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搞事业不说爱》一方豆腐

83、082

　　082

　　尸山血海褪去血色污浊的边界处，荒芜的灰白石滩与暗沉河水蜿蜒相接。赤衍踏过这片如同被清晰过的死寂之地。空气中残留的咒术冰冷触感与金属锈蚀的腥气，千年沉积的怨念浓雾已然散尽，无愧于怀信呕心沥血的布局。
　　怀信追随他千年，忠心不二。为修复赤衍涅槃所需的真身——利用迎凤楼以铜铁为脏腑、以怨灵之气为血脉、最后以赵玲的蓝焰净火重铸——迎凤楼和神火教，在怀信的操作下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神火教徒游走申州，扮演慈悲的救世主——在人群中隐秘下咒，诱发其咳血如痨，再以救赎者姿态“解咒”，既筛选出体质特殊的人，又将神火教推上神坛收获盲目膜拜。得益于这些被秘法操控的“信徒”，携带特制怨气法器，日以继夜穿行此地，将千年沉积的哀嚎与怨恨彻底抽空、转移。
　　当献祭完成，怨气荡然无存，再以秘术将他们所有关于此地的记忆从教众脑中剜去，替换成一场重病初愈的模糊印象。这些被“洗白”的魂魄，被悄然送回各自的原乡与市井。在邻里眼中，他们不过是感恩神火教妙手回春，外出为神火教做了个把月的短工，完了他们回到熟悉的生活轨迹，继续为柴米油盐奔波，将那场搬运阴魂的集体噩梦彻底遗忘。怀信心思缜密，他自然是顾虑到要是这么多人无缘无故的消失，就算神界不理会，也会引起俗世官府和仙门的注意，影响他们的部署。
　　赤衍收回思绪，一条宽阔平静、河面泛着诡异幽光的大河已然横亘眼前——忘川到了。

　　那高踞其上的古朴石桥，便是生与死的界碑。桥对岸的景象却骤然跃入眼帘：黛瓦白墙的街巷层叠，天幕之下竟浮动着几缕稀薄的云絮，朗朗晴空下的镇子安宁祥和，与身后的枯槁死地割裂如阴阳两界，不愧是泰山府君坐镇的地盘。
　　赤衍踏上布满刻痕的桥板，目光瞬间锁定了桥头那两道等候的身影。他嘴角无声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其冷意却堪比忘川深处的万古寒流——果然是他们。
　　碾月一身玄衣，似融入桥碑的浓墨剪影，抱臂斜倚，姿态疏离慵懒。他眼帘半阖，长睫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唯有一根指骨在臂上节奏单调地轻敲，那频率既是千年等候的无聊刻度，亦是其桀骜本性的细微表露。他身边的玖灵则光华流转，锦绣裙裾若朝霞流泻，亭亭玉立间明眸皓齿，唇畔笑意温煦如春却又似能洞穿人心，早已候着他的疑问纷至沓来。
　　赤衍刚踏上彼岸的土地，玖灵清越如泉的嗓音便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调侃响起：
　　“睡了一千年，骨头都躺酥了吧？”她笑吟吟的，目光却锐利似针，直刺他涅槃重生的核心。
　　“你们倒像是在这里扎了根。”赤衍淡然回应，熔金般的眼瞳扫过故人。
　　“自你踏进那片被怀信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尸山血海，这忘川河上的结界就泛起了涟漪。”玖灵广袖轻拂，姿态从容优雅，“真身既复，神威如日中生，纵是收敛，其辉亦难掩。”
　　赤衍闻言，眉峰微蹙，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我的真身恢复，连神界那边都瞒得滴水不漏，你们在冥界深处，又是如何感应到的
　　玖灵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无奈的揶揄：“赤衍，这一千年你是真把自己睡懵了不成？”她抬手指了指脚下以及环绕忘川的无形壁垒，“这里是泰山府君的地界！他老人家的结界，既能死死拦住神界的窥探，难道就不能反过来，让踏进这结界门槛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清清楚楚？”
　　赤衍的目光掠过碾月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转向玖灵：“我见过白泽了。”
　　玖灵唇边笑意瞬间凝定，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终是把敖闰那盘布了千年的棋局给你揭开了？”
　　“是。”赤衍的声音骤然绷紧，如同即将断裂的钢弦，袖中手掌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刻骨，“千载焚心蚀骨的恨意……到头来竟是他掌中的筹码？！”
　　玖灵脸上的柔和瞬息冻结，九尾在凝固的空气中沉沉垂落，沉重如铁。她清晰感知到赤逸散出的、几乎能扰动忘川寒水的狂暴气息。“当年你们为何不说。”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要不是白泽来让我们帮忙安置他的族人……等等，你打算就在这里说吗？”
　　她倏然侧身，指向桥侧那座沧桑石亭，“走吧，还有大人物等着我们呢。”
　　亭中老者麻衣素袍，身形微佝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泰山府君的目光穿透忘川飘渺的薄雾与桥上稀疏的魂影，平和而深邃地落在赤衍身上。那眼神仿佛容纳了星河万古，沉淀了光阴沧桑，蕴含着所有问题的答案，也静待着揭晓的时刻到来。

　　三人来到凉亭，赤衍依着古老的规矩，与碾月、玖灵一同上前，向凉亭中的老者深深施礼：“见过府君。”
　　泰山府君和煦一笑，目光尤其在赤衍身上停顿片刻，看着这久别小辈的温煦与一点不易察觉的慨叹，声音浑厚而慈祥：“千年不见，我的小凤凰变化不小呢。”
　　赤衍再敛心神，姿态恭敬：“府君见笑。”他知晓府君已明了他的来意，无心寒暄，索性开门见山：“我在白泽处得知了些许往事，但真相依旧朦胧难辨，如同雾里看花。当年陨落之后，魔域究竟如何？白泽言道这一切是敖闰布局，这……究竟是何因果？衍生他……”提及衍生，赤衍的嗓音难免一涩。
　　泰山府君捋了捋他花白蓬松的长须，神态愈发安详，如同一位面对求知后生的慈祥师长：“呵呵，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能穷尽啊。”
　　赤衍目光坚毅：“晚辈恳请府君指点迷津。”
　　府君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赤衍、碾月和玖灵，语气中带着一种托付之意：
　　“也对。你们乃是破局之人，确该知晓这千载棋局的全貌。”他顿了顿，不急不缓地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无热气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方才徐徐开口：“那便，从头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