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满阶红》青萝语

32、锁龙 “都怪我，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朝雾嘤嘤的哭声。

　　她此生最受不得的就是龙君的黯然伤神和姐姐的委屈落泪，虽然疲惫至极，眼皮上像压了一座山，但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睛，“姐姐，别哭……”话未说完，就被自己雄浑的声音吓得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但清醒之后，她又被自己的样子给吓傻了。

　　芊芊玉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狰狞的白色大爪子，铁钩一样的脚趾上遍布鳞片，锋利的趾甲上闪过幽幽寒光。

　　见她醒来，朝雾停止哭泣，“夕颜，你怎样？还痛不痛？”

　　夕颜恍若未闻，仍处在呆傻的状态中。

　　朝雾心急地拍着她的脸，想把她拍清醒：“夕颜，你别怕，这是你的原形，你是神龙，是龙君的亲生女儿。”

　　“我？神龙？龙君的亲生女儿？”夕颜呆呆地喃喃自语，两只眼珠却随着腮边那两根细长如蛇不停扭动的奇怪东西转来转去。

　　威风凛凛尊贵霸气的神龙此刻却呈现出傻愣之气，这让朝雾觉得自己罪不可赦，她绝望地伏在夕颜身上大哭，“你真的傻了吗？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龙君，呜呜……”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让夕颜清醒过来，她忙安慰道：“姐姐，我没傻，就是感觉像做梦一样，我竟然是神龙？”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两只大爪子，觉得它们刚劲锋利，比鬼羽的那对大鹏爪子有气势多了，想象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用这两只大爪子拦腰抓住鬼羽，绕着九龙城转上三圈，然后把他从窗外狠狠地扔到床上去。

　　心里想着报复鬼羽的事，但眼角的余光很快被腮边那两根摆动的触须吸引，她用爪子碰了碰，然后便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姐姐，女人长这东西太丢脸了”

　　“瞎说，”朝雾伸手为她捋了捋，“龙若无触须，那才是真正羞耻的事情。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美。”

　　接受了自己是神龙的事实，夕颜突然就有了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兴致，于是积蓄力量，昂首挺胸，张大嘴巴，然后……

　　撼天动地的痛吟之声回荡在这片天地之间。

　　朝雾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远处，痛苦不堪地等着她停止疯癫。

　　夕颜的双眼赤红如血，颈背上的披毛根根竖立，犹如烤架上的活鳝般扭转翻腾。任谁突然发现自己像狗一样脖子上拴着链子，都是要惊惧不已倍感屈辱发狂发怒的，更何况是一条神圣不可侵犯的神龙。

　　随着她的暴怒，一直处于隐形状态的圆台及上面的黑色石柱显现出来。

　　圆台上刻有繁复的符号，正中的石柱上雕刻有云龙纹，龙纹顶部有四个如意形状的龙交叉在一起，龙头毛发挺立，龙须翻转，龙并从云纹中穿出向外翘起，柱身上若隐若现出“锁龙柱”三个金色的纂字。石柱上垂下一根链子，尽头处拴着一条暴躁的白龙，随着白龙的挣扎，链子时而紧绷，时而松懈。龙身下的圆台和一旁的石柱也时而清晰，时而隐没。

　　夕颜拼命挣扎想摆脱链子的束缚，可用尽全力也没能挣脱开。

　　最后折腾得没有力气了才安静下来，软趴趴地盘踞着，垂头丧气地问：“姐姐，我真的是神龙吗？”

　　“嗯。”朝雾走过来，蹲下来轻抚着她背上柔韧的披毛和光滑的鳞片，安慰说：“你是龙君的女儿，是我们九龙城未来的君主。”

　　“真的吗？可我觉得我就像一条软绵绵的泥鳅，为何我身上没有神龙的力量？”

　　朝雾悲从中来。“这个圆台，这根锁龙柱，还有这条锁妖链，它们压制了你的力量。”

　　这些都是祁寻加在她身上的。

　　被压成齑粉般的痛感从心头蔓延。神龙力量强大，可以翻江倒海，如今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压制在这里。

　　他真的想要她的命吗？

　　人类果真是无情无义冷酷自私的物种，为了一己之私，就不惜代价地去掠夺别的物种的生命。夕颜叹息着，可怜自己刚知道神龙的身份转眼就要成为一条死龙了。

　　她是一条温室里长大的刚刚成年的龙，从未经历过风雨历练，虽这几日从祁寻身上明白了什么是人心险恶，但心底到底还是阳光乐观的成分居多，总觉得他若真要杀她，完全可以在她昏迷时动手，既然在她最脆弱时没怎样，应该只是吓吓她，或是把她当筹码去威胁龙君，也许他还有更大的阴谋，但他的大阴谋到时自会有龙君和炎成大人去解决。这样一想，便觉得她不大可能会死，于是，心也慢慢放松起来。

　　反正想不出逃脱的办法，困在这里又无事可做，她开始细细打量起自己神龙的身体。

　　这具身体很柔韧，除了头和后颈外，可以看见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

　　龙君每年只在龙诞日那天现一次龙形，那一天是九龙城最盛大的节日，龙君昂首扬髭、呼风唤雨，巨大威武的金色龙身时而翻搅起九龙潭的波涛，时而穿梭在厚重的云层里，那飞龙在天的壮观场面让九龙城里每一个子民都热血沸腾。

