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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冷秋颜(下) 之 最长情 ...
1.
在这个武林中,智者和武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这两种特质并不冲突。
部分人以智力见长,武力却不见得平常。而部分人虽单纯以武力见长,但也有着绝佳的直觉,因而能平稳行走江湖且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冷秋颜算前者,我嘛……大概算后者。
所以当我发现事情已经无法用任何理由去掩盖的时候,便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压缩成几段简短的话语,简简单单解释我和冷秋颜之间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我为什么非要假装自己不是辞芳菲的原因。
毕竟就算我不解释,冷秋颜估计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与其被他当面戳穿,不如我先一步承认,败犬就败犬了,总比当面打脸好。
饶是这样,我心里头还是冒起一股又一股的火气,有种小孩打架对方叫家长的不爽感。
祝五娘到底年长许多,哪会听不出对方话语里藏都藏不住的情绪。她心中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颜儿这孩子,瞧着机敏聪慧,可在对女儿家细微的心思,却是仍把握得不够透彻……或者说,他实际上已经猜到了真相揭破时必然会发生的矛盾,故先一步将她拉入双方角力的漩涡中,希望借她的存在当缓冲地带,为今后两人的关系作铺垫。
到底是自己挂心的孩子,既然他有心对方,她自然会帮上一帮。
等我交代完一切后,祝五娘并未借着我的话尾深问下去,而是向我招招手,让我上前。
我犹豫片刻,上前站到她面前。
祝五娘抬起手,略微粗糙的掌心细细地抚摸我的脸颊。她五官凌厉,带着剑刃破锋般的英气与美丽,眼神却十分温柔,带着深刻的怀念,一寸寸描摹着我的眉眼。
过了一会,她满怀心疼地说了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接着又仔细地问我是怎么沦落到鬼市,家中母亲现下如何,是否有什么困难之处需要帮忙。
……说实在的,我现下最大的麻烦除了冷秋颜没有其他。
当然,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自己以前的事情。
祝五娘又喃喃一句你受苦了。
苦吗?
我自己不这么认为,相比起连自己命运都无法自主的人,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至少,我已经拥有了能够掌握自己人生的力量,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在母亲或者父亲面前,成为他们失败人生的明证,以不合时宜的错误存在。
祝五娘看出我不以为意,没说更多,顿了一顿,忽然说起封羿神阙血案。
……
不夜长河的白日相较起夜晚,要安静许多。
毕竟银槐鬼市是逢夜开市的地方,而不夜长河则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娱乐中心,平日里人来人往,吆喝狂笑的热浪裹着声浪,满楼光影、笑声、酒气混作一团,灯影在摇晃的风中若流火坠落,一片片散在夜幕笼罩的黑色土地之上。
它们彼此折射、重叠、融解,最后汇成一条倒流的河,从地面往天上淌,碎成一片流动的霞。
真正的不夜长河。
可当人潮散去,白日降临,一切便像被抽去了魂魄。
那些昨夜还在空中流淌的光河,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尘埃,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浮动。我坐在小屋后面的阴影处,双手撑在身后,半仰起头,看不远处摇晃的枝叶。
从这个角度看去,阳光夹在交错的枝叶间,被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地上轻轻晃动。风一过,那些光斑便跟着叶子的节奏游移,如似一尾尾金色的鱼在浅水里摆尾。
枝头不知何名的白色小花被涌动的风一吹,脱离高处,摇摇晃晃地往我的方向飘来。
我眯起眼正打算伸手去接,却被一瞬的金光晃了眼睛,待再睁开眼时,一双手已经捏住了那自远处而来的白色小花。
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斜下来,冷秋颜顺手将花塞进我伸出的手掌上,弯弯的眸子,抿着唇露出一抹笑颜,“介意我在你旁边坐下吗?”
“说介意你就会离开?”我语气没多好的反问,也笃定他既然特意找了过来,必定不会这么轻易离开。干脆地往旁边挪了一个空位,伸手拍拍地面,把热度拍散,示意他坐下。
冷秋颜没有推脱,揽起宽大的袖子,干脆地贴着我的肩头坐下。
他学着我一样放松地伸长腿,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影子与影子交叠,或许是阳光的热意又或者是体温从他身上传来,混着微醺的气息,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想起什么,我问他:“去见慕容胜雪了?”
