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芸豆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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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家祖上做芸豆卷，从市井发家，能入御膳房，全靠祖宗的勤手与耐性。宗家世代承袭，先练的也是这两点。宗家厨房永远有一个灶眼是专门留给芸豆卷的，火光不断，是世代人勤勉的象征。
宗妮从浸泡一宿的芸豆中挑拣出颗粒饱满的豆料，锅中倒入玉泉水，大火煮开小火慢炖，待熟成后再挨个剥皮只留内芯。上石磨打磨成细腻的浆汁，过滤后再用微火炒制，最后达到擀开不断不裂。
简单的芸豆卷皮，因为各道工序的火候时晌不同，每个摊贩售卖的味道均不同。宗家的芸豆卷独特就在于，卷皮湿润细滑，入口即化，豆香浓甜却不腻。
内馅也讲究，历任皇帝的喜好都不同，太宗喜爱红豆沙，世祖喜食酸楂，先皇高宗钟爱黑芝麻与核桃仁，更有玫瑰、枣泥、香瓜等口味。众口不一，却均难以割舍这丁点小块中的乾坤。
这份手艺不能假手于人，灶眼只留宗妮一人与两位笔帖式执笔检查。忙了一个多时辰，在皇帝回养心殿前，一份芸豆卷装进金龙朱漆膳盒之中，另一份由提调端走留作菜样。
笔帖式在膳底档案簿上勾了名目，将薄子递到宗妮手上：“劳烦您署个名。”
御厨做菜的流程复杂，不仅道道工序都由人盯人，最后还得“签字画押”，末了等传膳的档口还要总管亲自查验。
宗妮拭了拭额角的浮汗，在薄子上写上名字，将薄子与芸豆卷送给李富贵检查后，才淡淡地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李富贵看了眼薄子，故意拖长音：“走不了，得万岁爷尝过之后才能放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头，追究起来好拿人。”
能出什么问题，不过是李富贵存了私心，故意与宗妮过意不去。孔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宗妮看来，小人的身心性命比女人更难养，碰到这种人能躲多远躲多远，最好别打交道。宗妮不愿搭理他，转身进了点心局。
万岁爷传膳进膳用膳的流程复杂，等待便是煞性子的活儿。点心局陆陆续续有厨役忙碌，宗妮干站着不合适，想离开门口偏偏还有人拦着，于是站在一个角落观察厨役们施展手上的功夫。
宗妮以前听祖父说过，点心局有三绝，满人做的饽饽，蒙人捏的包子汉人烤的烧饼。
许是宗妮的眼神太过于好奇，昨日搭过话的山东大汉凑到她身前，满是自豪地问：“妹妹，哥哥们的手艺是不是都不赖？”
宗妮点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祖父说御膳房藏龙卧虎，我看师傅们各个都是一顶一的好手。看得人眼花缭乱，恨不得长十双眼睛。”
粗汉子们凑在一起干活从来不讲究，脏话连篇黄腔乱开，权当是枯燥生活中的调剂品。冷不丁来个姑娘，上来就将他们捧到天上去了，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有矜持点的捏出各式各样的饽饽，有鲁莽点的胳膊肘使蛮力揉着面坨坨，还有那闲着的更是一股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家的手艺。
宗妮笑着答：“可惜在这呆不久，不然得挨个向师傅们请教。”
李富贵站在局子外往里看，啧了一声直撇嘴：“长得就是一副狐媚样，到男人窝里便撒开欢了。”
说完又叹口气，揣着一颗心不上不下的难受，生怕万岁爷那吃了芸豆卷不痛快，再让他去寻人，可就真是大海里捞针喽。
点心局里热热闹闹，李富贵怎么都不得安心，琢磨了会儿，一撂袍子去了乾清宫。
皇帝今日的心情还不错，江南水患历来是痼疾，今年立春时和硕亲王协同工部侍郎至江南加固三省湖泽大坝，今日快马加鞭送来好消息，终于赶在入冬前完工。和硕亲王不日归朝，双喜临门，皇帝一改前一日冷矜的面容，连语气都和善起来。
张从善偷偷打量皇帝，见皇帝眉目舒展，这才舔着脸子说：“主子一高兴，奴才这心里也痛快。”
皇帝唇边含着笑，睇了他一眼，哼出一声：“朕就没见过你有不痛快的时候。”
张从善哈腰陪笑：“奴才不是脑袋缺根弦么，昨儿您还嫌弃奴才愚笨呢。一提这事想起来了，外御膳房刚送了芸豆卷，万岁爷赏脸尝尝。”
皇帝跨过月华门，略微停顿下，又往军机处拐：“拿到军机处来，朕要与章京们同食。”
皇帝平日里吃点心必喝茶，张从善招来司茶宫女：“拒霜，将四川总督进贡的青城芽茶备上，送到军机处。再让点心局送些糕点蜜饯来，要快。”
御前的宫人们训练有素，东西很快备齐。张从善招呼传膳太监将膳盒揭开，又让尝膳太监用银牌试了膳，这才呈给皇帝。
