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录》tsofia

13、十二 十二

　　天微微亮，万荣的各组艺人要开始一天的工作或学习。陶小姐的鬼魂被收伏之後，公司又回复以往的生活。楚灵也进了电视剧《声声慢》位於开封的剧组，这次他扮演年轻时期的宋徽宗赵佶，因此又要去练习书法和国画。楚灵本身有绘画基础，所以很快便上手，只是难为了扮演宋钦宗的司马朗，又要重新再学一次古代礼仪。

　　剧组为演员请了一位资深的国画老师每天上课，司马朗每次见到老师来了，都大叹倒霉。

　　在等候老师的时间，司马朗自嘲说：「我以为挨过了《红楼梦》，人生就是一片光明，没想到又来了一个宋钦宗。」

　　楚灵正在研究宋徽宗的作品，自言自语：「这人的画我还真是看不懂。」

　　司马朗白了楚灵一眼，「你一看就不是走艺术路线的人了。」

　　楚灵笑说：「本来我就不是人。」

　　「说起来，你见过宋徽宗吗？」像靖康之难这种历史大事，楚灵肯定参与过。

　　「嗯，见过几次，在汴京和五国城。」楚灵遥想往事，还是历历在目。都怪他的记忆力太好了，多久之前的事情说出来仍像昨天一样清晰。「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贪生怕死，却有艺术才华，是最不适合做皇帝的人。」

　　「你当时不打算帮助他吗？」以楚灵的能力，至少可以令宋徽宗少受苦头。

　　「你知道吗？每一个皇帝身上都有一条龙，守护他，代表着他们的帝王气数，当日兵临城下，宋徽宗身上的老龙早就气绝身亡了。」楚灵以前还有一个独特爱好，就是进皇宫里与皇帝身上的守护龙聊聊天，说说是非，有些龙脾气温和，聊起天来特别愉快，有些则是古古怪怪，自视过高，见到四海龙王亲临，亦不给半分面子。「何况我都不喜欢他的为人，根本不会帮助他。」

　　司马朗说：「我之前看史书，觉得宋朝也是自取灭亡。」

　　楚灵忽然想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嗯，这次又要写人物小传了，估计十万字起跳。」

　　司马朗哈哈大笑，「你怕甚麽？你写这些一向很拿手。」

　　他们这群人之中，就数楚灵的文笔最出色，随随便便都能写几万字论文出来，还引经据典，连剧组特邀的历史系教授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能写，不代表想写。」楚灵在人间久了，也学了一些人类的毛病，例如偷懒。

　　「要是我们放松的话，很快就会被香港组追上来。」司马朗说。虽然公司以上海为总部，但老板毕竟是香港人，一向把好资源留给香港演员，内地组的演员能得到的好剧本不多，所以只能做得更好，来争取大导演的垂青。「你肯定知道莫繁霜和高逸岚了，她们都得了奥斯卡奖。」

　　这一年华语电影界最大的新闻肯定是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突破。

　　楚灵气定神闲地说：「那又怎样？她们又不会拍一辈子的戏。」

　　司马朗问：「你又帮她们算过命吗？」

　　楚灵说：「每个进万荣的人我都帮他们算了一次。」所以楚灵才觉得奇怪，到底香港组是从哪儿找到这些星运亨通的人呢？世界这麽小，能找到一两个巨星命格的人已经不简单，更别说是香港这个弹丸之地。

　　尤其是香港组的高逸岚，她的命格简直和娱乐圈是天作之合，这个女生不红的话，简直是天理不容。

　　「那真是公司的福气。」司马朗说。

　　「其实，我也替老板算了一卦，只知他命格贵重，可是怎样也看不清他的命运。」这种事太罕见了，楚灵活了几千年，除了几位上古大神之外，没有谁的命是他找不出来，唐少澜的人生却是一片迷雾，看不见摸不着。「这样太不寻常了。」

　　「你不会说老板也是……甚麽吧？」司马朗听着楚灵的话，忽然觉得很恐怖。

　　「这很难说，要麽是带着神力转生的凡人，要麽是被封锁了神力的上神。」符合这些条件的神仙只有几位，而楚灵万万不想与他们任何一位对上，但愿老板徒有神力，不会运用。

　　＊＊＊

　　楚灵不喜欢宋朝，他不喜欢这种求和赔款的治国之道，每次他进汴京城，就看到皇宫的龙气又弱了一分。他又见到金国的使者来了，每次过来总强横地要求宋朝给这送那，只差没有直捣汴京，但那肯定是不久之後的事情。在楚灵看来，宋朝快要玩完了。