我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反应的很快:“嗯,去巧木宫查了一点事情。”
根据祝五娘方才告知我的事情,不难推断冷秋颜去巧木宫,正是为了查当年发生在封羿神阙的灭门案件。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该有的证据恐怕早就随着时间消失殆尽,余存下来的,只有生还者为其报仇雪恨的执念。
如今与当年血案有关的人事物一一浮现,或许命运,早就在不经意间指明道路,让当初隐在血案背后的人为这份痛楚付出代价。世上善恶报应,自随业果,如影随形。
“查到结果了?”
我随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冷秋颜说不算是结果,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他有一种直觉,细细挖掘下去,他必定能接触到当年的真相。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神色意外的冷静,也没有丝毫迷茫。好像这些年的追寻,他都是单纯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而在答案之后,他的报复已经是理所当然要完成的一个步骤,却不会将此当做他人生唯一的方向。
在这一点上,他格外不像个年轻人。或许是事情已经发生太久,又或者是事发的时候他的年龄太小,留下的印象太浅,对于那些人的感情厚度,不足以让他为其失去理智。
祝五娘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心疼地说他们受苦了,可所谓的苦,其实是基于她本人对其深刻的情感印记,是她太过痛苦了。
诚然,若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他与我都不会是现下的模样。
不过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不管再怎么去惋惜和追悔,都无法改变什么,除了让留下来的人徒增痛苦。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我仰起头看前方,细碎的光斑落在我与他身上。熏热的暖风徐缓吹拂,热意暖融融地笼罩在彼此身上,仿佛是互相依靠所产生的温暖,令人不自觉安下心来。
“问得这么清楚,莫非是在关心我?”他问。
我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不想多解释或者婉转别扭的找什么借口,点点头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道:“是啊。”
冷秋颜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的承认,一时没有反应。
我继续道:“我刚才和天首请了假,她同意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和你一起,直到你家中大仇得报为止。”
若从前不知晓还好,如今既然知晓了冷秋颜在做什么,那么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我有些在意的人,我都不打算让他一个人继续走在这条残酷的路途之上。因为我知晓仇恨能够如何地改变一个人的心性,与美好回忆并行的是尘封的墓碑,这条被仇恨浸染的路太冷,若继续独行,只会让过去美好的记忆跟着变得苦涩。
所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行。
黑色的衣袖轻悄悄地擦过相邻的衣摆,我侧过头,看见冷秋颜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撑在曲起的膝盖上,视线转过来望向我。
他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透出紫水晶一般的色泽,边缘毛绒绒的,衬着他年轻白嫩的面容,颇有种干净透彻的明亮。烟蓝色的眸子在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缓缓漾开了春河般的涟漪。
“本来想着你要仍在生气,我该如何哄你。”他笑得眉眼弯弯,微微上翘的嘴角,挤得两颊边都鼓起了圆润的弧度,很是可爱,“现在看来,倒是你在哄我。”
谁在哄你?
我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无语:“别擅自给我加戏。”
“喔呼。”冷秋颜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摆明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光斑他身后游走,折射的光线打亮了他半张脸,“明明你很喜欢演。”
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前段时间尴尬的画面。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是进了什么水,还是那晚的月色太美丽而他太动人,我竟然莫名其妙的和他玩闹起来。
明明我平日里是再正经不过的性格。
所以说起来问题都在他身上。
“你该不是打算让我在这里和你翻旧账?”我冷笑几声,想着他要是真的有这个想法,我不得狠狠宰他几笔,用来弥补我的精神损失。
老虎不发威,他以为我是村口的胖橘猫?
