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老妖怪》悯河

31、鬼婴④

　　有的人死了，但没完全死……就比如此刻站在房间门口的小叔。
　　从梁高峰的视角，只能看出小叔比一般人脸色差一点，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但并不奇怪，毕竟他的工作昼夜颠倒，经常休息不好。

　　“叔你起来啦？”梁高峰领着臣衍进门，“这是我朋友，一会我们要去吃饭，走了半天有点累，让他先在家歇会可以吗？”
　　小叔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地去冰箱拿了瓶果汁递给他们。

　　臣衍眯眼观察了片刻，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活死人身上阴气浓烈，很容易掩盖其他痕迹，要不是距离近，臣衍还真不一定能发现——梁高峰印堂发黑和他小叔有点关系，但不多。

　　“房子挺好的。”青年接过纸杯道了谢，却并不喝，抬头看了看四周，“朝向好够宽敞，装修得也不错，让人觉得很温馨。”
　　梁高峰听罢高兴道：“谢谢，我也觉得特别好。”

　　臣衍笑了笑：“我能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带你……”

　　“小峰。”小叔突然出声，“你先下去订餐吧，我带他看就行。”
　　被突然打断，梁高峰并不生气，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确实不早了，便起身叮嘱几句出了门，室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臣衍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又下降了十几度，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诡异的冰晶，他甚至看到自己鼻尖呼出了白雾。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男人被猛然踹飞，仰头栽进了浴室里。臣衍从沙发上翻身跳起来，迅速冲进去将门反锁，不一会室内就响起一阵杂乱的斗殴声。

　　“……”
　　去而复返的梁高峰目瞪口呆地望着紧闭的浴室门，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只是走到一楼记起没带手机回来拿而已，怎么来去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臣衍和小叔就打起来了？

　　梁高峰先掐了自己一把确认真假，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冲过去拍浴室门：“臣衍、叔！你俩干嘛呢？！快出来别打了！”
　　里面的人像是没听到他说话，打斗声愈演愈烈，乒乒乓乓持续了近十分钟才停下。

　　梁高峰屏息盯着浴室门，半晌后看到臣衍揉着太阳穴走了出来。
　　青年还是那副温和礼貌的样子，平静地望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吃饭去吧。”

　　梁高峰猛地反应过来：“我叔呢？”
　　他僵着脸冲进浴室，诡异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四周隐约传来腐臭味，但所有东西都摆在原地，仿佛刚才的声音都是幻觉，可他现在明明很清醒啊……

　　“走啦，肚子饿了。”臣衍由他一头雾水地检查了两分钟，自顾自开门下楼，梁高峰嘴角抽搐地瞅了眼空荡荡的浴室，又瞧了瞧青年的背影，纠结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但臣衍一反常态一个字也没回，等两人到了餐馆坐下等上菜的间隙，臣衍才轻叹一口气，无奈道：
　　“不好意思啊，我怕你看到那个画面接受不了，就下了道隐藏符咒，赶紧趁着现在多吃点。”

　　“什么画面？”梁高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叔怎么了？”
　　臣衍挑眉：“你确定要现在听？”
　　“……”梁高峰抹了把脸，“算了，先吃饭吧。”

　　他心里装着事，时不时试探性瞥臣衍一眼，可惜对方宛如一个不解风情的大直男，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梁高峰忍不住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进食的动作却依靠本能驱使，竟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

　　酒足饭饱后臣衍顺势结了账，领着梁高峰到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回家。
　　来到熟悉的居民楼下，梁高峰深吸一口凉气：“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嗯。”臣衍点头，一边爬楼梯一边轻声道，“你叔死很久了，大概有一两个月。”
　　梁高峰顿了顿，居然产生了“果然如此”的错觉。

　　他蹙眉道：“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是天师吗？”
　　臣衍笑了笑：“算是吧。”
　　“你那会和我叔打架，是收了他？”
　　臣衍摇头：“那倒没有，他身上怨气很重，但没有杀过人，超度一下就可以正常投胎了，这种鬼我们一般不会收的。”

　　梁高峰没有追问小叔的最终归宿，后知后觉地将重点转移到自己身上，脚底一阵发凉：“这么说我这几天都在跟鬼魂相处？”
　　臣衍道：“比鬼魂还差点，你是跟你叔的尸体相处。”
　　那种被残魂附身的，狗都不愿意靠近、腐烂程度相当可怕的尸体。

　　话音刚落，两人正好来到房门前，臣衍示意梁高峰开门，后者冷汗涔涔，右手抖如筛糠，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迟疑着拧开了房门。
　　室内已经一片狼藉，仿佛被什么人洗劫过，与他们离开时大相径庭。
　　梁高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求助地看着臣衍，青年淡定走进屋内，径直往浴室走去。

　　一阵阴冷的湿气从背后袭来，梁高峰警惕转头，只看到门外阴暗的楼道，深不见底，如同蛰伏着什么怪物。
　　他慌乱中回过头，几乎是小跑着跟上臣衍，半晌才做好心理建设，眯着眼探头看去。
　　只一眼他便开始疯狂呕吐，手脚发软地瘫倒在地。

