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小小酱油君

9、第 9 章 “我们，一

　　风吹过青草、掠过树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直缓缓响起的马蹄声突然停下来。树影斑驳，太阳碎裂成金，在缝隙间落到一马两人的身上，他们互相望了许久，最后，冤离心痒地靠了过去，凑到莫念耳旁，暧昧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廓上：“我洗耳恭听。”

　　一直等他动作的莫念，笑意突然凝固在脸上，一掌把人推开。

　　冤离退了几步，停在原地，而莫念已经把瞬间的迷茫藏好，身子一倒，重新躺在马背上，不再看他，有些冷漠地说：“我对教主的故事没兴趣了，你自己玩吧。”

　　冤离不明白他突然变脸的意思，只是站在身后，眉毛拧成死结，阴沉地盯着莫念。

　　两人原本非常友好的关系，从这天起瞬间冻结，而主导这一切的，便是莫念。冤离怀疑他恢复了记忆，或者发现了谎言，便故意惹怒莫念，对方除了冷嘲热讽几句，也无太多过分的行为，冤离试了几回，觉得无趣，两个人又冷冷淡淡地继续赶路。

　　在带着欲神教教主回家的第二十九个晚上，莫念靠在树枝上，含着苦涩的花梗，出神地望着月光，又将目光投下。

　　下面的火堆不停燃烧着，朦胧的火光照着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冤离穿着从路过村民家偷来的衣衫，有些小，勒得不舒服，他便把衣袖卷上去，露出结实的手臂，头发全部绑起来，像要上山擒虎的勇士。但莫念探过他的内息，知道他失去所有的武功内力，如今就是个普通人，是自己的人形解药。

　　至于他是不是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差不多还有一天就到“家”了，只要跟着风的指引，一切便都明了。他又想起前几日，冤离靠近自己时，内心的反抗。他到底是不是梦中的那个人呢？

　　莫念想到梦中人，抑制不住涌上来的欢喜，忍不住拿石子击到冤离身上：“你开心吗？”

　　忍辱负重一个月的冤离暗暗调整着自己的内力，右手缓缓聚拢成拳，嘴角一勾：“开心。”

　　内力恢复了五成，你说，我开不开心？

　　毫无防备的莫念单脚踩到干上，心情颇好：“哦？说来听听？”

　　冤离站起来，舒展身子，像睡醒的野兽，声音带着沙哑：“我今晚要杀你了。”

　　莫念眼皮一跳，嘲笑：“哦？”人却已经缓缓站起来。

　　“教主，你还真的当自己是教主了吗？”

　　冤离舔了舔嘴唇，抬头。

　　两个人眼神对上的瞬间，莫念的脚一蹬，从树上往外掠去，冤离站在原地，哈哈哈大笑，内力汹涌如浪，将周围十几棵树接连震断，哗哗哗倒了一片。

　　“莫念，我不玩疯你，我就有愧这一个月来.....”冤离顿下，意味深长，“你对我的照顾了。”

　　莫念狼狈逃窜。这个变故把他打得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想到，放在习武之人身上不可逆转的伤害，对于冤离来讲，还有恢复的一天。如果他知道，当初一定将人杀了。莫念悔得咬牙，但想到自己的梦，又将这个想法压下去。

　　夜黑风高，深山老林。

　　莫念没有潇洒多久，就被冤离抓住了。冤离就跟提小鸡一样，把人拎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莫念的脸。

　　“你真让我讨厌。”冤离掐住他的下巴，使劲揉了揉，也不知道自己在讨厌什么。

　　莫念龇牙咧嘴：“我也讨厌你。”

　　冤离的手抚到他脸上，突然停下来，也不知怎么想的，开始缓缓向上，轻轻的，像羽毛掠过，最后碰到莫念的眼角，指尖用力，似乎想把他的眼睛挖下来。

　　莫念的眼睛一眨不眨，冤离盯着他的眼，想到眉目如水，含情含意。

　　“我想问你，你说的小田羹......”莫念这句话很轻。

　　冤离猜到他想问什么，嗤笑：“这不是你的梦话吗？”

　　一句话，莫念什么都懂了。

　　他吐了冤离一口唾沫，哈哈大笑。他笑得那么开怀，眼里都是笑意，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像花枝上的露水。

　　冤离猛地把人掼到地上，巨大的冲撞让莫念痛得笑容扭曲，忍不住缩起身子咳嗽起来。

　　冤离目光幽暗：“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让你很开心吗？”

