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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佛无相 ...

  •   一扇门。隔出两方天地。

      门内几人悲与喜,门外众生默与忘。

      已发黑的竹木桌上供着一尊佛像,黑色的金身,黑色的佛龛。

      蒲团上跪着一个妇人。黑色的棉布衣裳,骨瘦如柴,身子深深伏下去,额头触着蒲团,双手间捧着一串黑色的念珠,向前平伸过头顶。

      她的头低着,瞧不见脸,只听得低低地诵念声。

      黑色的佛像静静地听着,不动如山,沉静如水。

      从来缄默,从来如是。

      佛无相,以众生为其相。

      悲,则与尔同悲。

      喜,则与尔共喜。

      低低的叹气声在身后响起,沉重又悲凉。

      傅珏回过身,视线不由低了下去。

      微驼的脊背,粗糙的手掌,声音是沙哑的:“自五月前文秀离家后,她便是这个样子。几日前终于有了消息,可竟是……她已三天未合眼了,唉……两位请随我来罢,我带你们去文秀的闺房。”

      若说整座李宅是一片破败萧索的暗色,走进李文秀的闺房,这黑白默图便是被涂上了色彩。

      少女的房间,如同她们的心思一般,是色彩斑斓,灵动活泼的。

      简单,却干净又细腻。

      水蓝色的纱帐,水蓝色的被。

      古朴的梳妆台,残缺的边角已被打磨得光滑。廉价却清淡的胭脂水粉。

      一方与梳妆台同料同色的木桌,两只书篓,里面整齐地插放着纸卷与书册。任心抽出一卷,铺开看时,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整齐的写了满页。再抽出几卷,亦是同样的小楷抄书。

      任心瞧了半晌,疑惑道:“这些笔墨瞧着像是佛经的抄录。李先生,令嫒抄写这许多佛经做何用?”

      “先生两字不敢当,不过是在私塾教几个穷苦孩子读书认字罢了,”李父接过纸卷,小心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为补贴家用,有时会帮人家抄书。小女懂事,心疼我每日辛苦,时常帮我抄写。这几张抄得便是心经,尚未抄写完……”

      任心轻轻叹了口气。

      这心经,已永远不会抄写完成了。

      “李先生,”傅珏的语气有些异样,他展着一张纸,道:“这是何人所写?”

      灵动飞扬,挥洒自如,起笔落笔均笔力苍劲。虽书着同样的心经,却与李文秀端正秀气的小楷完全不属一类,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李父只瞧了一眼,神色变得很奇怪,道:“这是小女的一位朋友写的,此人还替小女画了一幅像。”

      傅珏沉声道:“令嫒可有提过是哪一位朋友?这画像可否让在下瞧一瞧?”

      “自然可以,就在这书篓中,”李父上前,自书篓缓缓抽出一张纸卷来,“便是这一张。小女的那个朋友,我从未见过,也不知名姓。问起时,只说偶然结识的,不过几面之缘。”

      画像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妙龄少女,脸如娇嫩的花朵,眉如初一的新月,不染丝毫尘埃,眉角一点淡淡的痣。

      李父呆呆地瞧着画像,慢慢红了眼眶:“这画像极是传神,文秀她生前,便是这模样。”

      傅珏的表情很奇怪,道:“您肯定这画像,与这幅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文秀便是如此说的。她很是珍惜这字与画像,轻易不许人看,”凝目瞧了半晌,李父似哭又似笑,道:“说起来,文秀说这画像还是有一点瑕疵。”

      傅珏道:“哪一点?”

      李父指着画中人的眉角,道:“就是这一点痣。许是那作画人作画时不小心落了墨,文秀的眉角并无任何痣。”

      傅珏折起纸页,道:“这字与画像,可容在下带走么?”

      “这……”李父的脸上俱是为难之色,道,“这是小女为数不多的几件遗物……”

      傅珏道:“若是对破案无用,在下不会强人所难的,李先生放心,不日定会原物归还。”

      李父悚然变色,道:“公子的意思,这字画的主人,便是那凶手么?!”

      傅珏淡淡道:“眼下尚未发现疑似凶手之人。若寻到凶手,定会告知,还望李先生见谅。”

      李父摩挲着纸页,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慢慢松了手。

      一直送出门外,李父又行了一礼,才缓缓关上门。

      任心不敢去瞧李父悲痛却带着希冀的眼神,默默站在傅珏身后跟着回礼。

      不去看,便不会令他失望么?

      李宅的大门已关上,重又隔开两方天地。

      傅珏仍是站在门前,盯着那幅字愣愣地瞧。

      许久,任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傅兄,这幅字有何问题?自你见着这幅画开始,便有些怪怪的……”

      傅珏出神道:“任心,你知道欧阳倾么?”

