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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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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四月十三,国主的宠妃生下一位小皇子。
双锦接过那孩子看了看:“眼睛像陛下。”
屏风内的宫妃已经没了声息。
双锦叹息着向屏风投去一眼,其实他不大分得清此时力竭死去的是国主哪一位宠妃。那个人养在后宫中的美丽女子实在太多,燕瘦环肥群芳尽揽,去年的宫人们还来不及窥见圣颜,今年又来一群灵秀少女填充宫室,旧人枕衾寒新人眉不展,青春空耗,早早开成一株寂寞无主的花。
新生的婴儿只知嚎啕,双锦把他放在臂腕里轻轻摇晃,口中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这调子听着耳熟。”国主说。
“从前陛下生病睡不着的时候,我为您唱过。”
“想起来了。”
双锦将婴儿交给宫女,凉凉投给国主一眼:“您不必记得这些琐碎旧事,琐事占据心神,反倒拖累您治国平乱的心情。”
国主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出宫室,身后一队宫人低眉顺目地跟在后头。双锦伴在国主身侧,他有点后悔自己在话语中流露出的幽折怨怼,为什么要说出那样不识趣的话,可是为什么不能说出不识趣的话,为什么遮遮掩掩,为什么战战兢兢。共生藤蔓深入发肤的触角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干枯,以至于一个要小心翼翼地攀住另一个。双锦觉得不解,他想不出答案,只好抬眼看向国主,可是国主一径向前走,没有分他半寸余光。
那张仿若温玉雕琢的侧脸沐着昏昏的暮光,远处将沉的太阳固执地散尽最后一点光热,好像并不知道这是一日里最后的回光。
重重楼阙深深宫苑,一座叠过另一座,没有尽头。双锦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很快他落在后面,看着国主渐渐细小的背影。天暗了,宫灯渐次点亮,幽幽映着宫门前的石狮子。双锦看见国主步入朱墙的深处,他叫了一声“脩然”,国主侧过身,远远地望他。
相隔太远,国主的表情显得模糊晦涩,双锦辨了很久,终于明悟:“国主。”
国主转身,背影没入高高的宫门。
后来又有五度琼花开落。
流转的时光并未在双锦脸上留下痕迹,却在国主眉心刻下几道褶皱。如山的政务堆在桌前,他认真地想要做个明君,可惜人人天姿有异,也许他更适合做一个无权无势的风雅王爷,赏花饮酒对月赋诗,也许会有三两知己,隔一段时间便聚集志趣相投的文人书生开一次诗会,也会打马阅遍人间盛景,北地的雪,南国的花,十四国的美人,酒仙人酿造的酒,还有一人眉眼间的春辉。
半是天意半是人为,事事不遂心愿,于是国主十分憎恨一个人。
他今天召见了那个人。
景王爷倨傲地看着高位上的帝王,除了久锁的愁眉,国主仍旧年轻。
高低一朝倒错,国主将一纸密函掷在景王脚下:“皇叔,你这些年勾结邻国的证据就在这里,捡来看看。”
景王笑道:“当年我扶你坐上来,一样可以让你跌下来,这些年你一步步将我手中权柄削去,每一下都削在昔日的血脉情分上,你忘本背叛,我当然可以不再顾虑。”
“情分?分明是权欲作祟,你只是想拿捏着我做傀儡。”国主放低了声音,有种绵绵的恨意,“当时我只是和他住在那里,为什么你一定要找到我,诱惑我,让我踏上这条路。”
景王爷听了,反倒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王,像是看见一个憨痴呆傻占全了的疯子,嘲讽又怜悯。
“那您当初为什么不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