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毒发 冰火两重强 ...
-
我从梦中惊醒!
猛的睁开双目,却感觉恍在梦中!
热,真的很热!身上湿腻腻的竟然真的出了很多汗!
怎么会?我在哪里?
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抬眼对上一张扭曲变形的面容——不是因为靠的太近、感觉上的扭曲,是真的扭曲!
本来就丑陋的面容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扭曲,仿佛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样的表情使得他的面孔几近狰狞!
“你怎么了!”惊呼出口,伸手想要摸他,竟然动弹不了。
这才发现他竟然是单膝跪在雪地上的!而我竟然还被他稳稳的抱在怀里!身上甚至还裹着他的斗篷,难怪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我还睡得如此安稳!
——不对,这样的热,在这样的天气里不是多出一个斗篷就可以给予的!
我挣扎着想从他怀里站起来,他却不肯松手,又有两层斗篷包裹,我更是挣脱不开!
伴着压抑的一声低吼,他已经站起身来!
“已经,翻过山了,你,看一下,哪里是你说的……”我几乎是吃惊的看着他了,一句话他都已经说的如此艰难,这绝对不仅仅是体力不支!
“怎么回事?”
“你,别……管!快说,哪个,方向!”他只略微把我的身子向上抬起,以便我可以看清面前的山势,却不肯放我下来!
我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时何地!情势危急,没有时间耽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找到那个救命的木屋才是正经!
我略一张望,抬头望月,辨清了方向:“那边!”
我挣扎的想伸出裹在斗篷里的手臂给他指引,他却固执得更加禁锢住我的身体。不知道他怎么明白我说的方向的,几乎没有停顿,他已经抱着我向那个方向飞奔!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概是我睡着的时候吧,雪花又开始漫天飞舞!
他在飞雪中穿行,速度丝毫不减——比起跟谦叔他们分别的时候似乎更加迅猛!
不对!这样不对!不该是这样!我能感觉到他的焦急!那几乎是一种癫狂的状态!他一直是理智而犀利的!奔逃中更应该保留应战的体力,他却像是在全力以赴!
不对,雪花也不对,这样的大雪不知道已经下了多久,我和他俩人身上竟然没有一片雪花!头发、衣襟,任何地方都没有沾染一片,甚至没有沾染一丝水迹!
不是融化的,是根本没有一片雪花能够落在我们身上!我眼睁睁看着头顶上飘落的雪花在离我们一尺开外就消失无踪!
不对,温度更不对!我很热,热量是从与他贴近的身体一侧传递过来的,隔着衣物,隔着斗篷,我已经感觉到一种近似炙烤的热量!
我拼命的要挣出手臂,他被我的挣扎带着几乎踉跄!之前就是因为我梦中的挣扎,他才跌跪在雪地上的吧?他却固执的加紧了臂膀的力量!
“别这样,我,很热!我的手麻了!”他若继续这样紧箍下去,我的手大概就真要麻了!
他并不看我,从始至终眼望着面前的山路,奔走急掠,毫不停留——只是桎梏我的手臂到底有些松动!
我马上将身体外侧的手臂挣脱了出来!一旦重获自由,毫不迟疑的,一把摸向我伸手能及的他的脸庞!
果然不出所料!我的手心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伤!
他毒发了!提前了七天!
谦叔担心的就是这个,谦叔要说的就是这个!早有迹象了吧?薛大哥跟他出行,已经发觉不正常了吧?最明白的人就是他自己了!连薛大哥都发觉不对了,他怎可能不知?
他却不说,竟然如此纵容我,甚至陪我入山更深!
他不知他毒发时会有多么危险么?他不知这山里没有冰山雪莲么?
漫山遍野的雪水倒是有的是,可是并非冬至,到底还有几分功效,谁又可知?何况还有那样特殊的药引——这样的荒山野岭,倒叫我哪里去寻那处子心血!
我气的眼泪一下子漫上来!烫缩回来的手使劲的摸一把泪水!这个混蛋!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都已经这样了,竟然还要拼命支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坚持将我送到那个救命的木屋,即便死了也无所谓?你是不是还想着,将我放下后就可以找个借口离开?你是不是已想好了,能从这附近保护我最好,如若不能,死了也不会让我看见!”
我能感觉到他的震动,但他,却不肯为我的话有一丝滞怠——甚至是连双眸都不曾为我低垂!
我没有猜错,他已经拿定注意了。
我无法想象他正在忍受怎样的痛苦,我却知道他一定会坚持将我送至密林深处的那个安全的木屋!
可是到达了之后呢?后果很可能会超乎我想象的残酷——死亡,甚至是比死亡更可怕……
我见过死亡,我见过很多死亡。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唤醒了我许多曾经的记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比在福寿园、比在前山的伏击中更惨烈、更大规模的死亡!