　　夕颜一直崇拜龙君，爱着龙君，当然也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也是条神龙的场景，如今，她果然是条神龙，而且是龙君的亲女。

　　虽看不到自己的全貌，但她从身上那些层层叠叠锋利光润的龙鳞上看出自己很美，这些龙鳞宛若世间最光洁的瓷片。

　　“姐姐，我很漂亮吗？”

　　朝雾肯定地点点头：“很漂亮，尤其是龙角，像海底最美的红珊瑚，你的颜色同咱们的父亲是一样的。”

　　龙君的书房里有她们那渣父的龙身画像，那的确是一尾威武雄壮又高贵漂亮的神龙。提到她们的父亲，夕颜好奇地问：“姐姐，我是神龙，那你是什么？”

　　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不知道半龙的朝雾原形会怎样。

　　朝雾苦笑道：“我也很美，有一对紫金翅膀和彩色尾羽，我的龙头也像极了父亲，威风凛凛的，不比你差。”

　　朝雾同她一样，以前从未现过原形。夕颜一惊，问道：“难道你也是被那拂尘打出原形的？”

　　朝雾点点头：“他见我不是神龙，便暴跳如雷，打了我一顿便就出去了，没想到是去找你了。你为何这样傻，竟冒然来救我，你以为你本领很强吗？竟然还交出了窫窳珠。如今我就是九龙城的罪人，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就算龙君不追究，鬼羽都不会放过我。”

　　想到自己曾误会了她，夕颜不禁惭愧万分。“都怪我，是我把祁寻带进了九龙城。”

　　朝雾抚摸着她的脊背，叹气道：“他那样厉害，心机那样深沉，即使不是你，他也会有法子进入九龙城的。”

　　不想再提祁寻，夕颜试着缩小了身体，锁妖链也随之收紧，仍旧牢牢地套在她的脖子上。她郁闷地问：“为何母亲不认我？我一直以为我是被父母抛弃的。”

　　朝雾推测道：“龙君混淆我们的身份，大概是为了保护你。你一出生大巫便预言说你三百岁时会有一场生死劫难，我想如今是应验了。”

　　“劫难？”这事夕颜从未听说过。

　　朝雾点点头：“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龙君一直更疼爱你，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你的命运而怜惜你，从不曾想过我不是她的女儿。”

　　龙君对朝雾一直有些冷淡，夕颜怕她怨恨龙君，忙开导她：“姐姐，你勿怪龙君，她……”

　　朝雾马上制止了她：“我什么都明白，你不用解释。换做九龙城里的任何人，都会优先保护未来的城主。在这一点上，我不怪龙君混淆我们的身份。更何况，我生母勾`引她的丈夫又弃我不顾，是龙君养了我三百年，养恩比生恩大得太多，我心里对龙君只有感激。我怕的是，你若出事，我与龙君的母女之恩就断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企盼龙君能像爱你一样爱我。”
　　这话让夕颜心里难受，她把头埋进了朝雾怀里，喃喃道：“姐姐，你不要再惹到那个祁寻，若预言是真的，我想我是九死一生了，但是你还有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要争取活着，总要有个孩子去孝敬龙君的。我死了，是命，龙君不会怪到你头上。”

　　“傻妹妹，你若出事，我是绝不会独活的。你莫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死后我们一起去九幽做鬼，我想那种结果也是很好的。只是，死的过程可能会很痛苦。”

　　夕颜在她的怀里蹭了蹭，不解地问：“姐姐，那晚你不是同鬼王在一起吗？因何会落入祁寻手中？”

　　一提这事，朝雾想起那晚竟同个不相识的男子卿卿我我诉说衷肠，便咬牙切齿恨恨地说：“是祁寻变做鬼王的模样把我骗出去的。”

　　原来如此！

　　这个骗子！小人！坏蛋！真真险恶无比！

　　夕颜怒不可遏，可她此刻被锁龙柱和锁妖链压制得浑身酸软不如一条泥鳅，别说报复了，就连命都不知道还有没有。

　　平生第一次产生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的感觉。

　　万籁俱灰？就是她现在心情的写照。

　　不愿面对被预言了的可怕命运，她把头重又埋在了朝雾温软的胸前。

　　姐妹相依，这种温情时刻没持续多久，很快，她们听见了靴子踏着台阶而上的声音。

　　他来了吗？

　　夕颜顿时探出头来，紧张地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喀——喀——喀——”

　　那靴子像是踏在了姐妹俩的心上。

　　“喀——喀——喀——”

　　夕颜蜷缩得更紧了，在朝雾的怀里瑟瑟发抖。她是见识过祁寻的厉害的，那日在客栈里，若没有窫窳珠护着，她早已四分五裂成为一堆碎块，还有被拂尘压顶的那种骨肉尽碎的痛感好像又回来了。

　　“喀——喀——喀——”

　　圆台的一端，一身银色战甲的祁寻缓缓走上来，手中拎着一把刀。

　　姐妹俩的脸霎时就白了。

　　鬼焰屠龙刀！

　　锋利的刀刃上闪烁着幽幽暗蓝的鬼焰之火。

　　传说这把刀几乎屠尽了北荒大地的神龙一族，上面浸染了数不清的玄黄龙血。从小，她们姐妹就在炎成大人的书房里阅读过《北荒神兵图鉴》，首页上就是这把刀的图影。但一直以来，这把刀下落不明。

　　原来这把刀的主人是祁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