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重花轻梦醒时》花开盛世

57、伤忆 人生若得长

　　身轻如烟，神恍如痴。
　　朦胧中，拨云穿雾，恍惚间，拈花拂柳。依稀来到了一个大大的庭院！
　　碧池水暖，香荷影怜，石依秀木，翠缕临波。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站在池旁树下的巨石上，指间捏了一片柳叶轻按在唇边，一只脆生生的小曲儿随着荷香悠扬，醉了一池的锦鲤，羞了满树的鸣蝉，痴了她身后的俊逸少年！
　　一曲终了，少年才恍如梦醒，愣愣的出声道：“真好听，你吹得这是什么？”
　　女孩儿不妨身后有人，惊得一个趔趄，石临碧水，眼看就要栽倒池里。却见少年身形乍起，轻轻一跃上了巨石，一把拉过女孩儿。怎奈他不过十二三岁年龄，到底是年小力薄，虽然扯住了女孩儿，自己却失了重心，身形一晃，一步踏空！
　　只觉得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不自觉的将手伸向少年，怎奈我只是一缕轻烟，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手中穿过，跌落下一池碧水！
　　“不要！”一声惊叫撕裂了镜花影柳，飞溅起的水雾扑面，划开了层层梦魇……

　　我一身冷汗的坐起，身边光影交错，眼前篝火澄明，仿佛回魂般，竟一时不辨身在何处！
　　“你醒了。”一个声音轻软温润的响在耳边。
　　转过头来，阮清寒正一脸疲倦的看着我，俊秀的眉头轻轻拢了，眼中浅浅淡淡有些许恍惚的不忍！
　　不等我说话，一碗水递到我的手里，方才觉得嗓子火辣辣的难受，接过碗一饮而尽。
　　喝着水，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抓住，一时倒想不起来。可是，眼角涩涩的，竟莫名的流下泪来！
　　饮尽了水，放下手来，我愣愣得看着阮清寒接了碗去！泪水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忍不住抓了他问：“我这是怎么了？”
　　他却并不看我，只是轻轻挣开了被我抓住的衣袖，转身而去！
　　又做了噩梦吧，心里嘴里满是苦苦的味道：“好苦，再给我一碗水吧！”
　　举目四顾，这里竟然是一间木屋，仿佛就是以前我跟猎户们进山住过的地方，只是感觉上又似乎不尽相同。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我心里空了一处一样，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倒仿佛是当年初回柳家村时一般。
　　我们怎么到了这里了？大概是他为了躲避官兵，带我来的这里吧！——他？哪个他？
　　心里漏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的穿过，吹散了丝丝缕缕缠绕纠结的飘渺痕迹！
　　“你……怎么样？”阮清寒望着我，轻轻地问。在他眼中，倒影着一张惊恐恍惚的脸！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喃喃的问着自己，接过他放到我手里的水碗，紧紧抱住：“大概，我是做了噩梦了！”
　　深深看我一眼，他仿佛不在意的“嗯”了一声，贴了我身边坐下。
　　“我梦见小时候了，不对，不是梦，是我记起小时候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是……”突然觉得思绪又开始混乱！——哪个他？他是谁？
　　阮清寒扭转头专注的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我哑然失笑，大概他看我有如一个傻瓜了：“我记性不好，总是容易忘事，这些年好了许多，但是有时候还是会忘！”
　　“哦！”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我，只一眨不眨盯了眼前的篝火。
　　“我仿佛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两只手捧了碗，轻轻饮了一口，望着篝火，仔细回想梦里的记忆！
　　“那天本来是跟着父亲上街玩的，结果走在街上，突然被一个人拦住说是哪个府里的夫人得了急症，硬要拖了爹爹去看。爹爹只好带着我一起上了车，跟了那人回府……后来爹爹去内室了，把我留在了那个大园子里……我闲来无事，就在园子里闲逛。逛到一个池塘边，看那里风轻水秀，就摘了柳叶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吹着玩儿……那是我娘教给我的，一片树叶就可以吹出很好听的曲子……然后，就遇见了他……”
　　眼泪又涌上来，朦胧的水雾中浮现出一个俊朗的少年，十二三岁模样，容貌仿佛被水雾掩了看不清晰，但是神清气华，嘴角勾着一抹温润的笑——那笑容分明是那般的熟悉！
　　“……我脚下一滑，差点儿掉进池塘里，多亏他拉了我一把……”我又想起梦里的画面，那般真实的坠落，那般真实的痛楚……
　　“后来呢？”本以为他没有在听，却不妨他竟轻轻的问。
　　“后来……后来，他竟跌进了池塘里！多亏了谦叔跳进去救了他！”
　　“……谦叔？”
　　“对，是谦叔，就是在街上拦了我们回府的人！那个人……是……谦叔……”我的思绪又开始漂浮，仿佛是风中凌乱的飞絮，看上去大片大片，伸出手却抓不住几分！头疼的仿佛要裂开！
　　“我记得他们在池塘里挣扎……因为有淤泥……我记得我把腰带解了要拉他们上来……谦叔说，不行的，我力气太小……我把腰带在岸边的柳树上缠了两圈，然后拉住……后来，他们上来了，他几乎没有呼吸了……我……”！
　　“灵儿……”他轻轻把我拢在怀里，“别想了，忘了就忘了吧！”
