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齐庄园》半熟煎蛋

6、杀戮与赌局

　　马车的车窗上，依然覆盖着漆黑的窗帘。阳光是我们血族最大的敌人，然而现在，我却突然发现微弱昏黄的阳光中，蕴藏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也许这仅仅是对我而言。于是，我伸出手，颤抖着，探寻着，终于触碰到微热的窗帘，轻轻地，小心地，向侧掀起一点——这个瞬间，竟然被从未有过的快感完全充塞！
　　夕阳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伸长成一条僵直的蛇。就是依靠这点疏淡的光线，我得以看见奥菲莉亚的睡脸，精致的脸庞上，长而翘起的睫毛蝴蝶振翅一样轻悄颤动。她呼吸均匀，一路上都没有醒来，除了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她就这样靠在我的肩膀上，那重量让我觉得习以为常，仿佛她生来就是我的一部分，现在只不过在一片祥和中重新回归本源。
　　我想把她带回去，即便又要面对梅菲斯特和丝茵质疑或者嘲笑的目光——“你带回来的可是一个死徒啊”、“真少见，我们尊贵的伯爵突然之间放下门第观念了哦”。啊，是的，我可以想象，梅菲斯特一定是用他招牌式的似笑非笑来迎接我，而丝茵呢，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可能是像一只猫一样粘在梅菲斯特的前胸。真该死，当我面对仿若丢失已久的半身一样的奥菲莉亚时，竟然脑中浮现出梅菲斯特金色的发丝和暗红的眼睛。果然不能醒得太早，黄昏还不是属于我们的，黑夜才是！
　　当我回到庄园，月亮正好挂到那棵巨大橡树的顶上，冰冷无温的光华，水一样撒遍了整座建筑。我打开了车窗，马蹄沉稳的脚步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爬满干枯藤蔓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在风里，好像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我的所有感官，在夜色中突然变得敏锐无比。萦绕笔端的腥臭血味终于消散得一干二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我到家了。
　　奥菲莉亚依然没有醒。我横抱着她，下了马车。
　　“你终于回来了。”梅菲斯特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我抬起头，却没有看见一丝哪怕最微小的笑意，也没有任何想象中的冷嘲热讽。
　　“嗯，是啊，我把她也带回来了。她叫奥菲莉亚，或许，将成为第十七世特兰西瓦尼亚伯爵夫人。”
　　“哦？是吗？”梅菲斯特挑起了眉，却很快地把那根眉毛松了下去。他死死盯着我，暗红色的眼眸瞬间亮了亮，又立刻恢复成惯常的漫不经心。
　　“我把她送回我的卧房。”我说着，从梅菲斯特身边经过。
　　“站住，德库拉。”梅菲斯特依然叫了我的全名。
　　我停住脚步，却不想回头。理由很简单，他的目光以及他身上该死的蔷薇花香让我头晕目眩。
　　“算了……我在书房等你。”梅菲斯特说着，从我背后离开，他的皮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回声空空荡荡，累积出一种压抑的狂怒。
　　我从来没有弄明白过梅菲斯特。我早已不记得是怎样遇上他的，然而有一件事确定无疑——我最先认为，他是一个懒散的傻子。可是梅菲斯特不是，他很精明，小心地把所有的东西都隐藏在似笑非笑之后，他就好像这座庄园的缩小版形体化，让你永远无法透过层层围拢的藤蔓看到他的内在。你可以揣测到他说的话他做的动作，我一向认为，因为他的懒惰，他的言词和神色都鲜有变化，可你永远无法知道他如此这般行动之后的原因。
　　安顿好奥菲莉亚，夜幕已经沉沉笼罩了这座庄园。走廊两侧烛台上雪白的长蜡烛早已被点燃，天顶上的铜边玻璃大吊灯发出一片璀璨光芒，这座庄园，因为太阳的西下，而从睡眠中醒来。外界的黄昏就是我们的白昼，对此，我习以为常。我早已记不得已经是多少年，我在这样的白夜中打发对于魔鬼一组来说毫无意义的时光；我也不记得，多少次，我在这样的白夜里和梅菲斯特争论毫无意义的话题。
　　梅菲斯特的书房在庄园主楼二楼的回廊尽头，过道里从来都不用其他地方一样的细长落地烛台，而是摆放着小小的圆蜡烛。我从来都没有看清过，这个回廊里有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除了尽头的书房，还有没有另外的门通往另外的房间。过道中，烛火消消长长，试图攥住我的衣角，把我从深不可测的黑暗角落中拖出来，然后把光亮兜头罩下来，不由分说地强加给我。光与暗，夜与昼，在这座时间仿佛绕到流走的庄园中，呈现出一种颓废的空虚，而这种空虚感又那样美丽，如同锈迹斑驳的铁栏上爬着的干枯藤蔓，令人无限止地沉沦。
　　樱桃木的门，没有过多雕饰，和梅菲斯特他们家族历来铺张的性格倒很不相吻合。老实说，我并不常来这里，所以每次看见这扇门，总是感觉很惊讶。我很清楚，尽管我可以和梅菲斯特或者丝茵随便地开玩笑，甚至我可以不经过梅菲斯特的同意拿他的宝贝蝙蝠充当点心，我们之间依然有无法逾越的线隔开。是的，我并不厌恶这条线，可以说，我很喜欢这样的疏离感，对我们这些太容易沉沦的夜的宠儿来说，依靠自己而不是别人很必要。我们必须像风筝一样，凭借着一条线，遥远又直接地牵扯在一起。