我看到很多人,几十个、甚至是上百个!每个人都仿佛燃烧了起来!惨叫,呼救,漫天的火光!可是火焰却仿佛是从那些人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要怎么逃避,才能躲得开从自己身体内部迸发出来的火焰?
于是,一个个火人挣扎着的倒下,翻滚变成了无力的抽动,一点点的沉寂,直至凝结成一截截焦黑安静的木炭!
冥焰焚魂!这就是冥焰焚魂!
这些人都是中了冥焰焚魂而死的!
无力思及我为何会有这样的记忆,无力思及我为何会有这般的确认,我只知道,这些人是中了冥焰焚魂而死的!
是的,这就是冥焰焚魂!这就是盘踞在他的骨血里的冥焰焚魂!
无法彻底解毒,终有一天他也会跟他们一样的命运!
也许这一次的毒发,也许这一次的拼尽全力,也许等他将我送达木屋之时,那样可怕的场景就会在我眼前再次上演!
我禁不住的战栗!我无法想象下去!就因为我的软弱,就因为我的任性,就因为我的一意孤行!
“不!”我大声嘶喊起来,“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让我看看你,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别的办法!”
他的手臂更加收紧,面容又一次扭曲!
我用唯一自由的手臂挥舞挣扎,用尽全力将自己从他的胸前推开!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速度已减慢!
“来、来不及了!没、有、别的办法!让我、最后做完、这一件事情!我的、时间不多了,听话好么?让我、就、这样、抱着你!”
“不要,不听!我是大夫,你要听我的,相信我,我会有办法的!”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哀求,他却甚至不肯低头看我一眼!他已经闭上了嘴,紧抿的双唇,紧绷的下巴,他的坚持已是强弩之末!
“看着我,求求你,看着我,相信我,相信我好吗?”我知道自己并无半分把握,但是,这样的安慰不仅是对他的,更是对我自己的!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甚至连那个木屋也坚持不到!即便你坚持到了,也无法坚持更久的!你不怕死是么?可我怕!我怕死,更怕你死!不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山上!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
“很快、很快谦叔、就会、想办法接应你……”
“很快能有多快?三天?五天?阮清寒还未下山,那些官兵找不到我们,他一定会找得到的!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我知道他怕什么,我知道他在乎什么,我是他唯一的软肋!我只能拿自己做威胁:“即使他找不到我,即使是被谦叔他们救了,会把我送去哪里?京城?相府?没有你,又会与落在别的人手里有何不同?同样是他们交易政治的筹码!你……怎么忍心?!”
他的手臂紧的我喘不上气来!我做最后的一搏:“……我的石榴花簪丢了,再送我一朵……好吗?”
仿佛被千钧的重锤击中,他突然向前扑倒!明明重心已失,他却倒下的很慢,几乎是将我轻轻的放在了雪地上,才一下子躺倒在我身侧!
我几乎马上挣扎起身,扑到他的身上!
不会的,不会这么快!不同于那些中毒的人,他已中毒多年,即便没有解药,凭他自己身体的适应性也能支撑一阵子!
果然,虽然身体热的惊人,他却并没有昏厥!
我看见他深不见底的双眸里是我惊慌失措的脸!
嘴角一裂,他却冲我露出一个丑陋的笑容!伸手入怀,掏出来的竟然是那朵已经残破不堪的石榴花簪!
似乎已经无力说话,他冲我有些得意的举起花簪!
“你捡到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朵花簪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戴呢?不算的,不算的!我要你赔我一朵新的!”
“对不起……恐怕、没有机会了!这个……赔给你,可好?”他得意的笑着,再次伸手入怀,张开手掌时,掌心上竟然是一颗鸡子大小的明珠!月光下,幽蓝的光彩烁烁生辉,映照在雪地上婉转流动,大地仿佛变成了深海一般如梦如幻!
眼前可不正是父母留给我的珠子!
因为它,我与他当铺相逢,因为它,他才又一次走入了我的生命!原以为曾经的失去再难复得,却不妨它这样突兀的出现在我眼前!
“带着一身的伤还非要千里奔波,为的就是这个劳什子?”我使劲的摸掉不断弥漫上来的泪水,一把夺过珠子,恨不能直接砸到他脸上!
他却笑的开怀!
这样的惊喜大概是他蓄谋已久的吧?五百多里地还非要当天赶回来,大概就是急着想看看我见到这个珠子时的模样!我却如何欢喜的起来?
一把将珠子塞回他的怀里:“我不要你的珠子!我只要我的石榴簪花!我要一摸一样的,我要你亲自定做的!我要你……活着!”
泪水止不住的滚落!落手处,他的胸前却不甚炙热!不对,心肺是热毒的中心,应该更为灼热才是?
