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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冷秋颜(中下) 之 最长情 ...

  •   1.

      冷秋颜这小子真的很难对付。

      我无比认真的反省自己是不是给他脸了,可我不管怎么盘算,我都只能在我们的相处中找到大写的‘嚣张’两个字。毕竟在名义上,下班后这家伙是我的债主,上班时他是我的上司。从哪个角度去看,我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啧,话又说回来,难不成我会因为这点嚣张放肆去反省自己?

      不可能的,我只会说他自作自受,找谁乐子不好,非要找到我头上。

      不知道我长满一身反骨咩?

      恁爸就是不给人面子啦!

      我嚣张万分的霸占冷秋颜办公专用的点心和茶水,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算近期赌场的盈亏。

      嗯……面子可以不给,但是看在深渊般的债务的前提下,活是必须要干的。悲催欠债人的下场,最多只能做到冷脸拨算盘,就算内心一直唾弃自己窝囊也没办法。

      冷秋颜虽说年龄不大,不过早经世事,又在江湖上沉浮数年,更凭自身才干使其年纪轻轻掌一方之地,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他就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拨算盘,似乎很熟练似的,一边算着,一边一心多用地把头歪了过来,看我留在纸上的笔迹。

      “四面停匀,八边俱备,笔迹如流,疏密敧正。”冷秋颜细细欣赏了一番,见我止了书写看过来,才弯起眉眼。烟雾般蓝色的眸子藏在细密的睫毛后,显出几分仿佛毫无城府的直率清爽,“能将欧阳率更的字迹学得入木三分,你之家世必定不差。”

      又在这里试探了。

      我心底浮起被人戏弄的不爽感,瞪了他一眼:“喂,加班工资三倍。”

      都怪他之前乱说些有的没的,害我不得不从头算起,这笔账自然要记到他头上。

      这种威胁对他来说,大概比蚂蚁揍大山还来的不值一提。冷秋颜无所谓地点点头,“你喜欢就好,反正嘛……”

      他说着特意看我一眼,嘴角的弧度扯得更大,光滑干净的皮肤在自窗外浸入的月光下,透出白莹莹的色泽,如霜冰白玉:“迟早会是你的。”

      我:……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大晚上能不能不要说恐怖故事!

      真想照着他漂亮的眼睛猛揍两拳,看他还能不能顶着这张干净得似乎毫无城府的脸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扭回头决定无视他。

      他在我旁边嘀嘀咕咕又说了什么,我一律左耳进右耳出,最后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拖过我放到另一边桌子的茶壶,给自己只剩一半茶水的杯子里倒了半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总算安分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收回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将全部精力都放在面前的账本上。

      太久没有干文书类的事情,我的熟练度可没他那种能做到一心二用的地步。

      茶水苦涩的香味顺着热气慢慢飘散满整个书房,冷秋颜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动,发出细微却不引人反感的声响。

      他思考的时候就会本能做这个动作,好似有节奏的敲击能帮他把脑海中散乱的思绪一一理清。

      过了一会,他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

      “你要不要来不夜长河。”

      毛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停下,我侧头看他一眼。

      他似乎已经在心里整理好言辞的顺序,不急不缓地掀开少年的伪装,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心思来。

      “我听闻落花随缘庄的规矩,去留随缘。”他稍稍朝我的位置斜过身子,银槐鬼市不散的夜幕笼罩着他的嗓音,漆黑幽暗的地底世界中,所有目的都合理得理所当然,包括劝说背叛,“若是为了钱,我能给你更好的报酬,只要你来到我身边。”

      如果说我对他这番言语毫无预料,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不明白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但有一点我很了解,他是站在不夜长河的立场抛出这个诱惑。

      “我希望你能来到我身边。”

      月下山雾一般的眼瞳朦胧不明,烛火像是甜蜜流淌的蜂浆在他眼底蔓延。我看到他眼中倒印出来的,自己的身影,烈焰般鲜艳的长发,骤然抬起的眼眸,若长剑出鞘,冰冷锋利。

      “用钱招揽是一个很好的决定。”我裂开嘴,抿出一个混荡不羁的笑,仿佛并不在意般,轻佻又轻浮:“对一般人而言,杀手都是待价而沽的玩意,只要出得起钱,为谁效力,并不重要。”

