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一百零二章:漏洞 第一百零二 ...
-
第一百零二章:漏洞
烛火静静燃烧,光影在墙面上微微晃动,暗黄的光在几人的脸上摇摇晃晃,映得他们的神情阴晴不定。
赤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三个人都在心里把各自的线索翻出来、对上去、再翻一遍的安静。他们拼命想要捋清楚所有线索,希望在已知里面找到一个证据,证明隋彼岸与这件事有关,或者证明隋彼岸与这件事无关。可不管他们怎么找,皆是左右无法印证。
赤衍不喜欢这种不确定,他讨厌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苏雨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指尖一圈又一圈地划过杯口。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他看着茶水中的茶叶沫子沉到杯底,脑子里想的却是更远的地方。燕沐辰坐在他旁边,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目光始终没有从苏雨身上挪开。
赤衍靠在窗边,半张脸隐在暗处。他背着月光,暗金色的瞳仁在烛光中时隐时现——那是凤凰真身归位之后留下的痕迹,在他情绪波动时总会不自主地浮现。
“你的意思是,隋彼岸不是来晚了,而是根本就没打算早到。”苏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全是。”赤衍从窗边走过来,在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来了,但她来的目的不是支援迎凤楼。支援是顺带,她真正要找的东西——”
“是遗骨。”燕沐辰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难道说那些妖兽和邪修在外围拼命往里冲的时候,她就在附近看着?”
赤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丝毫没有在意。他放下茶杯,说道:“你刚才说她身上的伤有你的气息?”
“气息很微弱,但不会错。”赤衍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缕极细的金红色火焰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又消失不见,“我的火,沾上什么东西会留下什么痕迹,我比谁都清楚。那道伤是火焰灼出来的,但绝不是被我攻击留下的,更像是她被余火波及到了。”
“你确定?”燕沐辰问。
“确定。”赤衍的回答没有犹豫,“我涅槃那一下,方圆百里的火焰都在我意念掌控之中,我能保证,身上带着仙门信物的绝对不会受伤,更何况她领着药灵山庄的巡守卫,她身上带着的是苏行的令牌,那可是沾着我本人气息的东西,火焰伤到谁都不会伤到她。”
屋子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窗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苏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她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边少了什么人?”
赤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是有备而来,那她不会是一个人。”苏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药灵山庄的巡狩卫是苏行一手带出来的,你比我更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撇开隋彼岸这次来的目的,既然出动了巡守卫,就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可她来的时候,身边却只有那几个随从护卫。”
赤衍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记忆里翻找隋彼岸出现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张被火光映照的脸,身后几个神色疲惫的巡狩卫,肩上的灼伤,还有她那恰到好处的解释……
赤衍缓缓开口说道:“你说得对,巡狩卫出任务,至少要有一个领队和一个副手相互策应。隋彼岸只带着她的护卫,要么她就是没有真的带人过来,要么真正的主战力被安排在别处。”
三人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肩头,让人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苏雨忽然说道:“赤衍,你觉得这事跟神族有关吗?”
赤衍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这次远山的妖祸,很大原因是有人散播消息,说远山有可能藏着上古凤凰的遗骨。我们都知道这是事实,可外人不知。民间流传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可推理不出这个结果来。那这事到底是谁开始散播的呢?就算有人散播了,那些微末散修邪修信了就算了,可药灵山庄是仙门顶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出手。既然他们出动了,那要么就是想浑水摸鱼试探虚实,要么就是有把握东西一定就在远山。”
“隋彼岸不干没有把握的事。”
“既然是后者,那是谁给她信心让她觉得值得出兵远山呢?”
“神族。”赤衍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神族一直在找你的遗骨,这件事你亲口说过。据我所知,神族无法直接在人界大规模行动,所以要找代理人,就跟当年他们策划神魔大战那样,而隋彼岸有没有可能就是神族现在的代理人?”
