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25、长安十二

　　地上这些镶嵌着点点光斑的小路也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建成，踩上去硬实得很，却不会发出丁点声响。跟着这些散发着微光的小飞虫，越往里走，越是能发现这些小路四通八达，没几步就会有新的分叉出现在原本的小径上。要是没有这些向导的小虫子存在，不用一会儿就会让人在这样微光的环境下迷失方向。

　　呼吸到的水汽越发浓重，耳边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也随着水汽变得清晰起来，渐渐能够听出是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欢快说话的声音，笑声带着阵阵回音荡在耳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不知不觉间，地上的小路走到了尽头，镶嵌着萤绿色光芒的小径没入了黑暗中。那些一路引导着她们前来的带着萤蓝色光芒的小飞虫也在这里停了下来，萦萦绕绕地在她们身边飞舞了几圈，又像他们来时那样，结成一队飞进了阴暗之中。

　　也许是猫星人天生不爱水的天性，小豹猫这时候在余小萌怀里不安地挣扎了两下，被她轻拢了拢后脑勺的毛毛，突然挣脱了余小萌的手臂，落到地上蜷起四肢蹲坐成一颗毛团团，无论怎么哄，都不肯再挪动一步。

　　人类有时候很难用道理去说服一只小猫咪，尤其还是一只相当自我相当固执的小猫咪。

　　有的时候殷颖甚至觉得余小萌这个主人对这只取名余小布的小豹猫有些过于放纵，但既然是这只小猫咪自己找上了这样的主人，又和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甚至隐隐有些爱惹麻烦的特质，殷颖也就认同了余小萌这个主人将小猫咪独自留在这里的决定。

　　两个人类被留在小路的尽头，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迈出第一步走进再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里。

　　往前，却不是想象中的黑暗，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门帘，帘子后头是全然不同的景观。

　　原先空气里那些温热的水汽就来源于此，一眼巨大的雕琢成海棠花形状的温泉池子就出现在她们眼前。池子周围零散分布着几座石质的灯台，橙红色的光芒带着丝丝氤氲的暖意照出周围几尺内的轮廓，也让余小萌两人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坐在池边正在谈笑的几个姑娘。

　　身上披着似雾似水的轻纱，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清晨柔雾一样的光芒，衬得那几个姑娘的肌肤宛如美玉无暇。让余小萌和殷颖这两个小姑娘，都看得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语言表述的能力。

　　那其中一个披着轻纱的姑娘似乎是发现了新的来客，和她的伙伴们轻语几句，就向着余小萌她们的方向走来。

　　那个姑娘笑语嫣嫣，她说话的声音让人一听就觉得合该是这样的声音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姿态。

　　可是就算那姑娘的声音再悦耳动听，余小萌和殷颖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那姑娘在说些什么。那姑娘说出口的话，似乎是另一种她们从来不曾听过也不曾学过的语言。

　　就在余小萌和殷颖略带不安和拘谨的眼神中，那个姑娘忽然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随后伸出她那双好看的似乎在散发着柔光的手，拉上余小萌，就向着水池的方向行去。

　　被那个姑娘拉住的手腕，像是被一圈柔柔的水流环绕着，而不像是人类的手掌。

　　毫无防备地，被半拉半扯着一脚踏进了温泉水里。余小萌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抗议，就惊讶地发现那个先她一步步入水池中的姑娘居然就这样融化在了水中。

　　踏入水中的身体就像是一滴滴入清水的牛乳一样，缓缓洇开，消散在了还在隐隐冒着水汽的温泉水中。

　　而那个姑娘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拉着余小萌往水池中央走，还不忘在中途回头，向余小萌投以安抚的微笑。

　　水没及腰，终于从这种光怪陆离的场景中惊醒的殷颖赶紧上前，拉住余小萌的另一只手，想要把她重新拉回岸边。

　　另一边那个一眼看上去柔美无比的姑娘，却像是拥有了天生怪力一般，无论两个姑娘如何反抗，都没有停止她们一路向着水池中央行去的趋势。

　　温泉水暖，可以让人轻松筋骨，放松心情，可是在这一刻，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有这个闲情逸致去享受温泉的放松，而是第一时间想要摆脱这样离奇又让人觉得不安的场景。

　　余小萌原先以为，泡澡用的温泉水池水位最多也就到人腰际罢了，可离她一臂远的姑娘，却渐渐整个人都化进了水里。而且就算那个姑娘已经不见了人形，余小萌手腕上被她拉住的位置，拉力也丝毫不见减弱。