他看着一点都没有怕的意思,只是微微垂下头。无数细长的发丝从他身后吹到肩前,有一两缕掠过了他泛着烟蓝色的眸子,那目光里狡黠的笑意还没有收尽,底下却沉着一点更深的、认真的东西。像冬日河面薄冰下,缓缓流动的水。
“要说翻旧账。”他拉长语调,掀起的嘴唇,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分明是你先欺瞒我在先,我不过是顺着你为之罢了。”
我:……
无法反驳。
谁让你混得那么好。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现在想想仍旧是满心不爽。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朝我这边凑了凑。
“没什么?”他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我身体往后仰了仰,正打算开口让他闪远点。
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却突然开口打断,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用眼神示意他解释清楚。
冷秋颜见状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又指指我,笑道:“嗯,就是指你我的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
啊——是说我俩小时候的那个玩笑啊。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认真说起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当年的人事物都已物是人非,更甚言之,若非我与他意外在鬼市相遇,怕是我与他都不会想起这事。
我以为他想说现在在鬼市几乎人尽皆知的婚约该如何处理,不以为意,敷衍地点点头说:“燕城钧都死了,这段关系也不必要继续欺瞒下去,找个时间解释便是。”
我理所当然的这么想,冷秋颜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失笑反问:“解释什么?”
“还能解释什么?”我莫名其妙,觉得他这问题问得简直多余,“当然是……”
“此婚约本就为真。”他说。
蛤?
我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却看他越靠越近,直到我可以见到他眼底温润的弧光。
“我心仪你,想和你成婚。”
…………
啥?
啥玩意?
他刚才说了啥玩意?
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我在做梦?
我抬起手狠狠地往他脸上掐了一把,就看见他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白净的脸皮瞬间浮起一抹红色。
靠!不是做梦!
我瞪大眼睛,差点没跳起来,“你喝大了吧!”
“喔呼,我很清醒。”他抓住我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紧紧握在手上。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那热度顺着接触的位置一路蔓延,似乎也入侵了我的经脉,令我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他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指尖离我撑在地面的手只有一隙之遥。我能感到他衣料带起的气流拂过我的手臂,暖融融的,带着皂角的清气和他身上那点挥之不去的、属于午后阳光的味道。
这个距离让我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而他背向阳光,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巧妙地藏进阴影,过近的距离反而让人看不真切。
“我带五娘来此,借她戳穿你的谎言,为得就是让你重回辞芳菲的身份。”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却十分认真,冷秋颜一字一字说得缓慢、清楚,不打算给我半点装糊涂的机会,“蒹葭之情,溯游从之。我不愿再与你立在河岸两边,我要渡过这条河,与你共赴长相厮守之约。”
大脑好像被漫天遍地的蒹葭塞满,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个少年渡河而来,哗啦的水花,折射出无数碎金的幻影,将他笼罩其中,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一转眼,他就在面前。
摇摆的蒹葭,伏低的草丛,蹁跹而起的衣袖与发丝。
脑海中的场景皆是从他话语中延伸出来的幻觉,唯独眼底倒印出的身影,却是清晰而真实。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番话说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也太过无由头。
但是很快,我又反应了过来,意识到正是因为他是冷秋颜,所以他向来不会在目的确认的时候拐弯抹角,徒劳等待。
他像是赌盘上游刃有余的庄家,步步为营地引导对手迈入他的陷阱,每一场算计都踩在对方思维的空隙上,不动声色地将局面推到了自己想要的走向,直到对方满盘皆输,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无任何退路,只能任由他宰割。
不,不尽然如此。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他非是可以轻易左右之人,从未轻易放下戒心。而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不过是我在每一次抉择中,都下意识放任自己沉沦。
是我先动了心吗?
……是吗?
我不知道。
……等等!不对!我被他套进去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机?”我忍不住对他发出灵魂般的质问,不可思议道:“你果然是喝多了吧。”
我记得这小子酒量一直很差,出了名的一杯倒。
不然我想不出为什么上一秒我们还在说复仇的事情,下一秒他就忽然来了个晴天霹雳般的告白。
靠夭,我为数不多的智商都差点被他吓没了。
冷秋颜再一次否认,并且又将我的思维拉回方才的对话中:“你讨厌我吗?”
