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动人间》三花聚顶

3、过往之伤

　　六岁的星梦在鼓声和节拍声中睁开眼睛。她穿上鞋子遁着声音来到了后院。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舞”，她的母亲正在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教姐姐跳舞。父亲正敲着手鼓在一边打鼓喊着节拍。

　　不由得被吸引住的星梦也跟着母亲和姐姐的动作舞动了起来，渐渐的入了迷，随着父亲敲打的节奏舞动着母亲今日所教的动作，直到面部传来的剧痛将她从舞蹈的世界中踢了出来。

　　小小的星梦被母亲羽姬一个巴掌扇倒在地，她茫然的看着愤怒的母亲，面前的这个原本对她温柔宠爱的女人此时表情狰狞，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

　　被打得暂时失聪的星梦头脑眩晕，她听不见母亲的声音，只觉得美丽的母亲似乎一瞬间变成了传说中愤怒的恶魔。

　　那天，六岁的星梦被罚面壁直到深夜，不许吃晚饭。只有在母亲和姐姐入睡之后才拿了点吃的给她。

　　星梦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从那日之后，母亲会常常在她面前化为愤怒的恶魔。但她心中一直想着要学习舞蹈，在跟着母亲和姐姐起舞那一刻起，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血液中苏醒，每时每刻叫嚣着要她去疯狂的吸收和训练舞蹈的所有。

　　在悠扬的歌声与手鼓声中，星梦推开了房门，现在的她十八岁，正值青春，生得明艳动人却带着点高冷的神秘，让村里不少小伙子想追求又不敢上前。

　　她仿佛只向着太阳生长的花儿一般，这些年来用各种方式汲取舞蹈的知识，在母亲的严防死守之下也掌握了高超的舞技。

　　“你还不去做饭！”

　　耳边传来母亲的声音。她这些年来几乎没有好言好语对待过星梦。去年发生的一件事更让这对母女的关系降至冰点。

　　星梦看着几乎见到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情绪的母亲心中只想笑。“明明你才是伤害人的那个，却总是一副被伤害到的样子，一届的祈灵就是这样的气量吗？”她想。

　　“羽姬，饭我已经做好了。星梦，你快去洗手来尝尝爸爸的手艺。”

　　星梦的父亲，羽姬的丈夫卓郎的声音打破了这母女二人间的僵局。他端上了香稻米蒸的白饭，水果酱和一碗野鸡汤。

　　自从云媱从家中离开，星梦家中吃饭的时候便是静悄悄的，甚至连家里三人吃饭的声音都听不见。

　　以前真蛮国人吃饭都用手抓，自从和唐王朝建交之后也渐渐的改用起了筷子。据说那样人会少生病。

　　作为祈灵的羽姬和她丈夫卓郎的修养自不必说。为了分了女儿学舞蹈的心思，羽姬从星梦小时候就在其他各种方面磋磨她。这不仅没有磋磨掉星梦学舞的热情，反而让她练出了完美的仪态。

　　至于像普通村人女孩掌握绣花织布等技能，羽姬自己也不会，星梦也是逃过了一劫。这也造成了星梦和村里其他女孩子玩不到一起的原因。

　　今日却和平时不太一样。羽姬吃完了手中一小碗米饭之后放下了碗，她清了清嗓子之后说：“星梦，我已经给你订了门亲事。”

　　父亲卓郎和女儿星梦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吃惊的放下了碗，父女俩一起看向羽姬。星梦还特地看了一眼父亲，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很意外，便知道这件事母亲很可能没有跟他商量。

　　“这又有什么用呢？反正父亲最后终究还会听母亲的。”星梦心道。

　　“我给你挑了瓦郎，他的出身虽然低了点，配你却是足够了。”羽姬继续说。带着快意的说，似乎给女儿星梦的心上插刀子她就会特别舒爽。

　　“这也太突然了，这事应该好好和星梦商量一下。”卓郎反应过来后说。作为父亲，妻子擅自决定女儿的婚事，他还是不太开心的。

　　星梦轻轻皱起了秀丽的眉毛摇摇头说：“我不喜欢瓦郎。不会嫁给他的。而且他也有心上人，并不是我。”

　　“这事我已经和瓦郎的阿母定了。三天之后你就要出嫁了，这几天就在家里不要总往外跑做点有的没的。”羽姬说，她丝毫没有听取丈夫建议的意思。

　　她在里满村的地位很高，瓦郎家在里满村的条件虽然尚可，从身份地位上却远远比不上星梦家里，所以羽姬一提，瓦郎的母亲便欣然同意。

　　“既然这么适合，你怎么不给姐姐提？我是不会嫁给瓦郎的，不为别的，我不喜欢他。而且，颉天大神也不会认同我家与他家的联姻！”星梦站起身说。

　　“如果你不肯，那就等着我把你赶出家成为贱民吧。”羽姬冷冷的说。

　　这句话让她的丈夫卓郎震惊了，他不可置信的望着妻子道：“你在说什么？你竟然要让星梦沦为贱民？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在真蛮国，虽说所有人都是颉天大神的孩子，但人还是分为三等的。总的来说是以神职人员，王室亲戚和官员为主的贵族，以绝大多数没有官职的普通城市居民为主的平民，和以农民、猎户、渔民等为主的贱民。