　　直到最后一刻，余小萌都高抬着脖子，尽量避免让自己整个沉入水中，在最后深吸一口气完全没入水底之前，她又清晰地听到了来自岸边其余几个姑娘嬉笑玩闹的声音，不知道是在笑话她们这两个被拖入水中的人，还是觉得在这个温泉水池里发生的事完全不值得她们在意。

　　在水位淹过脖颈的时候，余小萌就一度试着推开殷颖想要把她重新拉回岸上的手。可显然殷颖也是一个固执的姑娘，两个人手拖着手，最后一起被拖入了这口海棠花形状的温泉池中。

　　水池里也并不是风平浪静的一汪死水，余小萌被拖拽而去的方向就是一个巨大的出水口，水流旋转着急速往一个方向涌动，人力在这样的水流当中显得渺小又无力。

　　两个人落入水下的暗流中，和落入汹涌江水中的两片树叶没有丝毫差别，不论人在其中如何拼命挣扎，水自然有它自己的流动方式，丝毫不以人力所动摇。

　　余小萌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拽住殷颖的手，防止两人被水下的暗流冲散。

　　在水下那种窒息和无力的绝望，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能领会。身体就像是坐进了一台看不到尽头的过山车，被水力拉扯着左摇右摆上下颠倒，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被水力拉扯去哪里。

　　两人拉在一起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敌过看似柔弱的水流，在两人的手彻底分开的那一刻，余小萌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

　　如果不是被这水流强制拉进温泉池里，其实这里水温适宜，水质甘美，水中蕴含的能量也正在缓缓渗入身体，长期泡在这眼温泉池中，也确实能起到改善体质美容养颜的作用。

　　只可惜现时现刻，再好的功用也弥补不了在水中乱舞的慌乱感。

　　挣扎无用，好友也早在水中失去了踪迹，余小萌在最后一丝空气从口中吐出的时候，哪怕不愿，也只能选择放松身体，任水流环绕在自己身边来回冲刷回荡。

　　身体放松的结果，是在水中越发柔软的像是一截柳枝，口鼻放松的结果，却是身体在长时间的屏息之后用力地吸入了一大口气。

　　预料之中的呛水却并没有来临，一大口湿暖的温泉水从鼻腔进入身体，只是开始的时候咽喉略有不适，整个身体相当适应地接受了温泉水的入侵，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舒适感。

　　口鼻之间灌满了温水，一贯的呼吸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停摆，反而是身体的皮肤似乎肩负起了呼吸的功能，一呼一吸间，余小萌能明显感觉到通过皮肤，温泉水中有什么东西被纳入了身体，又随着吐气，有些多余的东西被排斥了出去。

　　完全放松之后，身体被这样的水流来回冲刷，反而感受到了按摩的时候才有的慵懒舒适感。

　　不再挣扎于水下的窒息感，感受水流在身体各个部分的冲撞，随着水流不断被吸入和吐出身体的感受，余小萌意外地在身边发现了另一个呼吸的存在。

　　一开始，她以为是被水流冲散的好友，可是这个吞吐的气息却又显得十分微弱。

　　在周身仔细搜寻了一遍之后，身上唯一还佩戴着的首饰，那个被她一条红绳挂在脖颈间的小石兽，居然也在和她一般地吞吐呼吸着水中的能量。

　　原先颜色斑驳的灰黑色表面，也肉眼可见地光洁齐整了许多，仿佛经历过了细致地打磨，整个石雕都变得莹润起来，石刻的小兽比起原来，也显得更加栩栩如生。

　　突然水流猛地一窒，比一开始更加汹涌的水速迅速地开始倒流起来，余小萌下意识地把这只小石兽握在了手心。身体开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随着水流上下翻涌。

　　直到身体突然之间脱离了水面，被猛地抛到了地面上，在空气甫一通过鼻腔进入肺部的时候，身体机能下意识地开始运作，用力咳着进入鼻腔的水，一时间狼狈非常。

　　身边几乎同一时间落在地面上的殷颖也是同样的境况，一时之间两个人的咳嗽喷嚏声此起彼伏。

　　然而余小萌还没来得及庆幸两人顺利回到陆地上，就被周遭压抑的气氛搞得身上寒毛直立。

　　“混账！”

　　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震得她头晕目眩，回过神就看到都城隍此时黑着一张脸就站在海棠花形的温泉池旁。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水池边上原先那些袅袅婷婷的姑娘们瞬间像是融化了的雪人，化成了一股股清泉，片刻就融入了温泉水池中。

　　城隍的脚边，李栋狼狈地跪趴在地上，低垂着头颅，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