年轻的皇帝不爱吃甜，张从善倒了一杯浓茶奉上，皇帝却没动。一块用毕，又使个眼色，张从善又给夹了一块，见皇帝眼中带笑，侧过身暗自窃喜，老天爷显灵了，这回可算让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祖宗传下来家法，吃菜不许过三匙。皇帝用完两块芸豆卷便落筷，与在坐的军机大臣们说道：“朕这几日突然念起皇考宴请朕与诸位爱卿春宴同饮的时岁，这一晃已四年，朕登基后，一直想效仿皇考与臣子同乐。可操办大宴耗时耗力，朕便避繁就简，与各位以茶代酒，一同尝食芸豆卷。”
皇帝轻轻笑了声，“诸位爱卿可不要嫌弃朕太小气。”
大臣们同回：“谢万岁爷赏。臣等感激涕零。”
今日军机处当值的都是朝中股肱重臣，曾经鼎力辅佐先皇的虎体鹓班。新皇御极，少不了笼络人心，可人心隔肚皮，想要人心还得靠些心思。皇帝今日此举，是想让大臣们知晓，朕同你们同吃一口饭同饮一壶酒，即便先皇宾天，这情分也是不能磨灭的。
至于大臣们该怎么表忠心，该怎么站队，是他们烦恼的事情。张从善只管添油加醋：“万岁爷为了让各位大人吃到春宴时的原滋原味，可换了不少御厨。光是奴才都见了三四位，万岁爷的一番苦心，连奴才都感动。各位大人们快尝尝，这味道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吃得甚是食不知味。他们经历两代朝廷，先皇善于变通，喜大臣进言百家争鸣，又善于放权，诸事操办起来没什么压力。
新皇则相反，他布政不偏不倚，又好简政收权，欲振天下先振朝纲，以铁血手腕整治怠政懒政，他们这些两朝官员口上不说心里却都不是滋味。
可皇帝还逼着人表态，这克食（皇帝赐给臣子的饼饵）进嘴里，多好的滋味都尝不出来，还得陪着笑谢恩夸赞。
大臣们心里苦，皇帝却很愉悦，出了军机处正好看见李富贵，便下旨：“传朕旨意，赏做芸豆卷的厨役纹银百两。”
御膳房最好的厨役能拿到七品官的俸禄，普通的厨役每月不过二三两银子。这一百两放在老百姓家里，够花一辈子。
李富贵心里盘算着，这次的赏赐真不少，这几日忙前忙后的辛苦不算白费。论功行赏，他这个总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百两怎么也得有他一份。
李富贵心里敲打着算盘，行至隆宗门还在算能拿到几成。突然被一把大阅刀拦住，顺着刀鞘上的鲨鱼皮往上看，是一张笑模样的脸：“富贵总管，琢磨什么呢？”
李富贵一看，怎么又碰到活阎罗了。忙上前拱手：“苏大人忙着呐？”
苏倚嘉方才便看见李富贵在军机处外鬼祟，差人去问，才知道万岁爷要赏宗家那妮子。能让万岁爷满意可不简单，苏倚嘉想起那姑娘行走都有分寸的模样，便得意地笑了起来：“李总管，人可是我帮你送到御膳房的，得了赏该怎么办？”
李富贵心里一惊，心道怎么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面上却陪着笑道：“自然要孝敬苏大人。”
苏倚嘉满意，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那行，下了值便去寻你，记得把菜样给我留着，别让馋耗子偷吃了。”
李富贵干笑着，幸好不是抢银两，将活阎罗糊弄过去又啐了一口，当人家一品侍卫缺钱啊，担心个什么劲儿。转念一想，自己不仅担惊受怕还受人白眼，即便将那百两全部收入囊中也不为过，干脆给个五两八两的将人打发走得了。
这么想着，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掂了掂，慢悠悠地拐向外御膳房。
宗妮等累了，靠在点心局门边望着天。今儿有风，大风刮过云彩，一朵又一朵飘向远方，而自己却窝在这方院子里苦挨。终于见着李富贵回来，忙起身问：“怎么样？”
李富贵捏着碎银，低垂眉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万岁爷给你的赏，接着吧。”
宗妮满心欢喜，也没管落在手心的银两是多少，千恩万谢了一遍，漂亮的眼珠里喜悦直往外漾，她按捺不住碰碰跳的心，急急问道：“李总管，您看差事也办妥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欢喜的姑娘稍微说句软话，李富贵也受用，何况自己还拿了白花花的银子。他指了四喜过来：“送姑娘出宫吧，记得把腰牌收回内务府。”又淡着脸，朝着宗妮努了努下巴，“好走。”
什么委屈不公前仇旧恨，宗妮统统抛在脑后。脚下的步子丈量着紫禁城，一步一步走向自由。四喜快步跟着，待出了西华门，宗妮才将手中的碎银塞进他手里：“虽然才一日，但却受尽了贵人们的照拂。”
她拿出三两银子：“你将这些送到排房隔壁那家，感谢夫人借我的干净被褥，这些是留给肚中小奶娃买糖吃的。剩下的这些你留着买茶，给点心局的师傅们都分一些。若有剩余，你便自己留着。你还小，宫中日子苦熬，有些银两傍身，走得也顺当些。”
四喜眼眶都红了，猛地点头应承下，擦干泪那姑娘已经走过筒子河。四喜人小，追了两步，姑娘挥手让他回去，转过身背影潇洒，像怎么抓都抓不到的百灵鸟，一眨眼，往更深的林子里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芸豆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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