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安依

42、041

　　梁都的花又开了。
　　阿姐，你看到了吗？
　　丹凰站在翎山上，远眺梁都皇城，想起了当初她们离开时的样子，一晃，竟过去了三年了。
　　翎山一切如旧，而梁都的花也依旧年年岁岁开放，不因任何一人衰败，也不因任何一人消亡。
　　“公主，都打听清楚了，大公主被萧策带回了皇宫，就住在栖梧宫里。”
　　栖梧宫？
　　“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萧策便派人重修了，早已修好了。同往日一般无二。”
　　“可打听到青鸾的情形如何？”
　　“打听到的消息大公主的伤势虽重，可萧策请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慢慢在恢复中。”
　　青鸾的伤既然好了，理应会自己想办法离开的。她是不会愿意被萧策所救的。不，听到她住进了栖梧宫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意外了。
　　她怎么想都想不通青鸾会心甘情愿的待在栖梧宫。
　　“已经同梁宫中留下的暗桩联系上了，她给我们找好了两套宫人的衣服。翎山到皇宫的密道那儿她也探过了，没有被封住。我们可以从密道那儿进去。”
　　“好。今晚入夜，我们便入宫。”
　　窗外红梅开放，青鸾握着笔，她如今虽然能够起身走动，可是手脚依旧不太灵活，握笔时手总是不听使唤，握得久了手腕便发麻发胀有些疼。
　　阿策说父皇和丹凰翎山看望元后了，此次母亲也跟去了。她多少觉得有些遗憾。她回宫这许多日子，一直都没见到他们。
　　“公主，该用药了。”宫人端了药来。见她还握着笔，连忙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笔：“陛——公子吩咐了，您的伤还没有好，不要如此劳顿。”
　　“阿策何时来看我？我已经有好几日未见到他了。”自从回了梁宫，非但未见到父皇丹凰和母亲，就连萧策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人在病中，未免觉得孤寂了些。
　　“公子他在外头许久，才刚回梁都，还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他说今日会过来瞧公主的。”
　　“真的？”听到萧策会来，青鸾的神情一向明亮了起来，捏着鼻子将苦药喝完，便拉着宫人去换衣服整理头发。
　　“公主是奴婢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即便是不施粉黛也是美的。”宫人替她上妆，梳发髻。
　　“女为悦己者容，我在病中，脸色不好，我不想阿策见了我这样子担心。你替我多抹些胭脂。别让脸色看起来太苍白。”
　　“公主对公子真好。”
　　“他是我未来的夫婿，我自然要对他好。日后我们要相濡与沫，举案齐眉。等父皇这回回来了，我便同他替我们的婚事。”提到婚事，她的眉眼似乎都戴上了笑意。
　　她拿起一支簪子，递给后头的人，“钗子就带这支吧，阿策喜欢我带玉簪。”
　　“你戴什么都好看。”身后的人开口，她一惊，险些摔了手中的簪子，好在萧策手快，接过，稳稳地替她簪上。
　　“这玉兰簪子，合你的气质。好看。”
　　“你刚刚还说我戴什么都好看。”青鸾嗔他，见他不说话了，怕他生气，回头想看他的神情，却正见他十分认真的看着她，倒是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伸手去挡他的眼睛：“别看，不许看了。”
　　萧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为什么不许看？刚刚可还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你这妆容不是为了我打扮的吗？”
　　青鸾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想要打他，往前踉跄了几步，直直跌入他的怀里。他扶着她站好，抱着她的腰，手指轻轻梳着她未曾竖起的长发。
　　青鸾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前：“阿策，等父皇回来，我就去求他应允我们的婚事。他可能不是很喜欢你，到时若是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你一定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下去。他是我父皇。你和他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两个男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青鸾。”
　　“嗯？”
　　“若是有一天，”萧策苦笑，想起多年前也曾问过这个问题：“我和陛下同时出事，你会救谁？”
　　“我会救父皇。”她一如多年前那般斩钉截铁的回答。
　　“却会同你一起死。”
　　萧策在心里跟着默念。
　　这答案一如往昔。
　　可最后，
　　却是他死，而你远走天涯，恨不得亲手杀了我。
　　见萧策不说话，青鸾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哀切，青鸾怕他是因为这个答案伤心了，连忙加了一句：“父皇是父皇，于我有生养之恩。可这世上，我会且愿意同生共死的男人只有你一个，永远只有你一个。”