我沉默片刻,总算明白过来,现下的他是绝对不会让我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这家伙看着好说话,实则对于坚持的事情再执拗不过。
“你先起来。”我妥协了。
冷秋颜垂眼盯着我片刻,重新直起身子,顺便将我也拉了起来。
我们就这么肩并肩地看着远方摇曳的树枝,而他等我理清思绪。
这事在这个时候谈起相当的不合时宜,但仔细想想,若是从冷秋颜的行动推敲,似乎也能察觉到他一开始这么做,到底是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结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冷秋颜看我冷静了下来,便又继续追问。
我看他一眼,说:“你问题那么多,想让我先回答哪个?”
他乐了,笑眯眯地说:“喔呼,其实都是一个答案,不是吗?”
我不是什么擅长说婉转场面话的人,更没有那种八面玲珑的圆滑手段。所以我的想法向来很直白,做法也一样,不喜欢歪七扭八地绕圈子,便很干脆的回答他:“不讨厌,说实话,所有认识的人之中,我确实对你有着不一样的感觉。我想,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这大概能归于男女间的好感中。”
这不是什么必须要否认的事情,男女之间会产生吸引和悸动再正常不过。何况他本身就是我喜欢的类型,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我与他都很合拍。他机敏圆滑,性格开朗,善于交际,虽说偶尔有点坏心眼,却很懂得把握分寸,不会令人生厌。
与他相处的短短时日,几乎是我自父母之乱后最愉快的日子,与他插科打诨、并肩作战的日子中,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么一想,与他谈一场恋爱这个选项,似乎也没有什么抗拒的必要。
我想了想,问他:“你知晓我父母的结局吧。”
冷秋颜点点头,这件事情他事后调查过,因此明白了对方之前为何在谈起感情之事时,会有不自觉逃避的行为。
对于他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内。
他想调查我的身份,自然会从以前的事情查起。
我并未因此感到生气,只是觉得免了说明可以直接讲结论,倒是挺节省时间。
意外的,说起旧事的时候,对方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或许是那些痛苦与反复自我怀疑的情感,都已经被对方彻底抛弃到再也无法回首和后悔的时光中。
我撑着脸,视线看着远方,平淡且直白的陈述道:“再怎么深刻的感情,迟早都会有淡忘的一天,我不知晓我的性格到底是像父亲亦或者母亲,又或者,我根本谁都不像。但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我对自己的情感没有什么把握,此下的我或许确实对你抱有好感,可我不知晓这份感情到底能维持到何时。”
对我来说,长相厮守是仅存在于诗文中的诺言,或许真的有人能够成功守住誓言,获得世上绝无仅有的幸福。可是啊……可是,情感太过缥缈,人心也太过易变,人类是连明日都无法预测的生物,又如何能轻易的承诺未来。
「过去」的伤痛,会被时间逐渐洗淡。
「现在」所喜爱的特点,并非是绝对的永恒。
那么只存在于不可捉摸的「未来」,又能否始终坚守,能否不被时间与世事改变,成为「例外」。
说着,我叹了一口气。
“你要的诺言太过缥缈,我不能肯定自己能做到。”
冷秋颜没有打断我的疑惑,也没有反驳我的说法,他看起来接受良好,似乎早就猜测到了我的反应。
一声长长的吐气,带着轻松的余韵。
或许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让他松开了始终紧绷的精神。
这时我才意识到,或许冷秋颜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冷静。不管在银槐鬼市其他人口中,他多么年少有为都好,在感情上,他与我其实都是第一次认真。
“这就够了。”他说。
掠过庭院的风吹散了炎热的夏气。
按在地面上的两双手不知何时悄悄地覆盖在一起,而坐在阶梯间的两人都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任由指节交缠,肌肤紧贴,掌心命运与命运的线纠葛在一起,从遥远不可捉摸的一端连接至另一端,让彼此都有了起始与终点,有了依偎与相伴的温度。
人与人的吸引,是属于「心」与「灵魂」的碰撞。它不依赖于过去伤痕的共鸣,也不依附于此刻表象的契合,更不寄望于未来不变的承诺。
它只发生在此时此刻——当发觉的时候,就已然悄无声息沦陷。
冷秋颜的声音就从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平静而徐缓。他没有非要看清我的神情,另一只空余的手跟着我一样,支在膝盖上撑住脸,视线看向远方。
“先从今日开始,一起走到明日,再到下一个明日。”他轻轻的说着,声音含着笑,好像已经笃定了我们会获得诗文里所形容的完美结局一样,从容却也安抚着不安的心,“也许等哪天回首,发现我们彼此都已经白发皑皑,还能说起年轻时的诺言。”
很难想象现在还有些娃娃脸的冷秋颜老了之后的样子,感觉应该会是个老顽童一般的性格。
我满脑子莫名其妙的幻想,口中却是很有自己性格的发出吐槽:“喂,这话像是插旗啊。”
冷秋颜下意识地喔呼了一声,眉眼弯弯得可爱。
然后,他视线转过来。
“现在确实不是适合说这件事的时候。”他那和容貌很是契合的清透声线慢悠悠的扬起,带着笑意和隐隐的得意,“不过我想,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为何就不能是现在。”
为什么总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合适的季节,等待什么风雨过去、万事俱备?
