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老妖怪》悯河

13、梦⑨

　　赵依依从电梯里出来，走廊一片安静。
　　现在刚过早上8点，又正好是工作日，整座城市充满活力，按理来讲没什么可怕的。
　　但她握着不停震动的手机，感觉冷气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赵依依叹了口气，再一次按掉了署名“妈妈”的来电。
　　隐约的震动声却仿佛并没有消失，依旧回荡在四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来啦？”有人打开走廊尽头的大门，清润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吃过早饭了吗？”

　　赵依依揉了揉僵硬的耳朵，乖巧点头。

　　来人正是臣衍。
　　他看到赵依依苍白的脸色，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站在原地等女孩过去。

　　片刻后，赵依依坐到了熟悉的沙发上。

　　“你们四个人住在一起吗？”她小声问。
　　上次过来的时候邹黎正带着两姐妹坐在卧室里旁听，因此她一直以为臣衍独居。
　　邹黎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女孩瑟缩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对不起。”

　　“那什么，我们先谈正事吧。”
　　臣衍担心邹黎再说出“丑八怪”那种伤人的话，赶紧出声打断。

　　他把浴室门打开，从里面拎出一只胖乎乎的动物，动作轻柔地放在茶几上。
　　宠物猪撅着屁.股供众人瞻仰，两只粗短的前腿自欺欺人地捂住大脸，但耳朵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
　　赵依依还以为臣衍在电话里是为了安慰自己，没想到这只怪物真的是猪。

　　窗外的阳光投映在黑白相间的皮毛上，能隐约看到一圈圈金粉。
　　赵依依眯起眼睛，恍惚间有些走神。

　　“最好不要盯着它的花纹看哦。”臣衍温声提醒，“你也不想大白天做噩梦吧。”
　　他顺手将沙发上的靠枕盖到小怪物身上，只露出闪着光的鼻尖和尾巴。

　　“这到底是什么？”赵依依回神，心悸地揉了揉眼睛。
　　“一只梦貘。”臣衍道，“当然那是神话里的东西，或者咱们可以通俗点讲，这是一只有造梦能力的猪妖。”

　　梦貘白眼翻得老高：“呵。”
　　邹二敲了猪头一下，警告地挥了挥拳，后者身体微僵，闭眼装死。

　　“特性和梦貘很像，但是据我观察它还没到那个程度，应该只是近亲。”臣衍好整以暇地掏出一张符咒贴在怂成一团的猪尾巴上，食指扣了扣茶几：“能说话？”
　　梦貘重重地哼了几声。
　　臣衍疑惑：“难不成是个哑巴？”
　　猪毛瞬间炸了：“你才是哑巴！”

　　臣衍掀开抱枕靠在沙发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它。
　　那只猪似乎破罐子破摔，拖着条断腿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几上，口吐人言，是道很清脆的少年音：“落到你们手里算本大爷倒霉，要杀要剐你们尽管来吧。”
　　说完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邹黎忽然笑了。
　　邹二见主人笑，默默捂住胸口，一副看到了世界奇观的惊悚表情。
　　但很快她就有点怂，把手轻轻放下了。

　　恶鬼收回唇角，懒懒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午餐就吃猪肉吧。”
　　“……”
　　梦貘捂着剧痛的断腿，厉声痛斥：“你他妈是魔鬼吗？！”

　　没错他是！
　　臣衍咳嗽了一声，心底赞同地点了点头，表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如果可以，他也想找个机会逮着邹黎狠狠骂一顿。

　　“你不是挺喜欢这样？”
　　喜欢怎样？被吃吗？
　　臣衍发现邹黎有时候挺搞笑的。
　　但奇怪的是梦貘像被戳中了心事，突然哑火，一对猪耳朵变得通红。

　　臣衍诧异地看着它：“你还脸红？”
　　气氛开始不对，邹一忙温声拉回话题：“赵姑娘，扼水大人似乎还没有告诉您这只梦貘的所作所为，就由奴家为您解释吧。”

　　她的遣词造句十分违和，但赵依依只是乖巧点头，并没有觉得不妥。
　　她之前在报纸上看过，天师圈子习惯用表字互称，意在表示尊敬，大家都喊臣衍“扼水君”。

　　“也许赵姑娘曾有恩于梦貘……”邹一娓娓道来。
　　他们应该是在机缘巧合下产生了因果，梦貘为了报恩将欺负过赵依依的人全部带入幻镜，每天灌输噩梦，又以俘虏们因刺激形成的负面情绪为食，从而增强自愈能力，反馈给赵依依。
　　那些陷入幻境的人，最初会每天被噩梦缠身，随着时间推移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等到最后，灵魂也被噩梦侵染，变成梦貘的养料，生命在沉睡中消失。