　　我伸出手。梅菲斯特就在门的另一端，一定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等待木门一声沉重的“吱呀”。
　　然而，我错了。我永远无法预测梅菲斯特的举动和神情。
　　他靠在巨大的圈椅中，手里端着一个鲜红色的高脚杯。窗外，森冷的月色，穿透落地窗，水银一样泼洒下来，光芒在梅菲斯特金色的柔软发丝上流淌。他闭着眼睛仰起头，薄薄的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勾起一弯近乎摄人心魄的弧度。他张了张口，轻声道：“你来了？”
　　“是的。你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从书桌上拿起另一个装满鲜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向我走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梅菲斯特，我不记得你是我的监护人，我的私事都需要经过魔王殿下您的审批。”尽管我很渴，但没有接过那个杯子，这样的气氛，谈话很快就会结束，“梅菲斯特，我决定保护她。”
　　梅菲斯特突然笑了：“那不可能。”
　　“听着，梅菲斯特！她是我的夫人！我会从该死的日行者手里保护奥菲莉亚！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魔王暗红色的眼瞳中，倒影出一个气急败坏的吸血伯爵。有一瞬间，那个人形的神色让我感到害怕，仿佛一柄利刃洞穿胸口。
　　梅菲斯特怔住了，他思索片刻，向书桌走去，优雅地放下高脚杯，有意无意地背对着我。“你是的傻瓜，明明一无所知，而且不愿意听从……”
　　“比起一无所知却想要探寻答案的人，那些害怕某些事情的发生，于是干脆什么都不做畏缩成一团的人更加愚蠢！不错，梅菲斯特，我比你年轻，没有你所谓的那些‘经验’和‘处世之道’，但起码我拥有会怜惜疼爱一个人感情！没有这样情感的你，会永远在这个该死的书房里，被时光流逝的虚无感吞噬！”
　　梅菲斯特终于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我，眼底兼有吃惊与恐惧的神色。然而，他毕竟是魔王，仅仅只需要一呼吸，就重新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小德，对不起，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故意的，无懈可击的杀手锏。在梅菲斯特的故意示弱面前，我沉默。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先前的争执完全是我反应过激。
　　“可是你在加速一些事情的发生。”梅菲斯特说着，暗红色的眼瞳中，陡然亮起锐利的光芒。利刃出鞘，只是刹那之间的事。这再清楚不过，他的抱歉，并非针对方才的争执，只是让自己站到一个更加有利的立场，帮自己争取更大的对话主动权。
　　“什么？”
　　“没有什么。”他烦闷地摆了摆手，动作看上去一反常态地粗暴。他在房间中踱了几步，接着，疾走几步站定在我面前，那对暗红色的眼睛和蔷薇花的清甜气息如同细细织成的网，缠绕住我，丝毫不得动弹。“你告诉我，什么是日行者？”
　　“能够在白天行动自如的吸血鬼，人类与血族的混血儿。你为什么问这个？”
　　“这是谁告诉你的？你从哪里得知的？”
　　“我……”我搜遍了记忆，却无法说出究竟是从什么途径知道这所谓“日行者”的，然而，这个概念和梅菲斯特、丝茵、这座庄园，还有许多其他事物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你相信日行者的存在？你亲眼见过？”梅菲斯特根本不打算放过我，浓烈的蔷薇花香让我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几近窒息。
　　“你想说什么？”
　　梅菲斯特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撇了我一眼，依然自顾自地说道：“你恨日行者，我的理解是——你德库拉天性中讨厌杀戮的部分在起作用。至于什么奥菲莉亚的存在，完全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借口。”
　　我终于大吼：“梅菲斯特！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后悔么？我尝过，所以我不希望你也尝到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滋味。也许我高估了自己的分量，要让你清醒过来，我一个人远远不够。”
　　“够了。够了！”我打断他，“我们打一个赌，梅菲斯特！我会证明日行者的存在，并且从他手里保护我珍爱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缓慢而坚定的说——“好的！”
　　“当……当……当……”城堡里的钟开始敲了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九下。
　　同时，我看见梅菲斯特的嘴唇轻轻张合，他说的是——“我很抱歉，因为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