　　莫念想起冤离极少数好的时候，那是两个人为数不多的、难得和谐的日子，细数还没有十日。

　　就不应该对他手软，也不应该救他。现在要死了，早知道就多虐待他一下。莫念想着想着突然难过起来，不为自己的死，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二次生出这么复杂的感情。第一次是知道幽红死的时候。

　　“开心死了，哈哈哈。”莫念越不开心，笑得越张狂，叫人恨不得拔掉舌头让他再发不出声音。冤离听到这个笑声，心里有股不知名的火窜上来，没有任何的思考，低头咬住莫念的嘴。

　　两个人同时怔住。莫念反应过来，呜呜呜开始发疯挣扎。

　　冤离眼底晦暗不明，半个身子压上去，一只脚锢住他乱动的腿脚，加重撕咬的力度。

　　夜色浓重，被掩盖的草木中，传来异样的喘气声，冤离撕下莫念的裤子，正要动作，忽然劲风起，他转头一掌挡住来人的攻击，那人再起一掌，把冤离震退五丈外。

　　“是你？”冤离捂住胸口，看清来人。

　　清执看都没看他，抱起地上的莫念便跃走。

　　在清执出现的那一刻，莫念已经痴了，他被清执抱在怀里，傻傻地望着他。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莫念张嘴，很想喊他，但不知道喊什么，脑袋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像有无数的虫子钻来钻去，他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地靠在清执的肩上。等他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个人在大口喘气。

　　“你怎么了？”莫念一惊，手按上清执的胸口。

　　内力紊乱，气息不稳。

　　莫念慌：“快停下！不能运转内功了！”

　　清执嘴角有血渗出，他摇了摇头，轻道：“他会追上来的。”

　　话音刚落，无数的叶子化作利箭，从四面八方刺来，清执化力震开，同时朝四周扔了三颗霹雳弹，烟尘四起，他抱着莫念逃到一处悬崖下方的洞口，把人放下。莫念衣衫不整，嘴角、颈脖全是咬痕，清执好像没有看到这些痕迹，非常自然地脱了自己的白袍，披在他身上，说：“你在这里等我。”

　　莫念拽住他的手：“你要去哪里？你这个样子，打不过他的。”

　　清执点了他的穴，莫念便不能动。

　　清执起身要走，莫念急：“别走！”

　　“我头疼！我哪里都不舒服！你留我一个人，我会死的！”

　　不为所动的清执走到洞口了，莫念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清执竟然停下来，回来蹲下，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这么近的距离，莫念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还在生我的气，”清执的语气淡淡的，像云一样缥缈，莫念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满满的爱意，“对不起，等我报了仇，我们就回谷里，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说着，点了莫念的哑穴，然后在他额上亲了亲。

　　这个吻把莫念的心都烫着了，就好像一个迷途人，没有方向地走啊走，遇到高山河流，见过数不清的风景，却知道不是自己的归处。直到有鸟落在肩头，只是一眼，迷途人便知道自己要跟着鸟儿去远方。

　　任凭风吹雨打，有你就够。

　　莫念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这个男人，就是他梦中的人，他日想夜想的人。可是他把过去都忘掉了，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清执走了。带着一柄剑。

　　莫念一个人在狭小的、不满尘埃的洞里，头疼胸口疼，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不断冲击着穴道，但没有丝毫的作用。力气用光了，意识似乎在现实，又似乎在梦里。

　　梦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白衣剑客。

　　“师弟，回去吃饭。”

　　“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我才不听你的话。”

　　“......莫念。”

　　“我不承认这个名字！”八岁的莫念倔强极了。

　　“那你要我叫你田羹吗？”七岁的清执反倒比他成熟一些，板着小脸，正气满满。

　　小莫念只是惯例发发脾气，见小清执破天荒地服软了，惊奇中，坏心思也起来了，他转了转眼珠子，扑到清执的身上，故意蹭脏他的小白衣衫：“爹娘都是叫我小田羹的。如果你这样喊我，我就会喜欢你。”

　　他补充：“最最喜欢你。”小莫念当时也不喜欢师傅，反正清幽谷里只有他们三个，比起师傅，还不如喜欢清执咧。

　　小清执移开视线。

　　小莫念唉地叹了一口气，发现清执开始抗拒自己的拥抱，又怕他打自己，期期艾艾松开手，不作妖了，准备回去吃饭，忽然听到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喊：“小田羹。”

