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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番外:愿君珍重,长乐永安(上) 那个女人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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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走进门的时候,棱儿知道,那个女人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孙嬷嬷穿着半新不旧的宫衣,看起来有些狼狈。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略显肥硕的身躯微微摇动,一边走一边往棱儿这边瞅。
那个眼神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说不上恶意也说不上善意,说不上嫌弃也说不上谄媚。她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僵硬,露不出什么破绽。
可棱儿就是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回来了。
孙嬷嬷鞋底沾着朝阳殿的红泥,显然去凉妃那里打探过消息了。她一向爱干净,红泥却没擦净,显然得到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衣袖上沾着粉渍,额头的妆花了,冷汗连连,路上也没少擦。她看起来心不在焉,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棱儿明白,八成在找退路。
她们这冬香阁,也曾经是宫里的香饽饽。不过那都是棱儿出生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凉妃与棱儿的娘先后有孕,虽然凉妃得宠,但这生男生女的事儿,只有天定。挤不进凉妃宫里的宫人们便挤到了冬香阁,想着燕帝子嗣稀薄,若是凉妃产女,还可以赌一波前程。
但他们显然赌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等棱儿呱呱落地,是个公主,凉妃随后生产,诞下了二皇子,就有不少人后悔了。
可是宫里除了凉妃和棱儿的娘,也确实再没有旁的妃子有动静。按理说,虽然是个公主,可燕帝统共只有二子三女,又不是有十个八个,怎么也该看重些儿罢?
可燕帝却再也没召见过棱儿的娘,棱儿的娘连个封号也没有,论等级,也只比宫女高一点。就连这冬香阁名义上的主人,也是年幼的小公主棱儿。
起初也有人不解,可慢慢也有人懂了。凉妃专房独宠,这些年,燕帝几乎只歇在她的宫里。这种情况下生下公主,不死已经是凉妃仁慈。封号?赏赐?是嫌命太长?
于是这冬香阁,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冷清起来。许多宫人有门道的,都去了别处,去不了的,或许是等着赌一把公主的婚事,或许是当真没别的办法。
反正,没人再管那个女子。
不得宠、不会争宠倒罢了,那还是个本不该留在宫里的番邦女子,番邦进贡的物品之一。捱过那三月,本该送出宫的。怀上棱儿,对她而言,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番邦那厢似乎也不太好。棱儿不懂,她不想懂。但她知道,宫里爱提番邦两个字的,只有她娘。
那个女人一向没什么表情,相比其他娇弱的中原女子,她看起来太过坚毅,被风沙吹过的脸有些粗糙。她是美的,可很难让人对她产生什么怜爱之情。
可只有提到番邦的时候,她才会流露出一丝落寞。
或许正是番邦两个字,最终害死了她。
孙嬷嬷慢吞吞走到棱儿面前,十分敷衍的行了个礼,皱着眉头,看起来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棱儿看着她,终于还是慢悠悠问道:“还活着?”
孙嬷嬷看向棱儿,眼神中藏着一丝慌乱。
就这一眼,棱儿便全明白了。
她微微直了直身子,用小小的手儿将衣角理了理,转头对自己身后的宫女说:“去准备一下。”
那个宫女一怔:“公主,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
棱儿想了想,也确实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带走的。她便微微摇了摇头说:“算了。”
反正过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的,如果她的父皇没有把她忘了的话。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一队兵士将大门破开,冲进院里,为首的人看了看她们这些女眷,冷冷道:‘给我搜!’