　　我没有生气，
　　只是有些决定做了，
　　再也回不去，
　　有些事情发生了，
　　再也没办法改变。
　　当年，他未曾想过她会这样决绝。
　　曾经那样柔软的一个人，最后会走上那样的一条路。
　　“对了。”青鸾拉着他去了书桌前，书桌上摆满了画纸，全是他的画像，慢慢铺了一桌子。
　　“这些是我画的大婚的婚服，我觉得你穿哪一套都好看。你挑挑，可有中意的。”
　　他的手指慢慢拂过这些画纸，想起了在昔日她的寝宫中发现的那口大箱子。里头有好几套婚服，曾经服侍过她的宫人说那些都是公主一针一线自己做出来的。还有那些放在一起的画稿。他想起当年，她确实拿了一些画像给他，让他选婚服，只那时，他满心都想着起事的事情，以为那些画稿是绣房的宫人画的，随意选了几套。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自己想的，自己一笔一画画的，而这些婚服，是她一针一线自己动手缝制的。她一直想把最好的给他。他未曾想过她对自己的爱会这样深，等到他明白了，想要珍惜了，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眼中只有仇恨，连多说一句话都是奢望。
　　“这套怎么样？你的身量高，穿着挺拔，芝兰桂树，公子翩翩。”
　　他握过她的手，轻轻替她揉着发肿的手腕，“你喜欢就好。”
　　她又拿过一张：“这张也不错，这个花纹好看。”她又挑了好几张。
　　“就先选这几套，到时候做好了，你试试。”
　　“一套就够了。”萧策拿过最初的那张：“你若是想自己做的话，就做这一套就好。”
　　被猜中心思，青鸾有些窘迫：“你怎么知道我想亲手做？”
　　“青鸾。”他拉着她坐到自己的膝上：“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不要对我这样好。”
　　你这般对我，叫我如何舍得放手？
　　若注定你有一日，会想起一切，我宁愿你从未待我好过。
　　青鸾伸手揽过他的脖子，“傻子。你是我的认定的夫婿，我自然要对你好。哪怕天下人都说你不好，我觉得好就行。为你，我愿意同天下人作对。”
　　可最后，
　　我却为了天下负了你。
　　“公子，有急报。”有宫人急急忙忙的赶来，萧策只得起身。
　　“青鸾，你先休息，晚些时候，处理好事情，我陪你一起用晚膳。”
　　青鸾点点头：“你去忙吧。我没事的。”
　　萧策这一去，入夜也未回来，不过却派人送了信，还送了很多吃食，都是青鸾爱吃的菜，只是有些多，她都吃不下了。吃多了，她有些积食，晚上便在花园里散了散步。
　　梁宫里有许多密道，有很多连青鸾都不知道。不过丹凰贪玩，几乎每个寝宫她都好好研究过。这些密道她七七八八都做过研究。
　　萧策攻下梁都后，除了烧了皇陵外，对翎山她母亲的陵寝还有这梁宫倒是都未动分毫，一切都一如往昔。她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这儿曾经是她以为的一辈子的家，闭上眼睛都知道该如何走。
　　新建的栖梧宫同旧时一般，她和白蘅在宫人的带领下很快就找到了栖梧宫。怕人认出来，两人都装饰了一下容貌。
　　青鸾公主！
　　白蘅已经看见了在散步的青鸾，正要上前叫她。被丹凰拉住。
　　她指了指青鸾身边站着的宫女，又指了指这四周，白蘅才发现，公主身侧竟然埋伏着如此多的护卫。
　　“那眼下该怎么办？”
　　“公主，白蘅姑娘，奴婢查过，这些护卫一整日都躲在暗处监视公主，不过公主休息时，寝宫中是没有人的。”
　　对，青鸾入睡时不喜有人，从来不会留人侍候的。
　　“好，这天色看起来快要入夜了。我们入夜后去寝宫等着。”
　　却不想，今夜青鸾在园子里逛了很长的一段时日。
　　她伸手去摘上头的梅花，拿了小锄子葬花，笑得那样开心。
　　自从三年前，她再也没在青鸾脸上看到过笑容。她仿佛再不会笑了。
　　却不想，三年后，在梁宫，在萧策身边，她会再重拾这样的笑容。
　　是假装，
　　还是阿姐，
　　你真的原谅他了？
　　“阿姐她是自愿待在这里的吗？”
　　那宫人摇摇头：“这奴婢不知，照顾青鸾公主的都是萧策的心腹。我们无法靠近。只是远远见到公主和萧策时，她倒是未有什么排斥的举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蘅也有些担心。
　　“莫不是大公主也被人施了催眠？”否则大公主那么恨萧策，待在这里，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我们先等着吧。晚上再问问阿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床上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到，青鸾差点尖叫出声。好在丹凰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见她眼里全是惊恐，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妆容。
　　青鸾认真看了看，才认出来是丹凰。连忙抱住了她：“凰儿，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这一句话倒是让丹凰懵了。
　　“阿姐。”
　　“诶，你今日怎么这样乖巧，往日里是决计不肯叫我阿姐的，说叫姐姐被我占了便宜。莫不是见我受伤了，所以才让着我吗？”青鸾伸手点点她的鼻子：“你化妆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偷偷背着父皇回来的吗？”