每一个时刻都是与众不同的时间,每一个回忆都是绝无仅有的珍宝。
人世少百岁。少痴騃、老尪悴,年命如朝露,还算病闲眠,再数不过寥寥几十载。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未兹。”他煞有其事的解释。
“啧。”但我如兔美酱一样犀利的直觉还是从理所当然的话语中找出了漏洞,“分明是怕我恼羞成怒跑路吧。”
冷秋颜不语,抓着我手指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不过我不讨厌他这种意识到自己可能惹怒我就积极弥补的行为就是了,某方面来说,这让我有种被在乎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坐在小院背阴处,无所事事地呆了好久,偶尔斗两句嘴,而更多时候,也只是互相牵着手,什么都不说,感受这难得静谧与安静的一刻。
毕竟,风雨将近。
2.
那天之后,我们几人一同踏入中原调查当年封羿神阙血案。
祝五娘当下怀疑的是过去叫做向云飞,如今身为苗疆军师的铁啸求衣。后来经历种种,发觉当年血案的凶手竟然并非是铁啸求衣,而是慕容清,也就是曾冷秋颜母亲有一段过往的凌风歌。
或者说是玄武真道圣导,接天岚。
他为了偷学慕容府剑术,趁向云飞出征时骗取沐雪清感情,目的达成,立马对怀有身孕的沐雪清始乱终弃。
为避免向云飞得知真相向他寻仇,接天岚先发制人欲暗算向云飞,未想却被向云飞先一步察觉,暗算不成反被打断双手双脚,向云飞更是毁了他的容貌与武功,在他流落江湖期间,有幸得到靳铅华的救助并恢复,改头换面自称接天岚。
睚眦必报的接天岚为报复向云飞,取得能克制他功法的武功。先是以其名号在鬼市买下鹊血饮羽,勾结偏锋无忌屠杀封羿神阙令丹枫全家,夺取箭术秘籍。
血案发生后,他在玄武真道潜伏数十年。原本目的应当是想探清教宗靳铅华神力来源。中途被获得了同样神力的任孤沉找上要求合作,而后一举翻上台面,彻底向武林展露野心。
当然,他的野心在多方合作下彻底破碎,人也死于慕容府与江湖人士的联手中。
靠,死得好!或者说,就这么死了简直是太便宜他了。
多少悲剧因他而起,他却是一死了之,将众多遗憾与追悔留在活着的人心中。
事后冷秋颜感叹,若当年铁骕求衣不曾犹豫,或者故事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也不知铁骕求衣心中可曾会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撇嘴不以为意的回答他,他心中有太大的宏愿,在那个宏愿面前,私心太过渺小,而人总是只能向前看,无法回头。
冷秋颜什么都没说,只是凑过来靠过来摸摸我的脸,说好险他没错过。
我拍开他的手,让他少占我便宜。
事情结束,我和冷秋颜被那个晃着扇子像是什么好好先生实则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的慕容宁给拖回了慕容府,让我们在府中休养几天。
靠夭,这家伙的来头怎么越来越大了。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我往嘴里塞了一块橘子,酸溜溜的说。
清风吹过窗沿,树巅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摇动,落下几片花瓣打着圈飞舞,在融金般灿烂的线束中若蝴蝶一样蹁跹自由。
冷秋颜端正坐在椅子上,宽袖撩起,正给自己手上的伤口换药。
少见天日的皮肤在微暗的室内白得发光,他露出的手臂线条并不夸张,是很有少年感的薄肌型,因为伤痛而稍稍绷紧的肌肉,显露出利落好看的线条,凸起的腕骨与修长的手背,皮肉紧紧笼罩着指节……要是没有那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的话,也能称得上一句视觉盛宴。
“喔呼,你的关注点还是这般与众不同得让人觉得可爱。”冷秋颜用手指抹匀药膏,雾霭一般的蓝色眸子藏在眼睫下递过来,笑道:“有劳?”