　　墙壁上，浴缸里，天花板上，红白相间的肉泥像是被烟火炸开的孢子，密密麻麻分布着，半凝固的血浆牢牢扒在镜面上，一颗皮肉液化露出大半骸骨的头颅就安放在镜子前的洗漱池子里，与它配套的尸身躺在浴缸中，包裹着一层绿色的尸蜡，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那人确实已经死去多时了，少说也有两个月，身体上的软组织已经基本腐败完毕，若非他头身分离，死去时大量出血，此刻只怕是看不到皮肉，仅剩下一池子森森白骨。
　　但也正因腐败速度较慢，导致现场画面冲击力巨大，别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普通人，就连司空见惯的臣衍也不愿意多看，很快别过头去。

　　梁高峰吐得天昏地暗，眼前一阵发晕，他懊恼自己为什么心理素质这么强，没有真正晕过去。
　　几分钟后，他憋着气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亮了屏幕，简短的几个按键，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好在电话很快被接通：“您好，帝都西城110报警服务台，xxxx号，请讲。”
　　“嚯、嚯……”梁高峰呼吸困难，鼻腔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他像只渴水的鱼一般大张着嘴，胸腔拉着个老旧的风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别紧张，请先深呼吸。”服务台很快意识到报案人正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预备进一步安抚他，却在下一秒听到一个沉稳的青年音：
　　“您好，我叫臣衍，是帝都大学的学生，学号81657002，目前正在同学家里，地址是帝都西城泰康街道翠绿之影18栋605室，这里有命案，请带上法医尽快出警。”

　　涉及到命案，事态紧急，电话对面迅速询问完必要信息，确定不是报假警且报案人目前十分安全以后立即响应，不到半小时就有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破门而入。
　　彼时梁高峰已经被臣衍架起来坐在沙发上，面色惨白地端着杯开水，在极度阴冷的房间里冒了一头的汗。
　　后者则温和地提醒武警们动静不要太大，以免引发更多恐慌。

　　不久后，法医推测出大致的死亡时间在72天前，并根据臣衍提供的信息调查了监控，初步排除了两位报案人的嫌疑。
　　“监控显示被害人今天早上八点多才进出过小区，与尸检结果不符，需要尽快上报给特殊部门。”为首的警官察觉到诡异之处，当机立断通知了上级。

　　等待过程中梁高峰稍微冷静了些，和臣衍一起到警察局做笔录。

　　“是、是的，他是我小叔，我爸去世的早，这几年多亏他帮衬我们家，我这个出租屋就是他介绍的。”
　　“他今年45岁，未婚，也没有孩子，他在我们村名声很好，平时与人为善，没听说有什么仇家。”
　　“对，他是流水线工人，但他以前是做小学护工的，两年前我们村里小学拆迁他才转行去皮革厂，一月倒一次班，这个、这个月正好是夜班。”

　　警员无语地敲了敲桌子：“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生产线的作业员怎么会单独出差呢？何况他这个月还是夜班。”
　　“怪我没细想，我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经常浑浑噩噩的，今天还差点被车撞了。”梁高峰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散不去的尸臭，神色黯然道，“仔细想想就是从我叔来帝都开始的，臣衍……你说我叔惨死这么久还来找我，会不会是希望我帮他报仇啊？因为我没注意到，所以他才警告我，让我脑子不清醒，今天答辩也答得稀烂。”

　　“平时少看点恐怖小说。”中年警员看起来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他仍然如实记录着每一个字，语重心长道，“你们年轻人就爱熬夜，精神萎靡不振纯粹是因为你没休息好，这些天就别回去了，你那房子需要进一步取证，找个关系好的朋友家先住着，或者回学校住你们宿舍也行。今天只是做一些初步的记录，后面随时有可能再传唤你们，记得手机保持畅通，等候通知哈。报仇就别想了，法治社会，追查真凶是警察的工作，让凶手得到法律的制裁就是对你家人最好的答复。”
　　梁高峰闻言怔了怔，片刻后终于沉默点头。

　　两人没有被留太久，提供了必要的信息就一起离开了警局。
　　此时华灯初上，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梁高峰站在马路边，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一旁的路灯，心头茫然。
　　这飞来横祸让他进退维谷，更觉得无处可去。
　　宿舍倒是能回，但舍友们估计都不在，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会无限加深他的记忆，使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小叔的惨状，反而久久不敢合眼。

　　“不如你去我家住几天？正好我们俩一起做笔录，后续警局传话的时候也可以一起过来。”
　　臣衍一整天没回家，兜里的手机从下午三点半开始就不停在震动了，他那会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抽空接了个电话，结果被邹黎好一通数落，心情变得不太美好，但他语气依旧温和，让人十分安心：“我家里人比较多，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去帮你找个酒店也行。”

　　梁高峰哪会介意人多，他只盼着环境热闹些。
　　“谢谢你。”他由衷道，心里已经将臣衍当成了值得深交的朋友，“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找我。”

　　“好，我可不会跟你客气哦。”
　　臣衍笑着接话，带着梁高峰回到了自家小区。

　　得益于臣衍的安慰，电梯停在目标楼层时梁高峰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正要给自己打气准备好面对臣衍的家人，却被迎面开门走来的长腿帅哥晃了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男人表情冷淡，没拿正眼瞧他，一双眸子幽深如墨，嗓音磁性低沉，正对着臣衍蹙眉：“这么晚才回，又是从哪带回来的野男人？”

　　臣衍：“……”
　　你在胡说什么？

　　梁高峰一瞬间福至心灵，飞快解释：“打扰了哥，我喝口水就走！”
　　他顿了顿，两秒后认真道：“您放心，我是个直男。”

　　臣衍：“……”
　　你就多余加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