　　像一个惊雷，背对着小清执的莫念眨巴眨巴眼睛，豆大的泪珠没控制住又掉了。他哇哇哇嚎啕着转身又抱住小清执，把头埋在比他小一岁的清执颈间，像个小疯子。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人了！”小莫念宣布。

　　小清执不明白这个人又哭又笑是怎么回事，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时年纪正小，不懂爱恋。等到少年翩翩，要想的东西多的，让人不敢轻易许诺。

　　“你真的要出去吗？”十九岁的莫念站在岸边，望着瀑布前的人，嬉皮笑脸地说：“你再等我一年，我也可以破阵出去的。”

　　清执说话毫不留情：“给你十年，你也出不去。”

　　莫念的笑声惊起水边的飞鸟。

　　“师兄，你真坏！”

　　竹影斑驳，清风缠磨，花开几轮，不过一曲清歌，盼着有人相和。

　　山洞里的莫念，被脑中模糊不清的光影纠缠，当他满头大汗睁开眼睛，便看到面前的人，他张嘴，还没出声，对方说话了。

　　“见到我，你开心吗？”冤离一身狼狈，脸上的笑意却深。

　　莫念惊惧：“他呢？”

　　他应该逃走了，只要他活着，那就好。莫念的记忆在打架，一片混乱中，还记得清执这个人很重要。

　　冤离不喜欢他这个样子，看着生气，扳住他的下巴，拧到一边，莫念便看到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人。

　　莫念心神俱震：“你把他怎么样了？”

　　冤离按住要过去的莫念，露出残忍的笑容，撕开他的衣衫。

　　“我特意留他一命，请他回来看......”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齿交缠间。

　　清执受到重创，浑身动弹不得。他倒在地上，眼睁睁望着自己心爱之人，倒在自己仇人身下，被肆意凌虐。莫念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到了后面，他没撑住，漏出痛苦无比的呻--吟，那声音像一把利刃，剖开清执的心。

　　分别那天，清执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就跟两个人意乱情迷缠绕在一起时，他无数次不敢出口的诺言。他怕自己死在外面。

　　“叫得多好听。”冤离用力，莫念猛地一抖，几乎要瘫倒，他勉力伸手，抱住冤离的脖子，主动亲上去。

　　冤离把人翻来覆去，莫念死死缠着他，希望清执能借机逃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像冰冷的蛇钻进莫念的皮肤里，他发着抖睁开眼睛，冤离从没见过那么脆弱的眸子。

　　冤离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到可以忘记自己被草弄的境地。

　　冤离抽出自己，缓步走到清执旁边，莫念大口大口地喘气，红着眼，声音嘶哑：“你要干什么？”

　　冤离把手放到清执的额头上。

　　“我求你，别.......”莫念下面剧痛，他顾不得了，像条烂虫子爬过来，冤离看着他这样，觉得这个清执更碍眼了。

　　清执说不出话来，定定地望着莫念，嘴巴动了动，莫念看出来了，他说对不起。

　　莫念脸上全是眼泪，清执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冤离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掌击到清执的头上。

　　血从清执的嘴角淌下。

　　“十四岁那年，我就......我就....喜欢你了......”清执用最后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秘密，最后在不甘中，死去。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别这样，我，我不能喜欢不记得名字的人咧，你醒醒........”莫念去擦他嘴边的血，越擦越多。他的眼里有清风明月，清谷幽幽，还有白衣侠客，自己的爱意绵绵。

　　颤抖的莫念哆哆嗦嗦地去探他的鼻息，仰头呐呐道：“没气了。”

　　冤离不知怎么，避开他的目光，站起来：“你跟着我，我不杀你。”

　　头痛欲裂的莫念抱住脑袋：“我都不认识你。我谁都不认识。我们今晚第一次见面。”莫念自我催眠喃喃道，记忆却在此时疯狂涌现，那些朦胧的点点滴滴越来越清晰，清执说的每一句话，两个人在清幽谷十年的光阴，要把人撑炸了。

　　莫念好想吐。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似乎能无坚不摧，抵抗所有的痛苦。

　　冤离看不下他这个样子，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要把人抱起来，莫念却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挣扎着扑到清执的尸体上。

　　“你.......”冤离怒，要继续动手，发现莫念挨着地上的人，轻声说：“师兄，我来找你了.......”

　　冤离上去掐住他的嘴巴，阻止他咬舌自尽的行为。

　　“我们，一起回谷吧.......”

　　莫念的眼睛失去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