一时间冬香阁中处处充溢着宫女的尖叫声,棱儿竖耳听着,暗暗感慨这里宫女下人明明没几个,却竟然也能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
后宫的地界,却竟然让侍卫冲进来,看样子事情很严重了。棱儿低头想着,父皇容不下她娘,难道要将她们都赶尽杀绝?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如此,那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害怕一点?可是,害怕就不用死了吗?棱儿微微摇头,她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瞧着这一切。
过了会儿,大抵搜查完毕,终于进来了一个老太监。他瞧了瞧棱儿,也不行礼,只是淡淡落下一句话:“来呀,送公主迁宫。”
意料之中,棱儿弹了弹袖子上粘上的灰,轻描淡写吩咐道:“走罢。”
她小小一个人儿,神情自若,完全没有惊讶慌乱,更没有哭泣。老太监略有些讶异,却也再没说什么。
小小的人儿在前头走着,没人牵着她的手,更没个轿辇,就这样一步一步,慢吞吞的,却也一刻不停。
那老太监嫌太慢,中途打算抱起这位小公主,却迎上棱儿淡漠疏离的神情。他心头一悸,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到皇宫一角。
这宫殿荒芜破败,看样子可不像能住人的地方。那几个宫女都忍不住出声抱怨起来,棱儿看了看孙嬷嬷,发现她面如土色,看起来也不太高兴。
棱儿犹豫了一瞬,转身就走。
“公主,你去哪儿?”那太监问道。
“回去。”棱儿淡淡回到。
“此刻想回去,可回不去了。”太监皱眉道,“皇上吩咐,此后公主就住在这里。”
棱儿顿住脚步。
她抬起头来,瞧着那太监,用软糯糯的童音说道:“你回去告诉我父皇,要么就干脆杀了我,要么就给我寻个能住人的地方。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没什么滋味。”
她人很小,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吃惊。老太监猛地睁大眼睛,似乎并不太相信面前的小公主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犹豫了一瞬,他压低声音吓唬道:“你娘她……”
“死了。”棱儿眼都不眨,“我知道。”
老太监一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棱儿瞧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慢慢往回走。
“且慢!”老太监只得说,“我叫人给你收拾一下,差不离能住人罢。”
话都这样说了,棱儿便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老太监便吩咐身边的侍卫将院落收拾一下,最起码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棱儿便在门槛上坐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匾:风来殿。
“公主。”孙嬷嬷青白着脸凑过来说,“这风来殿可住不得啊!”
“为何?”棱儿问。
“公主不知,这风来殿,是前朝几位娘娘住过的。”孙嬷嬷颤声道,“往昔不得宠的娘娘,许多都被打发到这里来。说是殿阁,不过是冷宫,里头说不定还闹鬼。”
棱儿忽而一笑。
“那不是很好?倒不寂寞。”棱儿站起身,往殿内走去。
冬香阁本就不大,这风来殿,约莫着比冬香阁小了一半。棱儿回头看了看她身后这些个宫女,掂量了半晌,算了算能留下的,勉强够住。
冷宫吗?倒也清净。
棱儿耸了耸肩,反正她是公主,迟早有走出皇宫的一天。
好容易安顿下来,日子便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风来殿里吃穿用度都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反正无论怎么说,大家都还是一样活着。
孙嬷嬷还是不消停,常常跑出去打探消息。棱儿知道她打探消息是假,自寻出路是真。不过她也不管,如果孙嬷嬷真的走了,那也没什么。
但孙嬷嬷却又真的带回来很多消息。
比如说冬香阁被皇上拆了,连院子里仅有的一棵老树都连根拔起。又比如说凉妃所生的二公主满十二岁了,皇上给她的封号是“长乐”。皇上还请了舒衍真人来宫里,要赐宫里风水最好的宫殿给她。
冬香阁被拆了,只能说明燕帝对那个番邦女人真心厌恶,厌恶到连她住过的地方都嫌脏,恨不得夷为平地。棱儿心想,若不是因为自己是他的骨血,恐怕父皇真的会杀了她吧?
而宫里仅有的两位公主之一,那位凉妃所生的二公主,却有着与她的妹妹完全不同的待遇。她是帝王心头所爱,是他的掌中珠、心中宝,吃穿用度都是最好。听说,有时候凉妃都搞不定的事情,只要长乐公主愿意开口,事情就能办成。
而这一切,都与棱儿无关。
宫中日子乏味,凉妃专宠,宫里其他的妃子连争抢都争抢不出个味道来。无聊透顶的宫人们闲谈的时候便时常提起这两位公主,谈起他们天差地别的待遇,比较着比较着,便能品出各种千奇百怪的滋味。
这要是换个人,恐怕心里头该酸出一坛醋,该哭哭啼啼哀叹人生悲苦,该恨天怨地的埋怨人世的不公。或者干脆耍起小孩子脾气,心里头泛起那丝名为羡慕实则为嫉妒的小小情绪,给自己难得的安生日子添份堵,让自己过得不那么舒服。
但棱儿不同,宫人们越是多嘴,她便多出一丝兴趣。她也想见见这位被父皇宠上天的二公主,看看她是不是两个鼻子四个眼睛,是不是真的与众不同。
而这个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