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沸雪》星糖

51、白山茶

　　帕加尼跑起来很快，到达山庄时，院落里积雪还未融化。

　　车停在刚进山庄的民宿区，负责人带着几名员工站在路边，像是已经等候多时。等她俩先后下车，便迎上前问好：“顾老师，宋小姐。”

　　负责人拿着商务平板，其他人手中也或多或少地捧着文件，看上去有不少内容需要顾怀翡过目。

　　顾怀翡朝他们点了下头，绕到副驾驶侧，牵着宋宛熠的手将她接下车。“开业流程一些细节需要敲定，我跟他们走一遍现场。要不要去室内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这边的民宿跟寻常景点的宾馆很不同，是一片高低林错的独栋小楼，白墙黛瓦，很有江南水乡的韵味。

　　环顾一圈四周，宋宛熠问：“我可以在附近逛逛吗？今天空气很好。”

　　负责人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他抱歉地笑了笑，转身朝向侧方，接通。

　　“让他们离开，对，不能进来……”

　　“外地过来的也不能搞特殊啊，还没开业呢……”

　　“跟他们沟通清楚，态度柔和一点，不了，还是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负责人转向顾怀翡，汇报道：“安保说门口有几位游客现在想进来，我们的人已经解释清楚山庄不在营业，不方便接待，但她们坚持说自己特意从外地开车过来，不愿意就这样回去。我去处理一下。”

　　宋宛熠留意到情况，见他把平板递给旁边的下属，准备走，连忙出声喊住：“等一下。”

　　负责人收住脚步。“宋小姐有什么吩咐？”

　　宋宛熠顿了下：“能不能，就让他们进来啊？”

　　“这个……”负责人没立刻回答，不留痕迹地瞄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

　　他在管理岗摸爬滚打十几年，很会察言观色。上回见顾怀翡亲自骑马将宋宛熠接回来，就知道这位宋姑娘在老板那儿地位不一般。

　　山庄开业在即，重要关头放底细不明的人进来，怕生变故。而且顾怀翡中午特意交代，下午员工提前下班，院子里不要留人。

　　不过宋姑娘和老板似乎意见不一致，他便懂眼色地不多插嘴，垂手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宋宛熠眨了下眼，将视线移向顾怀翡，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是因为喜欢山庄才特意从外地过来的，到了门前却进不来，会很失望吧。”

　　其实这件事交给经理处理，会有很多种妥善的办法。比如今天先劝返，下次免他们门票，或者赠送一晚住宿，游客一般都能接受，其他商家也都是这么做的。

　　宋宛熠心里明白，但不由自主地，就会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

　　她太了解那种花了很长时间、付出很多努力，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的感受了。

　　不过事先已经约好了，下午的时间只属于她们两人，怕顾怀翡不同意，宋宛熠便贴近了点，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悄悄拉住她的衣袖。

　　声音压得细小而轻，宋宛熠讨好般地说：“山庄很大的，不会影响到我跟姐姐，就让他们进来吧……”

　　枕边风软软的，带着女孩子的温热和馨香。顾怀翡偏过视线看了眼紧紧依偎自己手臂的姑娘，没忍住笑了下。“哪里就需要你帮忙求情了。”

　　顾怀翡勾指，反手在她手心刮了下，故意逗道：“挺难得的机会，先留着吧，以后在别的事上求我。”

　　顾怀翡声线温柔，“求”这个字被念得尤其绵长低磁，飘在下过雪的澄澈空气中。在场的其他人听不见，但宋宛熠听得分明，睫毛忽闪间，红了半边耳廓。

　　有外人在场，顾怀翡见好就收，并不多逗她。跟负责人说了声“可以让游客进来”，便松开宋宛熠的手，转而贴上她发烫的脸颊。

　　“想去哪儿就去吧，别走太远，小心着凉，有事打给我。”

　　叮嘱完，又亲自在工作人员里挑了位稳重可靠的，让他跟着照顾宋宛熠。

　　宋宛熠红着脸，柔顺地点点头。

　　民宿区供车进出，铺的还是柏油路，再往深处走，地面逐渐变成了青砖小道。

　　路边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常见的市政林木也随之隐去踪迹，奇花珍木、亭台楼榭、湖泊山石慢慢映入眼帘，一步一景，察觉到时，早已浸入古典园林淡雅悠远的意境中，不知墙外今夕是何年。

　　大约为了避免现代设施破坏古韵，沿途过来没看到指路牌或者景区平面图，宋宛熠四处望了下，没找到，也就算了，跟随直觉继续往前走。

　　员工看出宋宛熠在找地图，便走上前两步，跟在斜后方介绍：“开业之后每位游客可以在入口领取一份纸质手册，也可以关注山庄公众号，查看电子导航图、景点介绍什么的。宋小姐您现在需要的话，我打电话跟同事说一声，让他把内测版账号发过来。”

　　员工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拨号，宋宛熠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他们的，我随便走走就好。”

　　“那行，您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宋宛熠不大习惯这种被供起来的感觉，还是按平常跟同事相处的方式，试着闲聊：“四合院离这里远吗？”

　　“走路过去有点距离，开车可能五六分钟吧。不过一般不会有人进去那里，手册和电子地图上都标得很清楚，东边一片区域非游玩景点，游客需止步。”

　　宋宛熠点头，明白非开放区应该就是顾怀翡的私人领地，想起上次那匹马，又问：“马场在哪个方向？”

　　“最北面，山坡下有片草地，修了个挺大的马舍，都挺名贵吧，我也不懂，反正洗澡、训练都专门有人负责。”