　　羽姬原本出生于王城贵族的家庭，又是上一任的祈灵大人，贵族身份无疑。

　　卓郎却是里满村出身和父母在父亲城镇里生活的平民，他因为幼时有着出色的演奏天赋，被云游的大神庙祭祀看中，便带去了王城，成了神庙的供奉，专门以音乐供奉的乐师，属于神职人员，也是贵族。

　　夫妻双方都是贵族的时候，根据《典籍》他们的孩子，云媱和星梦便是天生的贵族。但卓郎到底原先是平民，在地位上还是差了妻子一等。

　　按照《典籍》的说法，贱民诞生于泥土深处，必须辛勤劳作取得食物供养平民和贵族。而平民和贵族在一些情况下也可能会沦为贱民。其中一种情况就是被家族驱逐。

　　卓郎没想到自己妻子的心竟然这么狠，竟然能想到要让女儿沦为贱民。蛮真国并不是男子当家作主的国家。但在家庭当中夫妻的权力也是相等的。按理说只要他坚决不同意，星梦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羽姬冷冷的笑了一下，她留着几分年轻时代俏丽的容颜便多了丝阴森恐怖之感。“我会去和神庙祭祀说的，哪怕你不同意也没用。毕竟我是上一任祈灵。”

　　祈灵的身份在蛮真国某种程度上来说比王室还要高贵，她有着和王城神庙大祭司同等的权力，如果她要求里满村附近的神庙祭祀在神前祷告之后讲星梦驱逐出家庭，地方行台也会认可并且记录在案。

　　“祈灵大人就用这种作践人的方式对自己的女儿大发神威吗？”星梦嘲讽的问道。从小到大她一直接受这母亲对她和姐姐的差别待遇，不是没有服软去讨好过母亲，但完全没用。除非她停止跳舞，但那是不可能的，直到她死都不可能。

　　“你如果乖乖听话嫁给瓦郎，我还可以给你一份丰厚的嫁妆，不然就离开这个家，去当贱民吧，那样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没人管你。”羽姬冷笑着说，她表情笃定。

　　星梦也没有和母亲继续争论，她冲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几件自己做的换洗衣服，在父亲卓郎的呼喊声中走出了家门。她知道，父亲已经回护不了自己了，一直以来也没真正的回护过自己。

　　看到女儿的离开，卓郎第一次想对羽姬发脾气，他瞪视着自己的妻子问：“你这下满意了？非要逼得一个女儿离家出走你开心了？”

　　“她会回来的。这孩子从小滑头，但是心高气傲，绝对不会愿意沦为贱民。”羽姬微笑着说。

　　“那你就忍心让她嫁给木匠成为平民吗？”卓郎脱口而出，复又想想，马上被自己妻子的逻辑给吓到了。

　　“谁让她从小就抢自己姐姐的东西，那不是她该得到的。”羽姬理直气壮的说。

　　“哈！”卓郎简直被妻子给气笑了，他说：“那孩子只不过想学跳舞而已，你从小打骂她不让她学就算了。一年前为什么欺骗她把她关到家里不让她参加祈灵选拔？难道怕从小随便练练跳舞的孩子会超过被你一手精心培养长大的云媱？”

　　卓郎觉得自己说得最后一句话里的可能性简直是笑话。但很快他发现妻子的表情不对了。羽姬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像是凝固住了，犹疑中甚至有一丝恐惧。

　　“她不会超过云媱的，没这个可能，我也不会让这个可能发生......”羽姬喃喃自语的说。

　　“你是疯了，不可理喻。颉天大神的子民都有以舞乐供奉的权力！”卓郎终于忍不住把心中一直以来藏着的话说出了口。

　　卓郎是是虔诚的颉天大神的信徒，经典里的每一句话他都铭记在心。在妻子羽姬折磨小女儿星梦的这些年里，他却常用经典里的一些话为自己的怯懦开脱。

　　他心里知道那是不对的，所有的愤懑终于在今天爆发出来了，然而他却奈何不了作为上一任祈灵的妻子想去作践自己小女儿的冲动。

　　明明星梦也是妻子的女儿，明明一开始羽姬也对星梦很好。自从星梦表示出也想要学舞蹈之后，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