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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莫知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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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亮起。
晨雾弥漫,一眼望去,尽是朦胧一片。
雪冻成冰,空气寒冷又干燥。
傅珏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却知道自己是如何醒的。
房门冷不防被推开,余势未消,“咣”地撞在两边墙上,玹璟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张淡黄色的纸条。
傅珏坐在床沿,斜靠着身后的木栏,叹了口气,道:“那门关着,是用来敲的。”
青乂瞪了一眼玹璟,讪讪道:“公子,我是看玹小公子房中亮着灯火,想着许是已经醒来了,便告诉了他一声……”
傅珏一阵头痛,道:“有何事?”
玹璟抢先道:“有一封飞鸽传书,青乂说是那位萧逸川萧公子传来的信,今早在莫知林内发现了一具尸体,是金慎。”
话刚说完,只觉眼前一晃,傅珏已在门外,手中的纸条也被抽了去。
“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跟来了。”
青乂早已赶去马棚,牵了马出来。
傅珏一路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后,已趋边境,两三里地之外便可看的见一片葱葱郁郁的绿色,在这季节中仍能枝繁叶茂的植物并不多,而莫知林中多是喜寒耐活的刺柏。
莫知林面积极大,与却尘雪山分占北寒的东北和西北。而不同于却尘雪山的与世隔绝,莫知林地处白城与遗风城的接壤之处,往来消息极是灵通。
宵禁过后,城门紧闭,非得令不得随意进出。官道不通,唯一的路便只剩下了莫知林,但从来都无人敢随意进入,只因这莫知林正是了然居所在之地。
傅珏已到林前,却调转马头向矗立在十几步外的一块大石头走去。
一块高达一丈的青灰色石头,石面在长年的风吹日晒下已变得粗糙不平,三个黑色的大字深深嵌进去:莫知林。
普普通通的石头,普普通通的刻字,傅珏却看的饶有兴趣,难道这石头中还能变出个人来?
突听那石头低笑了一声,竟真的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你怎知我在这里?”温润的嗓音,干净的笑容,一身白衣如雪,不正是玹璟么?
玹璟像是颇为不满:“我特意从城中穿过,早来一步等你,本想来个出其不意,谁知你一来便看出我在这里。”
傅珏淡淡道:“你的气息太过明显,留下的痕迹亦太多,不仅我看得出,了然居的人想必早已发现了你,待会儿进去后,遇到人少说话,跟着我便是。”
玹璟跟在他身后走入林中,笑吟吟道:“了然居赫赫扬名,素以道义公正为重,还能欺负我一个无名之辈不成?再者,这林中空空荡荡,哪里有人?”
只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阁下这话不错,了然居自然不会不闻不问便随意处置,但若是无关之人,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这话似远似近,近时似在耳边响起,玹璟不由得转头去瞧,却哪里有一个人影。
傅珏略有诧异,道:“任心?是你?”
一道青色的影子从树上飘飘然落了下来。
一个正值桃李年华的女子,一身利落的劲服,头发只在脑后绾起一个结,用青色丝带系了,两鬓处垂下两缕,长及至肩。
一双眼睛又大又弯,脸颊带着圆润,下巴微尖,清秀却不寡淡,眉间还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
任心走上前来,向傅珏略一施礼:“傅兄。”
玹璟赞叹道:“姑娘好轻功,既与傅珏相识,不知是否也是了然居之人?”
任心瞧着他,道:“在下寻字诀任心,不知阁下是?”
玹璟微笑道:“玹璟,是傅珏的朋友。”
任心又瞧着傅珏,眼中变得柔和,道:“既是傅兄带来的朋友,那么便一同来吧。傅兄,我昨日回来,听逸川说你接手了这案子,便先过来了,我已查过流……”
傅珏道:“金慎是死在何处的?”
任心突然被打断,愣了一愣,看了一眼正负手而行的玹璟,道:“约莫距此两里地。”
傅珏皱眉道:“进入莫知林两里地,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么?”
任心道:“这一点我也觉着奇怪,了然居的暗哨是以一里为间隔设置,自进入林中开始,到他死亡的地方,至少要经过两三个暗哨。即便被他侥幸躲过一个,也断没有再躲过第二个的可能。昨夜巡查的几个人已到了,待会儿傅兄一问便知。”
一道黑影在树梢处闪了一闪又消失不见。
傅珏凝视着黑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这暗哨如此隐秘,金慎是如何躲过的?”
