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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鱼丸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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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天就是初一,庄子上自是热闹非凡,放了鞭炮,又宰猪宰鸡。
当地一道美食,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就是做丸子:鱼丸、肉丸。便是农家做来也和别出不同,是出了名的美食。
这附近的农家,过节就不会少了这道食物。贺明珠便记下来管家婆和她说的,每年要预备多少斤猪肉多少鱼肉,又给家里各添了新衣,发了红包,算下来竟比去年也多用不了多少,因谢员外今年喜事多,这些超额便不值当什么。
等年节里自是家家户户都热闹,祭祖、走亲访友。庄子上也时时刻刻听得欢声笑语。
这年节对贺明珠来说却是清静,她给秋霞放了假,作为东家还发了红包布匹,既然她管家,把秋霞夹其他人一起年底每人分的猪肉也带上她。
年三十守岁没她事,别人一家团圆;年初一祭祖没她事;年初二走亲戚依然没她事……好在也是不用自己端茶送饭的,这些她安排的时候顺带这几天叫庄子上的人做了,总没叫她清清冷冷的,大过年还要自己去烧热水。
等初二中午,秋霞用厚布包着一大碗她家自己做的鱼丸。等到了谢家,菜果然凉了,又借了厨房,给加了青菜,做一碗鱼丸汤捧来。
大冬天吃热汤本就手脚回暖,贺明珠心里也暖和了,嗔道:“大寒天还过来做什么,不是放你假了?特特来送一碗躺,庄子上又不是没这个。”
“知道小娘子不差这个吃,只我们自己家弄个干净,丸子也更松。”
贺明珠便笑,“是了,你们每一家都说自家做得最好最正宗。”
又想,她这时候跑过来,别是受苛待了,农家女家里条件不好,她还记得刚开始秋霞有双好鞋也被搜走的事。看秋霞衣服一身土红袍子,两只护耳也有些土气,是家里装扮,农家有这条件,显然这年景还过得去的,便知她在家也还好。
秋霞道:“我家里人多,小娘子这儿就一个人,怪冷清的。”刚才她走进来,还格外吓一跳,因过年,家家户户都跟自家人过去,也不往旁人家说笑,竟比往常更冷清。
“清静还不好?”贺明珠故意说道,“你也知道我,平日三百六十天(阴历,古早说法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没个清静的,有的给自己休养,我这也是放假呢。”
秋霞心里不是滋味,又说谢家那些庶出姐妹,“大娘二娘没来看小娘子吗?”
贺明珠道:“她们来做什么?”和我完全没关系好吧。
秋霞道:“小娘子往日也照顾她们,要求到你的时候,自是样样奉承,这时候怎不过来?”
贺明珠是被秋霞说到笑出声了,“她们与我无亲无故的。对呀,是你说的这个理,用我的时候样样奉承。本来就是有来有去的买卖,她们不来,省得我伤神;她们来了,我反要想着招待。现在人家不来,岂不便宜?”
秋霞便道:“总是说不过小娘子。”却执意要陪她。
贺明珠拍拍她的手,“行了行了,你现在到我这儿做事,家人平日也处的少了,你也是大姑娘了,和家里处好没坏处的。”
秋霞神情一滞,这一年过得开心,她渐渐当自己也是个体面有骨气的人,竟忘了她的将来还是要落给庄稼汉做老婆。
贺明珠也不好说什么,便开玩笑,“回去吧,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自己一个人清静也自在。我红包都发过了,你现在来,我也不会再给你包压岁钱。”
等人走了,本有些凄凉的,更有些感触了。
她心里自然是想着,我两个兄弟一定没死。家族之耻,不是到了她这里能放下就去做个普通人。往后有一日她有了自己孩子,问到外祖家她要怎么说?不洗去家族污名,便是对着孩子都不能告诉他们祖宗,似乎祖宗真做了如何不利于民的事。
往后史书翻开了,谁管那一年间死的官吏中谁是冤屈?她们这个家族,往后就算有人提起了,也是犯官之流。
贺明珠是官家出身,自是明白这些道理,又带着韧性,她知道自己作为女子可以选择自己的幸福:在这世间找个老实人嫁了。但一个人从来不仅仅就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是贺家的女儿,她爱她的父母、家人,不为了家族,仅为了这份爱,她也不能让她的家人死了还担污名。
童年家庭破碎的那份仇恨她从来没忘。
那一天的傍晚和之前没一个傍晚都一样,继母简氏在叫人摆饭等待丈夫回来,贺明珠由乳母陪着坐在继母下首,啰啰嗦嗦听女人絮叨。其实当时外界的风声紧张,连内宅也有影响。在妇人忧郁的时候,简氏的亲儿子十一郎被人抱过来,一周岁的孩童咿咿呀呀,勉强让母亲扯出个笑。
忽的就听到门外嘈杂,家丁急急跑入,还不及回话,外面带刀的甲士就冲了进来……
当时贺明珠还带着稚嫩,她所受教育对官僚体制的了解,第一个想法是:真是放肆,她们是士族,便是入罪也不该叫军汉来抓。又想自家到底能犯什么罪,这次看着是必要将她家打击到底。
简氏作为女主人自然厉声喝问,但对方态度比她们还横,直言京城本家都下狱了,急传旨意,外任上的他们这一支也不得放过,直接叫守军来押人。
