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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念与不念已无心 ...

  •   玹璟奇怪道:“认得便认得,何至于如此反应?”

      何念收回目光,小心地擦着画像上的水渍,转而一笑道:“方才有些失态,请见谅。只因傅公子很像我从前的一个朋友,不过我应是认错人了。”

      玹璟似是很感兴趣,问道:“哦?同傅珏很像的朋友?哪里像?”

      莫鸢自外头探进半个身子,双手间捧了一坛雪无心与三只白玉酒杯,待何念接过后又兀自回到船尾默默忙碌。

      何念慢慢地倾着酒,道:“是个很久未见面的朋友了。初见他时,他还是个明朗的少年,如今早已失去了他的消息。不说这些,三位费了这般心思来寻我,并非是来闲话的,不是么?请坐。”

      三人围桌坐下。傅珏道:“那位叫莫鸢的船夫,武功不错。”

      何念递过酒杯,道:“他是我的船夫,也是我的朋友。平日里不爱说话,只懂掌船与练武,还请莫要见怪。任姑娘饮酒么?若不会饮,我去煮一壶茶来。”

      任心淡淡道:“不必,我不爱喝茶。”

      何念笑笑,并不在意,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道:“雪无心,千金难买一杯。好酒需与好友同饮才最是值得,傅公子,你说是么?”

      傅珏瞧着他,眼底浮着复杂的情绪:“画中的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何人?”

      何念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倏忽很近,又倏忽很远。很久,才听他道,“不过是旧人。”

      傅珏转头瞧了眼玹璟,玹璟将随身包袱解下,自里头拿出十几页纸来,一张一张地摞在桌上。

      “这十二个女孩子的画像,可是你画的?”

      虽已有臆测,但在听到这句话时,任心还是不由问了一句:“傅兄,这画不是欧阳倾画的么?”

      任心瞧着何念,何念却瞧着傅珏,道:“既是欧阳倾所画,为何要问我?”

      傅珏道:“那么我便换一种问法。你的画,为何同欧阳倾的一模一样?”

      何念道:“你认得欧阳倾?”

      傅珏却不答话。

      何念仍是瞧着他,道:“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与物比比皆是,区区一幅相似的画像又有何稀奇?”

      傅珏道:“一年内接连死去的十二个女孩子眉角均无这一点痣,而三年半之前死在孚山脚下的那个女孩子反倒有,且同你画上的一模一样。你说,是不是很巧?”

      何念神色不变,道:“不错,听起来是很巧,却也只是很巧罢了。”

      玹璟自包袱中又取出一页纸,正是从何文秀闺房中寻到的欧阳倾笔迹:“这字你可认得?”

      何念瞧了一眼,道:“好字。”

      玹璟一挑眉,道:“不觉着眼熟么?”

      何念道:“小公子说笑了。这幅字既非我书写,我怎会瞧着眼熟?”

      言罢,何念从桌旁的竹篓中随意抽出几份纸卷来:“素日里我倒也会随心写几个字,三位不妨瞧一瞧。”

      玹璟展开纸卷,上面题着一首戏词,笔法秀丽规整,与欧阳倾的字迥然不同。

      任心仔细瞧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确实完全不同。”

      傅珏的目光仿佛一张细密又无形的网,将何念拢了个严严实实。他说的很慢很慢:“你可认得柳姝?”

      何念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酒杯的左手不自觉地蜷了一蜷。他低下头去瞧那幅画像,淡淡道:“不认得。”

      傅珏一直垂下的左手动了动,挂在腰间的却尘珏滑落一旁。玉石碰撞,发出几声清响。

      何念闻声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时却再挪不开眼:“这块玉石……”

      傅珏轻轻道:“这玉是一位旧友相赠。”

      何念的表情很奇怪,突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地直弯下腰去,慢慢地,笑声里竟又带了哭腔。

      玹璟道:“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冷不防间,何念欺身向前,用力握住了傅珏的手,语速极快道:“带我离开这条船,只我们两人。莫让莫鸢跟上来,我将一切告知于你。”

      无头无脑的一句话,任心与玹璟听得莫名其妙,却见傅珏已挟着何念掠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方现,一道黑影便紧随其后,直打向他的脑后。傅珏瞧也未瞧,凌空一个翻身,轻轻落在了来时的那艘小船之上。

      噗通一声,一样黑漆漆地东西砸入了江水之中。

      何念已拾起小船上的木楫,向水中一划,小船慢慢地反向而去。

      再看画舫之上,船尾处的莫鸢一脸寒冰,手中的木楫不翼而飞。小船离开时,他神色一变,整个人向上掠起,不料玹璟与任心一左一右夹住了他。莫鸢身子一缩,倒掠而出,转眼便到了船头。谁知玹璟比他更快,还未手起后招,便已被擒住了肩头。