一把抓起他的脉搏!他的脉搏急促强悍如擂鼓,快速奔流似大河!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跟别的毒完全不同的秉性!父亲的医术里从未提及的情形!我该怎么做?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任其如此下去,他的心脏会爆裂的!
“没、没用的!”他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走,快、趁我还能……”
“放屁!我是谁?唐庆柳的女儿!京城第一御医的传人!”我狠咬一下嘴唇,我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短暂的锐痛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眼泪被强行逼回!现在,我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一切碍事的东西统统给我滚蛋!
我相信,现在就是阮清寒站在我面前,我也敢冲上去跟他拼命!
“脱掉衣服!”我说着手上已经开动!
我跪坐在他面前,他几乎有些呆滞得看着我双手急促的攀上他的衣襟,快速的为他宽衣解带!
男人的衣襟其实比女人的要简单很多,何况曾经照顾过卧床的父亲,我有足够的经验!
不过三五下,他已经被我剥光了上衣!如果不是他还坐在地上,这会儿我连裤子也不打算给他留下!
没有了衣服的束缚,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精神为之一震!
这样的雪天对他真是再好不过!在他身后他刚躺倒的地方,地上的积雪已经化为一滩雪水。脱衣时,我已觉察到他背后的温度比身前要低一些!这会儿干脆伸手在他前胸后背检查起来!
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恢复的很好,整个身体却是热的超过了常人能够忍受的温度!特别是那些因冥焰焚魂而留下的疤痕,这会儿更是滚烫!但是,胸口的位置却不甚炙热,略一思及,可不正是他怀里存放珠子的位置!
一把抓过放在他衣服上珠子——入手冰凉如玉,寒气轻盈流转!
父亲说过,这个珠子是极北之海里特产的宝物,难不成也有冰雪一般降温的效果?
顾不得了,我一把抓过脚下的积雪按在他身上!几乎靠上他身体的同时,那些积雪瞬间融化!在他的肌肤上瞬时留下一块水剂,又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就像是放在火炉上的雪球,顷刻间融化的无踪无迹!再摸那块肌肤,果然比其他的肌肤要凉上几分!
我一把将他推倒在雪地上!因为急躁,整个人几乎仆倒在他怀里!
顾不得了,什么授受不亲,什么礼义廉耻,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我只记得救命二字!
“滚!”我冲他大吼!
他惊诧的看着我,气得我使劲的翻转他的身体:“滚起来!滚起来!”
他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就地翻滚了两圈。再坐起身时,整个身体仿佛是坐在了蒸锅里,白茫茫的雾气围绕着他升起!再探他的脉搏,果然已经清晰平静了许多!
雪,救命的雪!通过降低身体的温度果然可以延缓毒性的发作!
原本体温升高就是毒发的标志!这种毒,一直寄宿在他的血脉里,从未根除!每月发作时,刺激血脉,热血沸腾,血流加速!超常流动的血液带动体温升高,升高后的体温反作用于血管,继续造成血脉的加温与沸腾,刺激毒性更加发作!相辅相成,一表一里就是阴阳两面!
冬至雪水送服雪莲乃至处子心血都是至阴至凉的药性,具体机理不明,大体作用就是降温!由里及表自然效果显著,而今,由表及里,无奈之举——虽无法完全压制毒性,总能缓解一时!
“好!再来!”
他的精神也是明显一振,马上顺从的在地上翻滚起来——不过片刻,我的脚下已经是一片汪洋!
不知道这个办法可以拖延多久,一天?两天?最多不过三天!
可是,谦叔他们的接应要等到官兵撤离,再巡山而来,只有大体方位,不知他们还需多久才能找到我们!不行,不能坐等!
无论如何也要保他性命,才不辜负父亲诱我学医的一片苦心,才不辜负他对我……一腔情意!走一步算一步,那也决不放弃!
我一把抓起他脱下的衣服,在一旁的雪地上铺开!大把大把的捧起四周的积雪堆放到衣衫之上,很快,一个大大的雪堆成型!将他衣服四边系起,捆做一个大大的雪包袱!那颗珠子就放在雪包袱的最上边!
刚把雪包袱抱在怀中,他已经一跃而起!
“走!”说话间,一把将我抄在怀里,疾驰如飞!
是的,没有时间停留!这里的痕迹很快会被大雪所覆盖,我们最好的掩护就是尽快离开!
我躺在他赤膊的臂弯里,他的肩背上升起白茫茫的水气!我努力让怀里的雪包尽量多的靠上他的身体!那颗珠子更是尽量靠近他心脉所在!雪水很快融化,沿着我的手臂浸湿了我的衣襟,转眼间又被风雪冻结。于是,我紧贴着他的一半身体如置炉火之上,另一半却是置于冰水之中!
顾不得了,虽是身陷冰火两重,我的心却比身体更加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