我拎起手旁的绷带,把他的手掌放在我曲起的膝盖上,稍稍塌下腰背帮他包扎伤口,并抱怨道:“你自己也可以包扎,干嘛非得使唤我,真是少爷。”
“给自己谋取点福利嘛。”他拖长声音很可爱的说。
我坐在与他相对的桌子上翻了个白眼。
冷秋颜在手帕上随意擦干净手指上的药膏后,捻起我方才随手搁在桌面上的橘瓣凑到我嘴边。
我偏头一口咬下,嚼了两下道:“有股药味。”
冷秋颜闻言张开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说自己已经擦干净了。
“碍事。”我拍开他的手。
包裹好伤口,我恶趣味地在末端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捧在手心左顾右盼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冷秋颜见状,晃了晃手臂,“衣服垂下就看不见了。”
这家伙,在奇怪的事情上真的很有好胜心。
恍然不觉我自己同样有这样的毛病,我冷笑道:“小心我在你衣袖外也扎一个。”
冷秋颜点头,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反将我一军:“喔呼,礼尚往来,我在你脖子上扎个情侣款如何?”
我的伤口在脖颈上,只是伤口不深,所以我没怎么处理,涂过药膏就算完事。
“你找打?”我当然不可能让他这么做,在脖子扎蝴蝶结,我杀手的面子往哪里搁?
冷秋颜笑而不语,动作极快的扑了上来。
一顿打闹过后,我和冷秋颜双双扎着蝴蝶结一起参加慕容府的晚宴。
元劫七看着一路拌嘴吵闹却彼此牵着手到场的我们,仿佛受了好大一顿刺激,怒吼着自己也能脱单的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碗饭。
我莫名其妙被一阵针对,挠挠脖子上有些碍事的蝴蝶结道:“他是什么毛病。”
“红眼病哦。”从我身后擦肩过来的慕容胜雪慢悠悠地补充。
说起来慕容胜雪也跟着回来了,怎么回事,慕容府的人都在鬼市当高层,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内幕吗?还是慕容府出身的人就特别有当高层的命,可恶,我也想有这种命!
冷秋颜寻了个位置拉着我一同坐下,脸上笑意满满,就差没有补刀一句‘人生易如反掌’。
一顿只有元劫七受伤的饭宴欢乐落幕。
慕容宁满意地看着宾主尽欢的画面,问我和冷秋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但看他的神情,似乎不完全是问我们接下来的打算,更像是问我们何时成婚。
来了,家宴里绝对逃不过的长辈催婚环节。
我像个有着严重恐婚患者一样,嘴边拉开尴尬的笑容,正准备打岔,一旁的冷秋颜接过话尾。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慕容宁的暗示一般,随意地说自己过去杂事缠身,如今难得出一趟鬼市,目前是想在母亲长大的慕容府待几天,之后想和我一同在中原附近好好逛逛,游览名山古迹。接他又说起祝五娘有重振封羿神阙的意向,如果可以,希望慕容宁能拨一点人手过去帮忙。
大仇落幕,留下来的人是该走出自己的人生,才不负来人世一遭。
慕容宁何等精明之人,他听出冷秋颜言下之意,侧目看了我一眼,笑着应了一句‘应当如此’。
撇去这个插曲不谈,我和慕容烟雨倒真的是臭味相投。我常常偷藏着酒壶找老头子一起喝酒,不得不说我和老头子真的有奇妙的缘分,或者说我认识的老头子都挺喜欢我的,比如六隐神簇,又比如说慕容烟雨。
他看我同样是练剑之人,硬是多留了我几天,意外热心的指导我剑法。
这可是当今武林剑术造诣最高的大佬之一,我怎么会错过?挨了他无数打,倒也收获不少。
只是他很嫌弃我的发色,经常叫我红毛丫头。
又不是黄毛,他到底是嫌弃个什么劲啦。
冷秋颜在一旁笑倒桌子上,连连应声:“喔呼,至少在人群中很显眼,对吗?芳菲。”
对你个头啦对!