      莫鸢只觉半边身子都发了麻,吃惊地盯着玹璟。

      玹璟微微一笑,道:“放心,傅珏会将你的朋友送回来的,你便在这里同我们一道等着罢。”

      任心将弦针收回袖中,不知为何,突又想起了空业寺的密道中那一幕。只是眼下无暇多想,她瞧着傅珏慢慢远去的身影,道:“为何何念要特意说一句‘莫让莫鸢跟上来’?他们不是朋友么?”

      玹璟松了手,盯着莫鸢道:“这便要问他了。”

      小船愈来愈远,渐渐地,已瞧不见那艘画舫。

      何念执着木楫,出神地望着江面。傅珏站在他身后,目中似起了大雾一般,迷朦一片。

      人,是故人。

      心,已无心。

      曾停泊在心中的那一艘船是否早已搁浅?

      空荡荡的心房被生生撕开,露出深藏于内,渗入血液的苍白记忆来。

      春日暖阳,杨柳依依。

      凛水之上,漂着各式各样的船。其中一艘精致的画舫中,坐着三人。

      一人,如雪的白衣。浅含着笑意,手中托了一只莹白温润的玉制酒壶。

      一人,素色衣裳。黑发略束,右手执一根雕镂精美的“梦笔生花”毛笔,左手举着只与玉壶同制的白玉酒杯,正笑意盈盈地瞧着桌后一人。一笑间,眼中尽显不羁之色。

      桌上,铺着一张上好的画纸,纸上勾勒几笔,是一位俊秀少年的轮廓。

      还有一人,朴素的蓝衣。坐得端端正正,神情极是严肃,一瞬不瞬地盯着作画之人。正是那画中的少年。

      作画之人失笑道:“傅珩,这画像呢,要神情自然才属最好。瞧瞧你这一脸杀气,若非傅玦亦在这里,我简直要以为你会随时刺我一剑了。我们已坐了半日,你若仍是这么个骇人的神情,我可真真没法子画了。”

      蓝衣少年终于绷不住,使劲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幽幽道:“欧阳大哥,你这么直直地盯着我瞧,我实在是笑不出。”

      傅玦伸手一托欧阳倾的杯底,打着手势:慢慢来,不急。

      欧阳倾笑道:“我的傅二公子,先前写信告诉我傅珩年满十七,要去独闯江湖,催我为他画一幅像以作留念的是哪一位?又是带我赏江景,又是送我雪无心,我是乐而受之,半分不急的。”

      抿了一口酒,欧阳倾“咝”地一声:“酒是好酒,只是实在太凉了些。你这酒再喝几次,我的牙怕是要不保……哎?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傅珩你莫要瞧着我,略侧个身,看山,看水均可以,我为你画一幅侧身像,两位觉着如何?”

      傅玦眼睛一亮,倾了一杯酒,递与蓝衣少年。

      欧阳倾道:“他不是还未……”

      傅玦正欲询问蓝衣少年的意思,却见他一仰脖,将整杯酒灌入了喉中。

      烈酒入喉,蓝衣少年呛了一声,旋即将酒尽数喷了出来,急急地冲出去,趴在船头不住地咳嗽。

      傅玦小心地拍着他的后背,转头瞧着已笑得无法起身的欧阳倾,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江风习习,将画纸吹起。欧阳倾收住笑,急忙按下纸,用两方镇尺将两边压好,道:“这酒又不是白水,哪有第一次喝酒便一饮而尽的?再说了,这可是雪无心,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蓝衣少年依着欧阳倾所言,侧过身去,瞧着窗外的江景。瞧了一会儿,便兀自出神起来。

      欧阳倾落笔之处,自成神韵。少年的一双淡眸中,若隐若现的光芒纯粹又明净,似如冬季方落下的第一片新雪,不愿它落于地面的尘土里,也不忍它融于掌心的温度中。

      那目光,撕破了时间的迷雾,热切地寻找、回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液凉透,骨骼重铸,一颗心在迷雾中愈陷愈深。

      大雾渐渐散去,那手执木楫的背影在傅珏眼中慢慢清晰。

      再寻不回的故人。

      “欧阳大哥……”

      何念僵住,用力握紧了木楫。良久,才缓缓转回身来,语声中注满了太多难以分辨的情绪:“从未想过,余生还会有与你再见的一日,傅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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