄子的府中帮工？”
　　老师傅也愣了一下：“为什么？”
　　豫让想了想：“多赚点钱。”
　　老师傅拍拍身上的土：“赵大夫那里岂是说进就进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他就和半个大王差不多，那大王也是谁想伺候就伺候的？再说现在世道这么乱，赵大夫想必绷着弦提防得紧着呢。”
　　豫让低下头不说话了。老师傅替他择下头发上一棵草，劝道：“也是，大小伙子，应该有些钱娶房妻室。我看你呀，其实是个好模样的小子，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你放心，我也不问——只不要自己泄了气，好好干，你是个自由身，去哪里混不来一口饭吃。”
　　豫让无语，老师傅也便站起身离去：“好了，你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老师傅的被子救了豫让的命，这样又过了十几天，身体还算暖和，但心却已冰冷的要绝望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要这样坚持下去，等待一个遥远的看不到的机会。
　　但是老师傅把他揪到一边：“你小子！不是跟我说过想去赵大夫那里么，现在真的有机会了。赵大夫在装砌他的住所宫殿，要招一批人进去干活，你去不去？”
　　豫让一下子激动了：“真的？”
　　“那还有假，你去看看吧，小身板不错，力气也够大，估计没什么问题。快去吧。”
　　“嗯。”豫让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出去，浑不顾作坊主在后面叫喊。
　　仿佛做梦一样，他真的混进了赵无恤的府中。
　　一路下来，他都没顾得上掩饰和考虑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进去了。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进得府来，梦醒时分，打量到那些别致的建筑和器物时，他才感到有点紧张。
　　但他也顾不上紧张，搬了两天东西，他被派去粉刷茅厕的墙壁。
　　机械地挥动着手臂，他真正地紧张了，因为成功或失败的结局，此刻离他是如此之近。
　　出去拿了趟东西，回来后看到站了一片的人和远去的矮个子华服男人的背影。那就是赵无恤，他曾经见过的赵无恤，豫让血液里，燃烧起熊熊的小火苗。
　　当晚，他在自己怀里放了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