      任心有些意外,道:“自然知道,不知道他的人怕是少有。世家公子中最俱才情的‘绝笔书生’,文笔惊艳,才学过人。听说,其本人亦是位翩翩佳公子呢。”

      傅珏喃喃道:“不错,确是位难得一见的浊世佳公子……”

      任心奇怪地瞧着他:“为何忽然提起欧阳倾?”

      傅珏却依旧瞧着那幅字,目中竟露出了淡淡地哀伤。

      任心吃惊道:“莫非这幅字……竟是欧阳倾所写?可你怎会……”

      傅珏轻轻道:“若说世上还有一人能够称得上是二公子的朋友,便只有欧阳倾了……”

      任心瞪大了眼睛,低头去瞧那幅字。

      傅珏的语声低沉如在耳旁,又飘忽似在远方。

      蓝衣少年将包袱抖了个底朝天,闷闷道:“二公子,跟着你的雪狐是愈来愈多了,上次不是五只么?我便只带了够五只吃的鱼干。这下可好,一下子来了八只……”

      傅玦抚着雪狐柔软细密的毛,凝眉想着.很快,他的眼中又溢满了笑,解下自己身上的包袱。

      蓝衣少年见状,按住他的手,急道:“我们这一趟,少说要十天半月。将食物分给他们,我们吃什么?”

      傅玦笑了笑,打着手势:我们带的银钱足够的,不打紧。到了流月城便去寻欧阳倾,他会安顿我们的。

      蓝衣少年瞧着他将食物分出一小半,不由使劲揉着着一只体型矮小的雪狐的脑袋,道:“银钱都是用来买药材,买纸笔的。除去住客栈和预先留下吃饭的那些,哪还有多余的银钱……再除去你还要给别人的……”

      小雪狐咬在嘴里的肉干还未吞下去,随着蓝衣少年的动作摇来摆去。小雪狐哀哀叫了一声,拱了拱他的手,衔着食物跑开了。

      雪狐们填饱了肚子,围着傅玦转了好几圈,而后便一只一只地跑入了风雪之中。

      走了几里路,蓝衣少年裹紧身上的衣服,在傅玦耳边道:“二公子,今日风雪真大。你慢些走,仔细着脚下。”

      傅玦果然走得慢了些,并将手中一只温热的手炉塞进他的手中。

      蓝衣少年摇摇头,将手炉强行放回傅玦手里,道:“我不冷。你身体不好,莫要受冻生病了。”

      傅玦僵持不过,只好自己抱着。只听蓝衣少年又道:“二公子,我在外面等你便好,为何要我一同进去呢?我又不认得那欧阳倾。”

      傅玦侧过头,自厚厚的貂绒披风中伸出手:我给你瞧过他的诗文,你觉着如何?我同他比起来又如何?

      蓝衣少年认真想了想,道:“上乘之作,怕是二公子亦比不过他。”

      傅玦抿了嘴角:不错,所以想叫你同他学一学。往后你总要出去闯荡的,只懂得使刀用剑可不行。多读些书,是有好处的。

      蓝衣少年的目中亮晶晶的,随即又暗淡下去:“二公子何必为我这种人着想?一个毫无身份、无人在意,连名字都……”

      傅玦用力扳住了他的肩,温暖的手炉扑入了冰雪中,他一字一字地划着,风雪带走手指的温度,慢慢变成淡红色:傅珩!你忘了么?你的名字是傅珩!你记住,这个世上,还有我,在意,很在意。

      风雪掀起蓝衣少年的兜帽,黑色的头发,蓝色的发带,随着风扬起又落下。他蹲下身去,捡起那只已渐渐散去温度的手炉,慢慢道:“我们快下山罢。到了白城,雇一辆马车,先去客栈安顿好,再去集市。”

      五六日很快过去。如同每一次下山,两人买好药材与纸墨,除了练功、读书,便是四处游走。遇到不平之事,可怜之人,傅玦的银钱总是留不住。

      每每这时,蓝衣少年总是忍不住悄悄叹一句:“二公子,人家是人傻钱多,唯独你可真是钱不多偏又傻……世上可怜人那么多,你可怜可怜自己不行么?”

      等到了流月城,两人连客栈也住不起了,最后一点银钱全部用来付了饭钱。

      简陋的布篷。没有擦净油渍的饭桌。两碗清淡的面条,汤水中飘着几片香菜。

      傅玦歉疚地瞧着蓝衣少年,蓝衣少年已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傅玦卷了卷袖子,刚拿起筷子,身边的长凳坐下了一个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令他听到的声音道:“我就知道,等你来寻我时,必定是穷得饭都要吃不起了。”

      蓝衣少年的手已按上了剑柄,傅玦却摇摇头,起身朝来人施了一礼。

      蓝衣少年愣了愣,道:“你便是欧阳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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