      大概是我的话过于难听,冷秋颜略微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圆滑地放缓语气,语调上挑,声音轻快起来:“喔呼,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在乎你的意思。”我打断他想解释的话语,继续道:“老实说,我也不在乎你的立场。但你想买下我,仅仅这样的筹码,还不够让我动心。”

      “抱歉,我说错话,你因此生气是该然。”冷秋颜认错的很快。他直起身子,拉出令我舒适的距离,以一种平等的空间对我说:“我并没有要借此侮辱你的意思,却也想着有必要试探一下你的看法。开诚布公是合作的第一步,既然无法站在同一立场,便只能选择另一条路了。”

      他翘起右腿,膝盖交叠,手撑在下巴上,圆润的脸颊肉在手指边缘微微溢出。略微自下而上的视线高低差,淡化他身上不经意显露的上位者气势,又让他变得如少年般明媚透彻起来。

      他真的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更懂得如何让人对他卸下防备。

      看着冷秋颜,我脑海忽而闪过这样的看法。

      我当然喜欢他的外貌,若非如此,我小时候也不会见他一面就贸贸然求婚。其中自然有我小时候不懂事的因素在,可从这一点却能看出,他的容颜的的确确长在我的好球区。

      世上重皮相者何其多,纵使道德上都论其浅薄无聊,认为形诸外然,皮肉之下的骨相更为重要。哈,章台柳,佛池莲,尘世所贵之物,越是肉眼可见越是廉价,越是不可捉摸越是高贵。追根究底,高贵与廉价并非是赋予被观视者的赞誉,而是标榜自身高人一等。

      我不觉得我喜欢他的脸有多浅薄,我只是忠诚自己的灵魂。

      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相遇的时间点不太对,或许我还真的会考虑接受或者追求他。

      毕竟和这样好看的人一起,我也不亏。

      可恶,他混得怎么比我好那么多?两方一对比,我简直是彻彻底底的败犬。

      我在这头盯着他的脸,入神地想着有的没的。而被我盯着的人稍稍歪了一下头,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样,有些得意的笑了笑。

      “我方才的建议还在有效期哦。”

      我回过神,眼神聚焦纳闷地瞧他一眼,慢一拍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来不夜长河’的建议。

      “说正事。”我放下毛笔白他一眼。

      虽然身处不同结构部门,受不同首领领导而彼此独立或戒备,但某方面来讲,我们的立场并不相驳,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

      喔呼,明明是你先……

      冷秋颜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又在我板起脸色之前快速地转移话题。

      我明显对八卦逸闻不感兴趣,他估计自己大约要说很久,顺势倒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塞到我手中,借着渺渺的茶香,向我细致剖析银槐鬼市几个辖区势力之间的争斗。

      不夜长河和落花随缘庄不论,着重讲的其实是巧木宫。巧木宫现任老爷燕城钧心机深沉,或许早就有不居人下之心,一直在暗地里拉拢其他势力。而落花随缘庄的领导天首与他过往有着不小的旧怨,以至于成为他首要处理的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意欲除掉天首,让能够被自己掌控的人取而代之。

      现下风云碑开启,银槐鬼市的‘生意’热闹非凡,鱼龙混杂,正是老爷借此浑水摸鱼的时候。

      是以燕城钧绝对不想看到落花随缘庄的人与不夜长河的人有接触,估计在这两日之内,他就会出面试探。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夜长河本来不想蹚这趟浑水,却没想到冒出了我这个意外。而冷秋颜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忽然展现与平日极为不同的动向,主动出手揽下我这个麻烦,打破几道势力间原本微妙的平衡。

      ……我倒是没什么愧疚的想法,以冷秋颜聪明心性,他动手之前,大概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种结果。所以根本不会为此后悔,只是现下需要想办法要处理好这件事后续。

      我看出他如今依旧没有要和落花随缘庄结盟的打算,应该是想继续保持中立。

      我自然无法得知天首对此看法如何,就像冷秋颜说的,落花随缘庄,去留随缘。她任由我一个欠了老爷天大债款的人在她手下干活,想必早就做好了打算,也意欲借此看燕城钧要如何行动。

      猜来猜去太麻烦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智者的人设,在他们中间,我半点不够看的。

      于是我直入主题:“你想我怎么做?”