　　“可是，我记得啊……”眼泪一层层漫上来，声音嘶哑的说不出话来！眼前烟笼水浸的画面却更加清晰……
　　谦叔去叫人了，我把他放平后，依照父亲教我的法子，捏了他的鼻子，扶了他的后颈，向他嘴里吹气！于是，等谦叔领了爹爹和相爷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我与他唇齿相依的画面！
　　众人惊魂未定，不及问询，他却突然“啊”的一声转醒，一睁眼就将我一把推开！于是，在绿柳扶堤的池塘边，在众人的哄笑声里，他一身泥水的爬起身，绽开一抹羞涩而明亮的笑……
　　我记得他的笑……我记得他的话……
　　墨香盈盈的书房案前，他放下手中的笔，把指间的一点墨点上我的鼻尖，笑颜欢畅：“走，我带你抓天牛去……”
　　红焰漫天的石榴树下，他捻一朵娇花，轻轻簪上我的发髻，笑容温婉：“牡丹芍药花王花相，雍容华美，贵气逼人，反不及石榴妩媚灵巧、娇羞可爱……”
　　他说：“灵儿，我娶你！做我的新娘子，捧着最漂亮的石榴嫁给我！”
　　他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许你问别的人！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说：“我自待你与别的人不同，谁来管我……”
　　他说：“你自然知道我拿你总是没办法的……”
　　他说：“七年啊，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没有一夜不在梦你。你却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说：“从我长大的那一天起，我的梦里就只有你！这是你欠我的，你该还我……”
　　他说：“从失了你，世间万物与我都成尘土。若能失而复得，莫说子嗣，即使身家性命，我也舍得……”
　　他说：“就是太依着你了，你才敢这般欺我辱我！从此后，你只要听我从我就好……”
　　他说：“你欠我的，我要你慢慢的、一点一点全都还给我……”
　　他说：“若得世外桃源，但愿常住此山……”
　　他说：“进京，我们就成亲……”
　　……
　　原来，我都记得！原来……并不能忘！
　　张大了嘴却哭不出一点声音，睁大了眼依旧盛不下满溢的泪水！呜咽、哽泣、无声的嚎啕！我哭得蜷缩成一团！一双手臂紧紧的圈住了我，却不是我想要的怀抱！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梦！为什么不能睁开眼就转醒！
　　为什么不能忘记？为什么会记得这般清晰！
　　我记着你说的话啊，你怎么可以骗我？你说进京我们就成亲的，是你亲口说的！你答应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做到？
　　“哭吧，使劲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阮清寒的声音远远的飘在天边，“忘了他吧，你还有我呢！”
　　不！我已经忘了他一次了，这次不会了，绝不会再忘了他！
　　他说，等我。他说，记着你的话，进京我们就成亲！
　　他不会骗我！眼泪一下子止住了！他不会死！既然他答应了我，就一定不会死！
　　一把挣开阮清寒的怀抱！我要去找他！
　　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阮清寒紧紧的抓住：“灵儿，你冷静一下！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他！我张开嘴，冲他大声的喊，却发现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一脸不忍不解的看着我！他怎么不明白？我不能这样等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流了那么多的血！我是大夫，只有我能救他！
　　我想跟他解释，请他放开我，或许还可以求他帮我，帮我找到他！
　　可是……张开嘴，嗓子却被倒灌的泪水哽住了，想说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不得了，我拼命推开他，向门口奔去！但是马上又被他抓回！
　　他的力气比我大了太多。我根本挣不开他的怀抱！
　　我狠狠的向他桎梏我的手臂咬去，我只想他能放开我！可是，他仿佛没有感觉一般，更加的收紧！我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太过熟悉的味道了！冲的我不得不松了口，冲的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
　　我趴在他身上呕吐，却只有一口水而已！剩下的就是干呕！呕的我的嗓子更加的火辣辣的疼！
　　我狠狠的瞪着他！都是他，都是他害我呕吐，都是他害我着急，都是他不肯放我走！
　　我不明白，他不是最聪明，最不肯吃亏的吗？为何我这般咬他，他还不肯松手！他不是最重仪容，最爱干净的吗？为何我吐了他一身，他还不肯放开！
　　我只求他能放开我！为何他竟不肯，为何要用这般怜悯的眼神看我！
　　我很清醒！他不明白吗？我很清醒！我不是哭傻了，我不是急疯了，我很清醒！
　　我不会哭了，我不会急了，因为他根本没死，他不会死的！也许那个悬崖并没有那般的深，也许长在崖上的那些小树接住了他，也许悬崖底下就是深潭或是河水呢？我只是想去找他！
　　他定是受了伤了，他本来就是一身的伤啊！我必须去找他！
　　为何他却不肯放开我！为何他要在水里下这冷心散？
　　为何他不明白，我真的真的不曾糊涂了半分！即使是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刻，我还能分辨得出冷心散，他放在水里的是冷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