三人行走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已看到了十几个身着黑色劲服的人围成一圈站着,圈内一人绕着一棵树来回的瞧,那树一人高的位置以下尽是血迹,一路延伸到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身上,尸体的胸口处殷出一大片红色。
几个黑衣人显然认得傅珏与任心,让开一条路,却伸手拦下了玹璟。
傅珏已进入圈中,道:“你在那里等着。”
玹璟也不在意,只远远的瞧着。
萧逸川又绕了一圈,见傅珏过来,道:“死亡时间大约在丑时,看伤口与树上留下的痕迹,应是一柄剑,除了奔跑时留下的擦伤,他的致命伤便是这当胸一剑,剑未找到,想必已被带走了。”
那坚硬粗壮的树,几乎被洞穿。
任心不禁叹道:“好强的内功和腕力,将人钉死后,竟还能插进树中如此之深。”
这人身上的衣服与昨夜金慎所穿一模一样,他死前想必见到了令他极是惊骇的事,而杀死他的人出手极快,以至于死去时脸上仍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傅珏蹲下身,道:“你怎知他就是金慎?他身上可有带什么随身之物?”
一个身材干瘦,面皮泛黄的黑衣人立即上前递上一个沾了血的包袱。
萧逸川指着那黑衣人道:“正是这位兄弟巡查时发现的死者,他曾在济世医馆瞧过病,认得金慎。这包袱落在金慎脚边。里头有两套干净的衣服,一张纸,一本册子,一只楠木匣,匣中满是珠宝和银票,那纸上是一份财产转移的文书,两方手印和签字,一方写着沈莳,另一方是金慎。”
傅珏打开那本册子翻了翻,上面记载着各种药物的成分与配比。
萧逸川又道:“这册子上记着的均是沈家药物的秘方,对于医者来说,它的价值相当于武林秘籍之于习武之人。如此重要的东西,沈莳居然肯交给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甚至连自家产业也全都送给了他?”
玹璟远远看到一匣子灿灿的珠宝,啧啧有声:“这么多财物,却并未带走。既不为财,那杀手莫非与金慎有仇?”
萧逸川这才注意到玹璟,上下打量了一番。
玹璟点了点头,冲他微微一笑。
傅珏突然想到什么,道:“任心,劳烦你去一趟沈家,盯着沈莳夫妇二人。若是他们离开,只需暗中跟着,查出他们落脚在哪里。”
任心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傅珏突又叫住她:“追踪时小心。”
待任心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傅珏对几个黑衣劲服的人道:“昨夜巡查时,几位没有注意到一点动静么?这人并非习武之人,以诸位的武功,该不至于丝毫没有觉察才是。”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脸上均是迷惑不解的神情。
玹璟道:“这倒奇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竟能避开这么多高手耳目?”
方才那个身材干瘦的人犹豫着道:“傅公子,昨夜倒是有一件事,但可能只是在下多心了。”
傅珏道:“何事?”
“昨夜巡查时,约莫正是丑时时分,我似乎看见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地掠过,当时月色黯淡,我不敢断定是否真是一个人,便立即追了上去,但鬼影都未见着一个。我想许是花了眼,便又赶了回去。”
那人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的人叫了起来:“你也见着了?我还以为是我见鬼了,昨夜我也碰到个黑影,一闪就没了,谁料一追出去便没影了。”
傅珏不禁皱眉,立即想起了昨夜遇到的那个如鬼魅般的神秘黑袍人。
虽只交手短短几招,但那黑袍人显然并非等闲之辈。
将又细又轻的银针打入树中一半之多,这份腕力着实惊人。
一招击出,气息通常会弱下去,而黑袍人无论是攻势还是守势,身周均是密不透风,没有丝毫空门。
只是黑袍人招招都不致命,似乎只是为了拖住傅珏,放走马车中的人。
这神秘的黑袍人与沈家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暗中相助沈千千?
而更令傅珏不安的,还是那“傅珩”二字。莫非这黑袍人与却尘雪山有什么联系?
萧逸川撞了撞他的手肘,道:“哎,想什么呢?这一命案呢,你在这出神好么?”
傅珏回过神,道:“这里交与我们便好,劳烦寻字诀的各位了。”
只剩下了他们三人,以及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玹璟走了过来:“怎么了?”
傅珏顿了顿,道:“沈千千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