此后牢狱生活,当时结论他家翻不了身了,自也不会有优待,刻薄起来也不用担心在这个皇帝下他家还能翻身。女监阴冷潮湿,连地上铺的草席都要靠抢的,吃的饭是馊的且总两三天才给一顿——后来她才知道,监牢里是故意不喂食他们这些犯人,每天牢头最忙的有一件事就是拎着几桶饭食喂养两只猪,闲时看两眼外面圈着的猪就是他们最轻松的事。裁决下来,当她们走出监狱的时候,也看到那两只肥壮的肉猪,对她们这些瘦骨嶙峋的犯人威风地哼滋起来。
往事已矣。
贺明珠这时到院子里走几步,院角里有几根残香,还有些烧纸的痕迹,更显凄凉,是她前几日的祭祀——她到别人家住,自也不能带着牌位来。
入狱后来落教坊的几年,身份都没了,还要想着怎么脱身,身份都不由己,哪里能有对祖先的供奉?后来得救了,那腌臜地方,也不想让祖先的名字在那地方难堪。细数下来,这些年都只能是这样草草的祭祀。
不由有些心堵得慌。
“其实我一直只是个小女子,继母死的时候就剩我一个我也恐慌;到了这里,也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南方战事不好,靠山倒了扫地出门……”贺明珠自想到,忽的就觉得手凉了。
“其实我真的不想坚强,也不想和人做谈交涉,我在做我最讨厌的女子。”
她是有礼义廉耻的。
守着士族正统的教育长大,固然知道做女子也要坚强,也读过类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话,但以她的经历,她却能说:受苦难的并不都是担了“大任”的,如果要她选,她宁愿选童年时一哭一闹,就有看了她受委屈就来心疼她为她摆平一切的父兄——可是父兄都不在了,为她遮风挡雨的人都不在了。她一想到他们就锥心之痛,父兄爱护她,她也一样爱自己的家人,这个时代最重的就是血脉,在她心里父兄都是顶顶好的人,那样的人,怎么好让他们断了血脉?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这便是贺明珠必要刚强的理由。
她忽觉眼眶有些湿润,发现竟是流泪了,擦干眼泪却笑了。还好没人看见,这些年她学到最重要的一条道理:越是窘迫,越不能让别人看出你的底细。外面的人不是她家里人,见到她窘迫就心疼的,相反,这世道多的是见人窘迫之后趁火打劫的。
这天贺明珠便早早领了晚饭,没人打扰便早些吃过饭洗漱完就安置了。
乡下用晚饭也早,贺明珠一个人也准备简单收拾了,谢家待她还不错,又是过年,鸡鸭鱼肉都有的,也是热腾腾的用食盒送来,只是一个人过年,又有心事,贺明珠也没什么口腹之欲。
收拾完了碗筷,将食盒放门外,将会有人来收,贺明珠才想关了院门,就见一年轻小厮急急跑过来,见到她也是一笑。
是谢旻的跟随东生,也拿一食盒递给贺明珠,“小娘子可用过饭了?今日我们二郎去娘舅家回来叫他带了许多吃食,惦记小娘子这儿冷清,便叫我送过来给您加菜。”东生自要为主人说好话,“我们老舅原想留他吃过晚饭走,二郎找了托词回来,又怕一路上凉了叫热过了给您送来。他原想来的,又看日头晚了,反而给小娘子惹麻烦了,就叫小的过来。”
贺明珠是哭笑不得,“我在这里,吃用总不缺的,劳他费心,他娘舅家记挂他,他就该吃了酒再回来的。”
东生挤眉弄眼,“老舅待我们二郎好着呢,也就我们二郎有心事牵肠挂肚。您可要多尝几口,虽比不得城里,我们娘舅家还有几道菜做得不错的。”
都说外甥没了母亲,见娘舅就像见亲娘,谢旻的舅舅也是梁达的舅舅,对两个外甥都不错,但谢旻长得好呀又聪明,妹妹死了,这唯一的骨血就放在了心上。到了舅家,外婆老太太见这外孙没了亲娘,又想到自己的女儿,也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常说谢家做父亲的那个靠不住,不是个负责任的。舅家家境富裕,女眷也没刻薄的人,老太太这么一照顾,跟着舅妈阿姨们也都觉得谢旻可怜,每回去走亲戚,吃了人家的饭,回来还要大包小包给带菜回来。
贺明珠听东生说谢旻的舅家,唇边不自觉就笑了,近年来她少接触这样烟火气的亲情。
东生见她笑了,心想回去说给二郎听,他定然也欢喜的。
贺明珠也是为难,“我都用过饭了,这……”
东生便说,“吃过饭了,那用几口尝尝味儿也好,便是其他不吃,鱼丸汤也要试试,我们本地的鱼丸做的好。我们老舅家里的鱼丸做得蓬松又弹牙……”
贺明珠忍不住就笑出来,她算是见识了,这附近打鱼丸真是很重要的一桩事了。
东生有些莫名她为什么笑了,贺明珠便说,“这几天这道菜家里天天用的。”
东生就不免说一些老舅家如何做得比旁家好,竟是和秋霞的话像了个八成。
贺明珠好笑,看来这附近的人家就没一个会认做不过别家的。却是领了他一份情,“我知道了,替我好好谢谢你们二郎。”
打开食盒,果然有一道鱼丸汤,又几盘精致小菜,其中有一道酱鸭,有一道烧肉,贺明珠忍俊不禁。
有几分感动,却又有个极冷静的声音跟她说:看,这就是男人,欢喜你的时候真是样样想得到你。
她的青春中不乏有追求者为她狂热,当男人想得到一个女人的信息时,她的一切都在他眼里,甚至连自己都记不得的细节。可贺明珠也记得那些会为了她雨中送伞的少年们,决绝时,又是怎样一副冷傲的嘴脸。
想到谢旻,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叹了声气。
“可惜只是个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