　　走着走着，宋宛熠忽看到一座白墙围起来的院落。拱门上方是石刻的牌匾，题着潇洒飘逸的两个字——濯园。

　　在工作室见得多了，宋宛熠一眼就认出，是顾怀翡的字，于是转身进了园子。

　　里面的景跟外面的不尽相同，围绕池塘种满山茶，正值花期，梨白淡黄的重瓣茶花开到最盛，临水的黄石、亭榭便掩映在重重花影中。

　　一只圆圆的红尾鸲站在花枝上，橘色腹羽很是亮眼，小巧的喙部一张一合，清脆婉转的啼叫便伴着花香一起飘荡开来。

　　离远看，是张很漂亮的花鸟图，宋宛熠下意识去摸手机，想靠近前拍张照。刚调出前置摄像头，红尾鸲受了惊，抖开翅膀奋力一振，便从树梢高高地弹起，眨眼飞走了。

　　宋宛熠略感遗憾，视线落向它身影消失的碧空，定定地看了会儿。

　　没多久，院外响起一串脚步声，以为是顾怀翡忙完来找她，宋宛熠扭头去看。

　　几名年轻女孩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衣着打扮很特别，梳的发髻，长款羽绒服里还裹着古风襦裙。

　　员工见是生面孔，警惕地询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女孩以为自己误闯了不对游客开放的地方，僵硬地刹住步子，同时手往门外指了指：“刚才经理说，老板同意放我们进来……这里不能参观吗？”

　　宋宛熠听出她们的身份，友好地笑起来：“你们是从外地专程过来的吧？可以进来，欢迎你们来玩。”

　　女孩视线移到宋宛熠身上，双眼一亮：“小姐姐你就是老板吗？”

　　宋宛熠澄清：“不不，我也是跟过来玩的。”

　　“哦哦。”

　　听她这么说，女孩不再顾忌什么，自来熟地走过来挽住宋宛熠的手臂，自我介绍。

　　“我们都是汉服up主，线下面基，难得人多，就打算拍几组大场面照片，回去各自发出来涨粉。”

　　“专门请的化妆师和摄影师，还包了车，幸好进来了，不然这一趟真的亏大。”

　　“小姐姐你平时看短视频吗，我们几个都还算有点点人气啦，这是我的账号，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下。”

　　聊了会儿，女孩低头看看时间，有点着急，问另一位姑娘：“她还没来吗，再等下去光线就不够亮了。”

　　手机响了声，有消息进来。姑娘解锁手机看了眼，无奈道：“不用等了，她肚子疼得挺厉害的，说叫了网约车准备先回去，让我们自己拍。”

　　所有女孩拖长嗓音，有点难办地“啊”了声。“缺一个人的话，那我们队形、站位什么的，都得重新设计了啊。”

　　沉默片刻，挽着宋宛熠手臂的女孩忽然回头，将宋宛熠周身仔细打量了遍，问：“小姐姐，你不忙的话，可不可以拜托你凑人数帮下我们呀？”

　　宋宛熠好脾气地笑了笑，委婉回绝：“我不太了解汉服。”

　　“不用懂的，就是坐着，或者站在花旁边，拍拍照就行。你不想露面的话，后期我们可以帮你脸部模糊一下。”女孩努力争取。

　　其他姑娘见状也纷纷劝说：“小姐姐，你跟她身材差不多的，她的衣服你穿绝对好看。”

　　“试一下吧小姐姐，重新设计要花很长时间，等下天黑了拍不了，我们这趟就白来了。”

　　“求你了小姐姐，帮帮忙吧。”

　　宋宛熠心软，犹豫了会儿，还是松口答应：“我可以试一下，你们看下效果，不行的话就算了吧？”

　　女孩们高兴得欢呼，一边说着“肯定没问题”，一边招呼化妆师帮宋宛熠做造型。

　　等梳完头发、化好妆容，女孩捧出襦裙，朝远处扬了扬下巴。“我看那边有个小楼诶，可以去那里换衣服。小姐姐以前没穿过汉服吧？我来帮你换。”

　　宋宛熠接过衣裙：“我自己来吧，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你。”

　　民宿那边，顾怀翡跟负责人确认完流程，回来没见到宋宛熠，便问：“他们去哪儿了？”

　　负责人答：“说是在濯园，遇到一群来打卡的网红up主，宋小姐在帮忙。”

　　“宛熠在帮忙？”顾怀翡挑了下眉，将签完字的文件递给他，“我过去看看，你们先下班吧。”

　　“好的，顾老师。”

　　青砖路机动车无法通行，帕加尼启动，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将车停在园外草地，顾怀翡推开侧门，穿过满墙爬山虎藤蔓，一抬眼，便看到濮云楼前，撑着油纸小伞款款走过的姑娘。

　　服装发型都变了，但只通过背影，顾怀翡也能清晰地辨认出：“宛熠。”

　　宋宛熠闻声回头。

　　有风来，雪粒从翘角屋顶拂起，骤然纷纷扬扬。

　　十二幅襦裙因她转身的动作在风里悠然荡开，系发的丝带和缀玉的宫绦也跟着飞起。

　　在这瞬间，一切都是向上飘的。

　　包括顾怀翡的呼吸和心跳。

　　宋宛熠单手举着素色纸伞，站在葳蕤清丽的白山茶树前，眉间一点嫣红朱砂，衬得望过来的那双眼眸，比枝头覆雪更清澈纯洁。

　　在簌簌沸雪中，她凝望顾怀翡的方向，启唇念了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