　　“你曾经救过这只猪妖吗？”臣衍适时插话。
　　邹黎瞥了他一眼。
　　一直被叫猪妖，梦貘很不爽：“本大爷也是有名字的好吗！”
　　臣衍好脾气道：“抱歉，那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梦貘哼了哼，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我叫阿莫。”
　　“好，阿莫。”臣衍配合道，“你和赵依依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把重要的自愈能力给她呢？”
　　以至于那条被邹黎踩断的腿直到现在还软塌塌地摆在茶几上，看起来有些可怜。

　　赵依依顿了一下，垂着眼捏住衣角，小声道：“我去年暑假的时候，曾经救过一只落水的宠物，大概……就是它吧。”
　　阿莫绷着脸，附和地嗯了一声。

　　臣衍了然：“这么说你初衷是好的，只是为了报恩。而且自愈能力本来就是你的，你愿意给谁是你的自由，按理我们无权干涉，但是你害人就不对了。那个叫笑笑的女孩，如果我们昨天没去找你，估计已经死在宿舍里了吧？”
　　臣衍回想了片刻，又后怕般地喃喃：“还好我们反应够快，她当时那个状态，离灵魂梦化只差一点，这要是没赶上，你可就不只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女孩苦笑了一下，对阿莫说，“谢谢你，但我不需要自愈能力，请你拿走吧。”
　　阿莫深深地望着她，半晌后轻声道：“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拿不走了。”

　　·

　　邹一送走赵依依，进门时看到臣衍正表情复杂地坐在自家主人旁边。
　　“梦貘已经诚心悔过了。”邹一以为他还在担心，宽慰道，“幻境也已经全部解除，那些陷入噩梦的人不久以后就会醒来，让它跟着赵姑娘是最好的选择，您的决定合情合理。”

　　“两个骗子而已，也值得你们浪费时间。”邹黎掏出手机，将app推送点开，随意看了两眼，心情不错。
　　他经常拍一些视频发到网上，被众粉丝追着喊大大，臣衍已经习惯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都不了解他们，怎么就笃定赵依依说谎了？就算她没有救过阿莫好了，那你也不能信口开河，非说她喜欢虐待动物啊，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邹黎挑眉：“你觉得？”
　　他似乎找到了乐子，眼底泛起熟悉的红光，语气阴森森的：“我倒是觉得那个丑八怪表里如一，和蠢猪天生一对。”

　　“你怎么总是这样。”臣衍面露不悦。
　　邹黎顿了顿：“我没告诉过你吗？那只蠢猪叫梦魔，虽然读音和梦貘相近，外形也相似，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梦貘是有传说记载的圣兽，梦魔却是实打实的妖怪，本性就是坏的，而且它们这一族自古就有个恶心的陋习。”
　　总是潜伏在喜欢的人身边，且总是喜欢上虐待它们的人。

　　“不信？”邹黎嗤笑一声，随手挥出道红光，“你可以自己去看。”
　　臣衍被红雾笼罩，身体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他很快飞到赵依依的头顶，悬空跟着她回家。
　　之前没有细聊，臣衍这才发现赵依依还是个富家千金，这栋别墅离市区很近，环境却极好，没个几千万下不来。

　　女孩怀里抱着那只断了腿的梦魔，一路沉默地开门上楼，宽敞的房间十分空荡，乃至她的脚步声也带出回响。
　　富丽堂皇的装修风格，但因为缺少人烟而显得死气沉沉。

　　臣衍不知道邹黎想干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在上面，那层红雾应该有隐匿的作用，赵依依和阿莫都没有发现他。

　　女孩逡巡领地般在卧室里逛了一圈，很快察觉到屋里的摆设和自己离家时分毫不差，梳妆台上积了层薄薄的灰。
　　她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整个人的状态跟在学校里大相径庭。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一次赵依依没有拒接，按下了通话键。
　　“喂，妈妈。”她说。

　　“你要恶心我到什么时候？”备注是妈妈，听筒里讲话的却是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那个贱女人死了十几年了，你还没想明白吗？”
　　“想明白什么？我有个表面风光实际上心理变态的爸？”赵依依捂住突然绞痛的腹部，胃里一阵翻涌。

　　男人野兽般粗喘了几声，语气却冷静得可怕：“你在哪？”
　　赵依依没有回答，半晌后男人平静道：“你等着。”

　　她开始无意识颤抖，双手再拿不住任何东西。
　　梦魔和手机一起重重摔在地板上，砸出巨响。
　　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气又从脚底开始席卷全身，她的眼前充满血雾，手机摔过两次已经报废，漆黑的屏幕里却依然传出男人狗一般的喘息声。

　　终于，赵依依吐了。
　　她吐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胃囊也一并呕出来，可是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她就近拿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在梦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