赤衍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借着那簇跳动的火焰整理思绪。他与隋彼岸接触其实并不算多,他对隋彼岸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于苏行的记忆。在苏行的认知里面,隋彼岸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许是因为她是家中长子长孙的出身,她总是争强好胜,任何事都不甘人后。她聪明、努力,甚至偏执、顽固,是那种不达目的势不休的人。苏行知道隋彼岸喜欢他的,可隋彼岸这种性格让他感到不适。不管隋彼岸如何讨好,苏行对她就是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情感。可作为表亲,苏行对隋彼岸的能力却是信任和佩服的。
别说苏行,就算是赤衍也觉得,像隋彼岸这种长相艳丽、能力出众的女子,就应该备受青睐。
赤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散乱,像是他此刻的思绪。“你们的意思是,隋彼岸不但知道遗骨的事,还很可能已经和神族搭上了线。这次来远山,她不只是来找遗骨的——”
“她还是来交差的。”苏雨替他说完,“神族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她需要神族的力量。各取所需。”
“可她图什么呢?”赤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她在药灵山庄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苏宗的势力在仙门中首屈一指,如今又跟朝廷接上了关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苏雨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苦笑。
“你真的不知道她图什么?”他看着赤衍。
赤衍的表情有些茫然。苏雨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苏行在的时候,隋彼岸对池鸢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地方。
赤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那些被苏行记忆模糊覆盖的细节——隋彼岸对池鸢很客气,从不介意与池鸢同行,在公开场合与池鸢相处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在苏行面前,她提起池鸢的时候,语气总是恰到好处的冷淡且客观,从不刻意贬低池鸢。归根究底,她知道池鸢这个人在苏行心里不值一提,她与池鸢之间没有竞争关系。
而赤衍自己,在与池鸢相处的这些年里,也丝毫不觉得隋彼岸对池鸢带有敌意。可回忆最近的一些事,他发现隋彼岸看池鸢的眼神不一样了,一贯的冷淡里面,多了一些寒意。
“你是说,”赤衍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做这些事,不只是为了神族,也不只是为了力量——”
“她做这些事,从一开始就包括了你。”苏雨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或者说,包括了‘苏行’。”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吹动了。三个人同时看向那簇火焰,又几乎同时移开目光。
燕沐辰轻声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苏雨和赤衍对视一眼。
“她不会立刻动手。”赤衍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不管她和神族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站稳脚跟。在她眼里,我们还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这个身份,她不会轻易丢掉。”
“所以我们也将计就计。”苏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了然,“她要下棋,怎么能没有对手呢。”
“可我们得加快。”赤衍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带着山谷里草木的湿气和远处溪水的清冷。栖凤谷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
“迎凤楼已经退出棋盘,神族的下一个目标不会太远。隋彼岸既然搭上了这条线,她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往他们设好的局里引。”
“那就看谁先识破谁的局了。”苏雨也站了起来,走到后边的衣架上拿了披风顺手就披在燕沐辰身上。
赤衍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池鸢那笨蛋,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讨厌上了,不过她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乎吧。”
苏雨没有接这句话。燕沐辰看了赤衍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苏雨,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今晚先这样吧。”她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事情要一件一件办,路要一步一步走。天还没亮,都歇一会儿。”
赤衍从窗前转过身来,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有眼底那抹暗金色的光芒还在缓慢地流转。赤衍走出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烛火被吹熄的瞬间,屋子里陷入短暂的黑暗,随后月光从窗口漫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清冷的银白。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赤衍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回响。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天空。栖凤谷上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棋局。
“神族的棋子吗……”他低声自语,随后便迈开步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而在栖凤谷另一头的小屋里,隋彼岸也还没有睡。她坐在桌边,用手指轻轻抚过左肩那道焦黑的灼痕。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麻的灼热感——那是凤凰火焰留下的印记,短时间之内不会消退。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伤口被完全遮住之后,才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黑暗中,她静静地坐着,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棋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