我抬手就给他脑袋一巴掌。
同样热爱来围观我们几个人斗嘴的慕容宁笑眯眯地补充:“对此石上月,长歌醉芳菲。你二人名字正对李太白《春日独酌》,也是缘分。”
超级腹黑怪的头我是不敢打的,所以我只能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小声吐槽道:“分明孽缘。”
冷秋颜酒量很差,喝醉酒之后嘴巴还特别碎,闻言不顾我的阻止,硬生生拖出了当年我与他孽缘的起始。
我:……
世界毁灭吧,这慕容府是没法呆了。
于是第二天等冷秋颜酒醒,我拖着他顺着慕容府墙角火速溜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冷秋颜袖子上的蝴蝶结随风飘摇,他和我手牵手,侧过头说我们像是不受父母祝福的私奔情侣。
……这家伙冷不防的说什么呢?
再说,要不是他昨晚喝醉非要把我的黑历史抖得整个慕容府都知晓了,我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像是败犬一样落荒而逃吗?
接受制裁吧!冷秋颜!
我跳上他的背,极其缺德的把他的头发挠成毛线团。
冷秋颜双手拢住我的腿避免我往后滑,一路笑着跑远。
先去已经化作飞灰的风云碑打了卡,他又带着我特地绕路去看了我心心念念的俏如来。当然,并不是兔女郎版,我也不敢真的建议他要是没钱了不如来不夜长河当性感荷官。有一说一,他外貌确实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我在他身上闻到了非常不妙的味道,我感觉我真的一拳下去可能会破产。
史家的天运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至于另一个让我好奇的斯斯文文读书人黑白郎君……算了,不想了,我不想破产又破颜。
四处晃荡一圈,在回鬼市之前,我们去见了祝武娘。
封羿神阙在慕容府与天龙帮的帮助下已经初见雏形,我也见到了天龙帮的下任帮主张引弦,是一个长得超级漂亮的青年,漂亮得我目瞪口呆,差点当着冷秋颜的面要对方联系方式。
在冷秋颜一脸微笑的监视下,我自然没要着,反而被祝武娘以小孩子不要在这里捣乱的借口,硬生生地赶到别处去晃悠。
离开人前,冷秋颜立马秋后算账地在我左右两腮咬出两个浅浅的牙印,气得我追着他打了半座山,最后以冷秋颜一半存款作为赔偿,我才勉强原谅他,和他在封羿神阙的后山到处冒险。
他带着我去看小时候种下的树,摸到半山腰摘了许多小小得宛如苹果一样的水果。他说这叫做鸟梨,每到夏季结果的时候,令夫人就会带着他摘这些果子,回家腌制,泡上几天就能喝上酸甜中带点咸水味的糖饮。
他形容的简直天上有地上无,我顿时口水直流摘了许多,等我们衣服都兜不住了,他才慢悠悠补充说他不会做。
因此引发第二场世界大战,这一次他连另一半存款都赔给我,还说以后恐怕只能和我要零花钱使。
我冷笑着说:看我心情,心情不好一分钱都不给。
冷秋颜摇摇头,说自己娶到了悍妻。
当一辈子耙耳朵吧你。
夜色降临的山林清幽而静谧,霜白月色自天际垂落,与山涧渐起的雾气缠绕成白纱,将整片山谷笼进一层朦胧的银辉。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是落叶与碎石摩擦的细碎声响,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影将月光筛成斑驳的碎银。
下山途中路过一道小溪,恰好在山林中钻了一天,我们都有些累了,就打算在这里歇歇脚。
我脱掉鞋袜,把脚泡在冰凉的水里缓解酸痛,冷秋颜在一旁看了一会,也坐在我旁边学我一样脱掉鞋袜泡脚。
“你说里面会不会有鱼。”我一时兴起,跃跃欲试地问冷秋颜。
冷秋颜双手向后扶在粗糙的岩石上,闻言笑着看了我一眼说:“自然有。”
待我真的打算起身去抓,他才慢悠悠的补充:“但你想吃尝过你泡脚水的鱼吗?”