　　父皇？
　　见她笑意盈盈，居然还提到了父皇，丹凰和白蘅面面相觑，神情都如同见了鬼一般。
　　丹凰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探青鸾的头，“阿姐，你的伤——”
　　“阿策说是行猎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去，他给我找了好多大夫，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我都受伤了，你和父皇都不回来看我，还去了翎山，我可是有点失望的。”
　　行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姐，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皇他已经——”
　　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门突然被一脚踢开，青鸾吓了一跳，丹凰此刻倒是不惧见到萧策了。见到青鸾变成这副模样给她的震惊比任何事情都来的强烈。
　　“阿策，是你啊。吓死我了。你不是说今晚不过来了吗？”青鸾坐直身子，想要下床，却见萧策突然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看着她们。”而后竟头也不回的抱着她离开了。
　　她看着后头看起来很是疑惑的丹凰和白蘅，脸有些发红。阿策怎么能这样当着丹凰的面抱着她，他们虽然两情相悦了，却毕竟还没有成亲啊。
　　“你——你放我下来啊。”她有些不好意思，挣扎地想要下来。
　　可她越是挣扎，却见萧策抱的越紧。
　　“我——”
　　她还想开口说话，却见他当着众人的面低头吻了下来。
　　她能察觉到自己的脸蹭的一下红了。
　　她虽然喜欢阿策，可是从来没想过这个——
　　有些事情，她觉得还是成亲之后再做比较好。
　　“青鸾，我不会放手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你记住我的话。”他的手箍着她的背，那样紧，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你是怕丹凰同父皇说我们的事情吗？你别担心，丹凰她虽然往日对你没有好脸色，可我瞧见过好几回，她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呢。她虽然总说我就比她大一个月，不想叫我姐姐，可心里却是最最在意我的。爱屋及乌。”
　　他抱着她许久，直到她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才松手。
　　见她不动，他握住她的手，她被麻的动不了，伸过去给她：“你怎么了？我的手都被你抱麻了？”
　　“没事，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一会就回来。”
　　“这儿——”青鸾看了看四周，拉住萧策，附在他耳边低语：“阿策，这不是父皇的寝宫吗？虽然父皇不在，但是我们偷偷过来也不好吧。”
　　一时情急，萧策此刻才反应过来，竟然就这样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寝室。
　　“无妨，就一晚上而已，天亮了，我就带你回去。你先休息。”他扶着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见她睡熟了，他才起身离开。
　　“派人看着青鸾，小心看顾。若有人出了差池，我饶不了他！”
　　丹凰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她虽然不希望见到青鸾杀萧策，可眼前这境况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门被推开，他的身影渐渐出现。
　　丹凰起身，白蘅挡在她身边，她宠白蘅摇摇头。
　　“你来了。”
　　丹凰倒是没想到萧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怎么，你莫不是还在等我吗？”
　　“得知青鸾在我这儿的消息后，不管刀山火海，你也一定会来寻她的。”
　　“既如此，你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你不能带她走。”
　　“萧策，扪心自问，我该杀你。毕竟父皇死在你手中，可此番你救了青鸾一命。日后我们两清。我带她走。对她好，对你亦好，你难道真想同她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吗？”
　　“我会娶她。”
　　“你疯了吗？”丹凰简直不敢想，他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痴妄的想法。
　　“她亦愿意嫁我。我等你来，是因我不愿她的婚礼上没一个亲人。”
　　这简直欺人太甚了。
　　“青鸾愿意嫁你，除非她疯了，否则她怎么可能忘记父皇的死，忘记这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
　　忘记？
　　难道——
　　丹凰看向萧策，那人的神情是那样的笃定，
　　青鸾她是，
　　真的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