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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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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洛已然死去多年了。裴清廷从噩梦中醒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摸了摸湿润的眼角,觉得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竟还会有眼泪。
不知是不是顶着这名字多年,竟也会时时做起这不属于自己的梦。
徐洛的生命,结束于多年前的河畔。
那深不见底的激流深潭,她并没有逃脱。
而是永远沉眠于此。
司徒晋劝她放下,劝她珍惜眼前人,希望她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可他并不知道,有些事情,有些人,是再回不来,再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能说原谅的,
是活着的人。
而一个死人,
是做不到的。
哪怕再多补偿弥补,也于事无补了。
裴容一辈子再也没有去找过徐扬。
因为丧女之痛。
哪怕知晓他或许还活在这一方土地的某处,她也始终迈不过心上那道女儿的尸首堆积起来的坎。
那一年,大陈国破,裴家中心存反叛者也借此机会生乱,母亲在深宫之中自顾不暇,她侥幸逃脱,逃至溪畔。她认得徐洛,是邻家那个时常给她糖果的小姑娘,这是她幼时仅有的好朋友。两人总在一块儿玩耍。她叫她洛洛。
她想叫住她,她一个人呆在草丛中有些害怕。可还不及她出声,就看到那穿着铠甲的将军将洛洛推入水中。她吓得捂住了嘴巴。
有追兵至,她躲在草丛中,流着眼泪,看着他们对着那飘去的衣服射箭,看着那穿着小小黄袍的身影渐渐沉入水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她在草丛中躲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脚麻痹,神志不清,她觉得自己或许会死在这里。
她想到,母亲还在宫中,宫中起了大火,
她或许已经逃走了。
她还会回裴家吗?
会发现她不见了吗?
她有些想母亲,
有些想弟弟。
母亲说父亲去打仗了,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母亲说要带她去找父亲,她们离开了齐国,来了大陈。
她不喜欢这里,她每日只能躲在裴家人的小院里。
在这里,她见不到父亲,见不到弟弟,也见不到母亲。
母亲总是让她等待。
让她等待重逢的机会。
等待同弟弟,同父亲,一家人重逢的机会。
可她知道,
父亲,
不会回来了。
周围有人说,父亲死了,说父亲喝了皇宫御赐给弟弟的满月酒,死了。大口大口吐血,母亲抱着他的尸身,几日几夜,不曾放手。
她问了母亲,
换来的是母亲的盛怒。
她让她忘记这件事情,说父亲没有死,父亲只是在等她们,等她们报完了仇,父亲就会来接她们了。接她们一起回家,还有时周,他们一家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救了她的是裴容。
她救下了她。
她问她的名字,说送她回家。
可她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了。
想起母亲,想起弟弟,想起死去的父亲,死去的洛洛,她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小声地哭了起来。
她低头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为她带上西陵白玉,说:“那以后你就叫徐洛吧。”
她带着她一路奔走,她却一直在生病。她四处寻药,替她看病。
有一天,她被抓起来了。她等了她好久,都不见人回来。
而后,她终于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叫丹凰。
再之后,丹凰公主走了。
她们平静的生活却被打破了。
“你叫清廷对吗?”这是个很温柔的男子。
裴清廷后来才知道,这是大梁的帝王。
她被带到了母亲的面前。
她红着眼睛,心里有太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晚,元翎死前唯一挂心的便是你,还有你和元时的一双儿女。你们能一世平安,是她的仅剩的心愿。若有需要朕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元翎已死,我们之间也没有再没有联系的必要。她虽死,但她当年救元时,这些年照拂时周的情义,我都记下了。你此番替我寻回清廷。算我欠你的。日后有机会,定会相还。”
母亲没有带她走,她说比起留在她的身边,或许这儿,于她而言才是更好的归宿。
她依旧做着徐洛,
却也依旧是背负着父仇的裴清廷。
这些年,她不知母亲在做些什么事情,但她们之间的联系却一直不曾断。直到三年前,裴容听闻了大梁国破的消息,前往梁都找寻丹凰公主的下落却身死。她离开云山前往梁都,再次见到了母亲。这自上次一别后,十余年后的再次见面,她却只觉得陌生。
“清廷,我需要你去找些东西。”
裴清廷知道,她要找的东西是裴家留下的秘宝。这些东西,裴容从不让她经手。
她们虽是姐妹,但想法却是天差地别。在裴容看来,这些秘宝最好再不见天日,可在裴晚看来,这确是助她行事必不可少的工具。
她在犹豫,她问她,“娘亲的死是您下的手?”
“你只有一个母亲,你莫要忘了。你难道不想再见到时周,不想再见到你父亲?”
裴清廷喉头哽咽,却无法反驳她的话。
她年少经历的多,性子清冷,少年治病时,痛到极致也不曾流泪。可此刻却想哭。
她只有一个母亲。
可那个母亲却死了。
她难过时,痛苦时,在生死边缘挣扎时,陪在她身边的都是裴容。
并不是生下她的那个人。
“清廷。”她握住她的手:“我们很快就能一家团圆了,你难道不想再回到我们的家吗?”
家?
