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搞事业不说爱》一方豆腐

13、012

　　012

　　苏雨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领，直了一下腰身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这个动作被敖荆看见了，敖荆偷偷笑了一下，说：“这是我们进去天水坞的必经之路，剧毒的花草很多，能入药救命的也不少。”说完他轮流指着路边几株不起眼的褐色野草，给苏雨说它们的用法和药效。
　　苏雨听得很出神，在心里暗暗记下，直到他们出了林道重见天日才回过神来。林道的尽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面，水平如镜，泛着片片银光。

　　天水坞敖家古宅，玄门青瓦，藤蔓爬满整张外墙，覆盖了它原来的颜色。进去是宽阔的庭院，假山流水、盆景摆设新旧不一，错落有致，花卉盆景都是当季初开，想必是经常搬动调整。
　　从九曲十三弯的廊桥进去，通过几道拱门、穿过几个景致不尽相同的院子，总算到达最里面的书楼。苏雨对园林的式样没有研究，但是之前药灵山庄几次修缮的时候，他有看到过木匠给上来的图纸，对不用的样式都有点印象。
　　天水坞古宅好像什么样式都掺杂了一点，每个院子里面都有自己的特色，同时又混进了一些别的风格。就像刚才经过的那个，院子的建筑风格很老旧，有点先秦时期的厚重庄严，但院子外拜访的几个花墩子，看着又像两晋时期的事物。
　　总之，整个天水坞处处都是不协调，但这样的不协调，混杂在一起竟然很不错。
　　书楼是敖家世代收藏典籍的地方，下面是半开放的厅堂，前面是个阔落的天井，里头的石桌凳旁边还摆了张竹制的躺椅，苏雨一看这摆设便觉得很是眼熟。
　　敖荆领着他到这里来拜见祖父，老者坐在厅堂前，许是等了许久。敖荆为苏雨引见，老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忽然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回来了。”敖凛捋了两下雪白的胡子，一手搭在苏雨的肩膀上，笑道：“去吧，先去看看你娘亲。”说罢，便示意敖荆带苏雨进去。盼望多年的孙子终于回到身边，却连最起码的寒暄都没有，看来，那边的情况是真的紧急了。

　　道门传说天水坞的敖凛修至半仙，法力高强当世难有对手，可皆无证据，因为敖凛在世人面前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见识过他出手的人，早就寿终正寝、不在人世。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传闻中已经是神仙的人物，对着自己曾孙体内的毒咒，依然束手无策。他曾经想过用灵气强行打散苏雨体内的咒术，最后因为害怕苏雨受不住他的灵力之强，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尽管敖凛实力强横，但天水坞闻名于世的，是因为敖家历代尽出名医，还有天泉水对于伤病的特殊功效。
　　对于外人给自己的殊荣，敖凛一点都不在乎。外面把他传得神乎其技，但他却对孙女和曾孙的病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敖柔天生聪慧，少时便修为深厚。后来患了心病被自身修为反噬所伤，药石难治，拖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病入膏肓。连敖凛都没有办法，世间还有谁人能治。
　　他带着苏雨去到敖柔住的小楼，楼下的侍女见宗主领着人来了，自然而然地对苏雨欠身行李。当她一抬头看见苏雨，这张脸，跟他的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敖柔所住的小楼就在老宅院的东面，临湖而建，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景色。
　　如果早上起得早一点，就能看到日出天边的景致。曾经敖柔每日都能看着太阳从天际升起，湖面留下粼粼橙光，直到脱水而出，洒下一湖的金光。
　　可是现在敖柔与病魔缠斗多年，别说早起，就算是平时也好不容易才下床走动。
　　当年，不谙世事的敖柔被苏定所骗，她未婚生子后苏定又另娶他人，承受不住打击差点就轻生，家人多番劝阻，最后还是敖荆的一句“孩子就只剩下母亲了”，才让敖柔勉强振作起来。
　　后来苏定再次出现，敖柔还以为他对她母子还有情意、要来接她们母子回去，谁料想苏定骗她带了孩子出来，却把孩子抢走，作为要挟天水坞的筹码。
　　没有保护好儿子让敖柔的深受打击，本身就强大的灵力在体内失控，伤了肺腑，再也无法痊愈。
　　前些日子，敖凛为孙女诊脉，探得她的脉象极为微弱凌乱，看来是大限到了。
　　敖荆说苏雨被苏定植入体内的咒语多年都没有发作，而且他本身也有了足够修为功底，是时候回来与母亲相认。
　　“就算咒眼没有找到、就算强行破咒有风险，就算……大不了我们还有水灵石啊！”敖荆心里很急，但他无心说出来的一句话提醒了敖凛。
　　他们还有水灵石，他们能赌一把。