这家伙真的很会毁气氛!
我气得重新坐下来逮住他一顿锤。
冷秋颜推搡一般和我纠缠打闹一番,后面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拽过我,我顿时失去平衡跌向他,被他灵活地调整角度拉进怀里,“喔呼,抓住你了。”
他一双手圈在我腰上,语气可爱的问我:“这位仙子,请问我可以藏起你的羽衣吗?”
居然和我玩牛郎织女的梗。
我才不要按套路来,捏着他的脸把他脸颊肉扯得老长,煞有其事问他:“你哪来的牛?不夜长河的牛马那种牛?”
冷秋颜倾过身子减少皮肉被拉紧的痛觉,紫黑色长发软软地黏在我肩头,半是贴着我说:“你喜欢的话,我明日就去买一头来。”
“少来。”他看着修长纤细,体重却不轻,隔着衣服也能摸到其下波澜起伏的肌肉组织,柔软中带着隐隐的温热。我不客气地上下其手感受一番,然后干脆往他怀里一倒,懒洋洋说:“你的钱都被我没收了,哪来的买牛钱。”
冷秋颜一脸才想起来的样子,长长地叹气,下巴搁在我头顶可怜的说:“那就只好委屈三哥四哥了。”
我:?
哪种委屈?人家虽然真的在不夜长河打工,但不要真的把他们当牛马使啊可恶的资本家!
我代表无产阶级狠狠的制裁他——手肘向后给了他一记痛击。
冷秋颜完全不反抗,下巴顺着我的头顶下滑,凑到我脸颊旁边嘬了一口,问:“如果是这样的未来,你还会害怕吗?”
每天打打闹闹,斗嘴玩耍,好像和想象中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我想了想,认真反问他:“你这算求婚?”
“当然。”他亲完就这样靠在我肩头,嘴唇贴在我耳边,黏黏糊糊的热气顺着发丝沾染耳尖,不急不忙道:“免得你又有理由当着我的面要别的漂亮男人的联系方式。”
……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事。
我心虚不已,“这不是没要成。”
冷秋颜哼哼几声,显然对我的回答不满意。
好吧,确实是我的问题,我颜控。可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我颜控,哪有冷秋颜什么事。
只是这样的生活,其实我不讨厌。
“好哦。”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我真的能鼓起勇气,试着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想,我应该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合拍的人,也不会再喜欢上第二个人,“回去就成婚吧。”
我说。
冷秋颜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刚才的委屈全是装的,他甚至得寸进尺:“那我可以吻你了?”
我:……
靠夭,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问!
我笑也不是无语也不是,干脆侧过身子,拉下他的头结结实实地亲了他一口,响声清澈地连湖水下的鱼都惊走。
“笨蛋,别问啊。”
冷秋颜的笑眼近在咫尺,下一秒,他果真不再问的俯下身子,柔软的唇落在我的唇上。
月色悄悄躲在云后,暗下的光影,湖面倒印出相拥的身影。
关于相约一生的誓言,就此开始直至永恒。
冷秋颜篇完结!
番外不知道写啥好了,感觉正文都把甜甜的部分写完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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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冷秋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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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