娘亲死了,
她的家已经没有了。
裴晚把她关了起来。她抱着腰间的裴容给她的西陵白玉,浑浑噩噩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过了一天又一天。裴晚并没有等到她的答案。娘亲死了,她觉得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日后的路该如何走。
可她明白,娘亲用性命都要保存的东西,她不能辜负她。
她逃走了。
但却不知道该逃到哪里,
兜兜转转,
她又回到了云山。
她想,娘亲守护一生的东西在这里。她虽然不在了,但她要替她守下去。
她在云山布置了很多机关,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知道裴晚在找她,也派了人来云山寻物,她不能让她发现,不能让人把东西带走。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有人以先皇后楚锦宁的名讳前来购买紫苑。她知道先皇后的名讳。裴容曾经说过,先皇后于她有恩,在她生徐洛时给了她帮助。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一生所欠恩义尽数偿还,唯有对先皇后的这份恩义因故人生死却只能永远欠着了。
她对这个名字起了怀疑,出了云山。
却不想,
见到了裴晚。
“清廷,你实在太不听话了。”她牵着她的话,却让她不寒而栗。只想后退。
她逃不了了。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
她就明白了。
裴晚给她下了毒,
她再次被关了起来。
裴晚对她说:“清廷,只要你听话,你就还是我心爱的女儿。”
她撑了半个月,
毒太厉害了。
她想,
她可能会死。
死了,
或许也挺好。
其实,她早就该死了。
她占了本应该属于洛洛的人生,偷得了这许多年的安稳幸福的日子,这或许就是代价。
“你不想再见时周吗?”
时周,
对,
她还有一个弟弟。
“你如果不听我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会杀了他。”
“你不会的。”
“我会杀你,自然也会杀他。就是因为他,元时才——”
这是没来由的迁怒,
她觉得裴晚疯了。
多年在仇恨中浸润,她的整颗心已经扭曲,除了恨,再也容不下其他感情了。
她假意答应了她。
她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时。
她动了手。
她想与她同归于尽。
可还是失了手。
她受了伤。
摸过脖子上的血痕,苦笑一声。
虽是失了手,
但她逃回了云山。
想要休养生息,解开身上的毒。
却不想不多时,
丹凰公主来了。
而后,
裴晚终于等不及,
派人用火炮轰山。
祁凤来了,
居然连陈晋也来了。
这两个洛洛口中曾经提到过的人都出现了。
丹凰公主他们要找机关盒子,她想起娘亲的遗物中有一个机关盒子。那机关盒子中是前陈暗桩所在以及前陈的一些复国所需钱财的所在。这是城破前,徐扬将军交付给娘亲的。只不过,娘亲再也没有机会交还给他了。娘亲说过,复国,虽是全了对一人的忠义,却是负了这万千无辜的生灵。并不愿意战火再起。她将机关盒子藏了起来。换了一个。
这个,是娘亲生前做的赝品,正是为了应对眼下的情况。
裴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是大齐裴家的嫡系正统,是大齐裴家秘术的集大成者。
却也是个心中有大爱的女子。
她一生,不愿意伤人,不愿意害人,虽自幼家破,却从不曾起报复之心。
待嫁了徐扬,虽丈夫一心为国,舍家弃女,也从不曾怨恨过。
是个得人滴水之恩,便会竭尽全力涌泉相报的女子。
是裴清廷,
心中唯一敬佩的人。
她将地图取了出来。留下了梁相同陈帝的来往书信放回了赝品盒子里。想了想,又将从母亲那儿偷走的关于徐扬和梁相的书信放了进去。
这封信,算是给祁凤和丹凰他们提个醒吧。
也算是全了母亲对丹凰公主的恩义。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母亲苦心留下的东西,不能让裴晚同他们碰上。
这封信,也能够让他们尽快让离开云山。
祁凤中毒晕倒,是她未能料想到的,更何况,中的毒还是喋血。
她暗暗吃惊。
制成喋血,必须要用紫苑。
而紫苑难以培育,这许多年来,只有她种出些许。
她暗暗回想,这多年来,同她交易的人,明明都是她几番筛选,难不成还有同裴晚有关的?
但无论如何,
她必须让丹凰他们马上离开这儿。
火炮轰山,
这儿已经不安全了。
她们虽然击退了一回,
但不能肯定还会不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裴晚蛰伏多年,
手上能用的人不会少。
她心性坚定,
认准的事情不会回头,
多年来,
报仇机会是支撑她的唯一信念。
不敢想,
她还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祁凤对她起了疑,丹凰公主也不相信她。
她不想辩解什么,牵扯出裴晚,只会把他们引向更危险的境地。
丹凰公主找到了她藏起来的地图,也找到了她不想让他们发现的裴家秘宝。
也罢,
或许,
这冥冥之中,
是娘亲在指引,
希望能有一个人在阻止裴晚。
她随同他们回了大周军营,
开始研究傀儡人,
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在军营呆了些时日,
她得知了他们要去见徐扬的消息。
她第一时间跟了过去,
她虽不是徐洛,
却也是叫了徐洛这名字十几年,
可那个本该享受这一切的孩子,
却在那样小的年纪,
就永远葬身在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还有娘亲,
那样纯净美好的一个人,
却那样孤独地过完了一生。
她想知道,
徐扬究竟有没有后悔过。
他为了自己的大义,
牺牲了这世上他最该保护最该维护的人的幸福时,
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她想怪他,
她也在怪他,
司徒晋担心她会出手。
不,
她怎么会出手?
这是裴容爱了一辈子的人,
是裴容宁愿自己死也不会去怪的人,
她一辈子都在替他全忠义,
哪怕心在滴血,
都没有对他有过一句指责。
只是,
那句原谅,
她也说不出口。
不,
她也没有资格说,
有资格说的,
都已经死了。
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徐扬就算弥补再多,
那些人也回不来了。
不曾想到,
再见到裴晚。
是在徐家军中,
她带着冒充陈晋的男子前来,
她说,
她叫裴清廷。
她在竹林里,跪在她的面前,再叫她最后一声母亲。
还了她的,
生恩。
也断了,
她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日后,
她不再是裴清廷。
便只是徐洛。
便只是裴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