　　苏雨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女人。
　　苍白瘦削，轮廓与他自己想象的真有八九分相似。若不是久病缠身，那定与他所想所画的相差无几。事实摆在眼前，他知道这一定就是自己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亲身母亲。
　　他不是被抛弃的，他不是没有娘的孩子！
　　苏雨在敖柔的床边跪下，唤了两声“娘亲”，连声音都在发抖。

　　敖柔看向声音来的方向，眼前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与自己相似的容貌，眉间纠结着悲伤。“淼淼，是我的淼淼吗？”女人艰难地提起手，轻抚上苏雨的脸上。
　　她的手很凉，却不冷，像是盛夏时湖水的温度。她笑了，眼睛眯成一弯月牙。
　　“娘，是我，我回来了。”他不管淼淼是谁，他只知道敖柔等的人就是他。
　　缠绵病榻多年，敖柔脸色灰白、脸颊凹陷，早就没有了活人的生气。然而美人骨相天成，脸面的轮廓让人不难想象她曾经的美丽。
　　特别是她看着苏雨是露出的笑容，那不是极致的温柔甜美又是什么？
　　这笑容，与苏雨的如出一辙。
　　敖柔唤着苏雨的小名，露出久违的微笑。原先黯淡无光的双眸，慢慢地有了光彩，像晚夜的星空；就连平时酸软无力的四肢，也像是忽然有了力气。
　　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那是自己盼了一辈子的光。
　　苏雨扶着想要起来的敖柔，在她背后垫上两个靠背。
　　“淼淼，你总算回到娘亲身边了。”她这么说着，双眼已蒙上一层水气。
　　“娘，我回来了。”苏雨不用去想起“淼淼”是谁。
　　敖柔只有过他一个孩子，这个叫“淼淼”孩子只可能、也只能是他。
　　“这些年，过得好吗？”
　　敖柔这话一说出来，在一旁的敖荆蓦然一愣，既惊喜又害怕。
　　这些年来，敖柔神识混乱，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很多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没有弄明白。现在见她忽然灵台清明，说话有条有理，敖荆不由得心惊胆战。
　　“回光返照”四个字，就在他脑海里面回荡。
　　“孩儿过得很好，你看，我这不是长得不错呢。”苏雨起身，在敖柔面前转了一圈，又坐回到床边拉起母亲的手，说：“倒是娘亲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只知道懒床了。”
　　说着，他拿起敖柔的手，贴着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感明显不属于人的温度，唯有热泪落到手背上，那一点点的微热竟能暖和敖柔的心。
　　敖柔动了动指头拭去儿子眼角的泪水，说外面的花开了，她想去看看。
　　苏雨抽了抽鼻子，笑着说好。
　　院子外面种的是敖柔最喜欢的花，叫“望天色”，是天水坞特有的品种，花蕾是米白色的、盛放以后两个时辰之内就会变成碧水蓝色。它的花瓣很薄，能透光，在阳光下特别好看。
　　望天色的花期很短，只有短短的两三天。
　　敖柔她等不到花落。

　　接下来的两天，苏雨日夜都陪着敖柔。
　　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记不起他与母亲生活的点滴，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是敖家的后人。然而在敖荆说他们是亲人的时候，他贪恋了。
　　贪恋敖柔看他时的宠溺、贪恋敖荆说的背后的家，也就是他一直都想要找到的“根”。
　　“我的淼淼终于回来了。”敖柔不停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她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苏雨握住母亲，轻轻摩挲揉搓，希望能给她一点温度。
　　敖柔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至完全安静下来。
　　她笑着离开，把自己最后的美好留给了苏雨。她没有合上眼，仿佛想要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
　　敖荆扶住苏雨的肩膀，却没能安抚住他的颤抖。
　　“对不起，如果我们能早一点。”
　　“舅舅无需自责，这件事本来就错不在你。我还要感谢舅舅及时来接我，我才能见到娘亲的最后一面。真的……谢谢你……”
　　苏雨把脸埋在敖柔的掌心中，贪恋最后的余温。

作者有话说

　　2022年4月2日晚十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