　　进了皇宫，楚灵打了一个大喷嚏，这麽肮脏污浊的邪气到底是从何而来？他还见到有些小鬼流连在宫门外，真奇怪。

　　「龙王来了，恕在下有失远迎。」

　　楚灵见到依附在赵佶身上的赤龙已经疲惫不堪，脸容憔悴，只能幽幽地叹一口气：「不必多礼，我只是来看一看。」

　　赤龙也跟着叹息：「官家估计不行了，殿下若是心系万民，但求让他们少受点苦。」

　　楚灵笑说：「天道循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赤龙知道天命不可改，只能拱手问：「不知龙王有何打算呢？」

　　楚灵说：「我还没去过金国，乾脆借此机会，游历一番。」

　　靖康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萧瑟的北风夹集着几丝血腥气息，楚灵换了一身乞丐装束，躺在路旁，看着官兵抓捕皇室妇女押往金营，一时间风声鹤唳。楚灵对此冷眼旁观，北宋气数已尽，根本是回天乏力，此日寒风如刀，恐怕吹在宋人的身上和心上分外刺骨。

　　彷佛好些年前，他也看着李後主带着他的妻儿向宋太祖投降，李後主还写了一首词来表达当时的心境，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都说了世事总有报应，转眼间赵家也受到这样的折磨了。

　　楚灵只是感慨手无寸铁又不谙政事的妇人，竟然成了战争的牺牲品，估计此行凶多吉少。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楚灵成了被俘的其中一名宋人，随着徽宗、钦宗和一干宗室北迁。楚灵活了这麽久，还不曾做过俘虏，这样餐风宿露的生活确是不适合一位地位尊贵的神仙。一路北上，各处山神无不现身询问，担心楚灵是否出了甚麽问题，楚灵只是说：「我纯粹是体验人间疾苦，你们不用操心。」

　　楚灵化成一名容貌平凡的御医，天天给宋朝皇帝看病，可惜有病没药治，金人根本不打算让他们过半天舒服的日子，没给他半点好脸色，还屡屡斥喝他，楚灵自然是不在意，任由徽宗的身体继续衰弱下去，其他宫人和宗室则是更加悲惨，楚灵不只一次在夜间听到女子的尖叫声、哭泣声和金人男子的嘶吼和狂笑声。

　　有一晚，楚灵为徽宗看完病，离开之时见到天降大雨，这个情形对他来说毫无影响，没想到一些原本席地而眠的宋女无奈之下，也只能在帐下避雨，不消一会儿，在营帐内的金兵见到她们绰约的身影，就立即走出来，在雨中瑟缩着的女子这才知道大祸临头，她们不住惊叫和哭泣，可是最终都逃不过金兵的污辱。

　　楚灵摇了摇头，做了一件不应该的事情，当衣衫不整的宋女一一被推出去时，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劈向金兵的营帐，瞬间几顶大帐都着了火，金兵走避不及，一个个烧成火人，跌跌撞撞跑出来。

　　虽然楚灵无法杀掉所有金人，但做一些小小的恶作剧，还是无伤大雅。

　　***

　　「楚灵，你在想甚麽？」伍于齐喊了楚灵一声，才把他从遥远的回忆中叫回来。

　　「没事，我接着拍。」楚灵笑说，站起来抖了抖衣袖上的灰尘。

　　「这次你的功课做得不错，可惜不能让你接着演下去，只能演到宋徽宗三十岁为止。」伍于齐之前觉得楚灵的演技还是太稚嫩，没想到演起文雅风流的宋徽宗倒是非常合适，连书法也学得有模有样，书法指导说他的书法作品拿出去可以做高级膺品了。

　　楚灵抽了抽嘴角，想当年他待在宋徽宗身邊做大夫，无数次看他写字，加上他的资质，莫说膺品，他连真品都能弄出来。

　　「你怎样打扮也不像亡国之君。」伍于齐仔细端详楚灵的相貌，五官俊美，英气迫人，更难得的是有几分自带的贵气，演秦皇汉武还更适合一点。

　　「阿朗也不像。」楚灵笑说。这次拍戏最辛苦的还是司马朗，还要远赴黑龙江拍摄外景，真是为难他了。

　　拍了一段时间之後，楚灵的戏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扮演中年宋徽宗的前辈演员登场，楚灵还特地去机场送机，提醒司马朗要多穿衣服，千万别着凉。

　　司马朗说：「你又把我当是三岁小孩了。」

　　楚灵不以为然：「反正我比你大好几千岁。」

　　不料过了几天之後，楚灵就收到司马朗的求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