      冷秋颜笑眯眯的,弯起的眼睫像狐狸一样狡猾,“你不用刻意表现什么,做好辞芳菲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想着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这个身份?

      但明面上还是‘啧’了一声,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哪个辞芳菲?”

      想在冷秋颜面前玩小心机还是太浅了,他几乎是在我话语落下的瞬间,就补上了答案,仿佛早就想好回应等我问出。

      “我喜欢的辞芳菲。”

      冷秋颜故意混淆看似是两个人实则根本就是一个人的身份。

      我:……

      我再次当做没听懂,“知道了。”

      看我死猪不怕开水的表演,冷秋颜刻意地长叹一口气,声音含糊在长长的叹息中,兼有些无奈和微不可察的情绪:“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靠北啊,你这种成功混到上层的人士怎么可能明白我这种混得不好的人的阴暗小心思?恁爸绝不可能承认我就是小时候信誓旦旦要包养他的小泼皮,太败犬了,败犬的我要不是欠了好大一笔钱的话,我立马就逃到天涯海角,等混好之后再‘三年之期,龙王归位’的翘着邪魅嘴角回来问他要不要跟我混。

      而不是现在连吃饭都困难,差点沦落到偷狗粮。

      嗯……偷狗粮这事绝对要瞒着他,不然这辈子在他面前算是再起不能了。

      “演戏要加钱。”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补上这句话。谁知道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让我免费绝不可能!

      冷秋颜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就像我说的,他是一个走一步算百步的人。

      他侧过脸,透蓝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如梦似幻,若朝烟若夕岚若水色空濛,波纹如绫:“嗯——你不是讨厌待价而沽?”

      他拖长尾音,笑盈盈地反问。

      “这是两回事。”我神色正经,一点没觉得自己刚才一套现在一套的戏码有多不讲道理,用一种揶揄的调戏口吻道:“你也不想被老爷发现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吧?”

      我像是稀烂戏文里面的马夫,威胁柔弱无依的妇人。

      冷秋颜闻言,极为配合地摆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眼帘半垂,仿佛泪眸涟涟般睇我一眼,“你欲如何?”

      要说不说,他还是蛮会演的。

      我一下子戏瘾大发,握住他的手,桀桀桀地笑得不怀好意,“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他假作推拒,实则把我的手拉到他胸口处,营造仿佛配合又像玩笑的暧昧分寸,面上却又做出一副心慌意乱的卑微神色:“请不这样……”

      “我怎样?”我松了他的手腕,改去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装模作样地挑剔,“仔细一看,你竟有一副好皮相。既然你无法开出能满足我的价码,不如就——”

      我还没说完,不远处的房门突然推开,夜风裹着庭院里晚香玉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花四喜迈步进来,嘴边刚喊了一句“小冷”,下一秒呆在门口。

      过了一会,他很冷静地忽视了眼前这副恶霸夜欺无助公子的画面,身影一晃退出门槛,把门一关:“打扰了,你们继续,我等会再来。”

      我:……

      凳子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我挽起袖子冲出去,决定为了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声誉,今晚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看到这个画面的花四喜灭口。

      烛火在桌边晃了晃,房间内传来几乎要淹没外边赌场声响的巨大笑声。

      2.

      当晚到底没能灭口,但是拎着花四喜的衣领,用剑威胁他要是敢泄漏半分消息,就把他沉到湖底变成无名男尸。

      花四喜竖起手指保证要是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他就这辈子发不了财。

      我信了他的邪。

      因为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只是整个不夜长河都知道罢了。

      不用想肯定是冷秋颜自己解释的,我迟早把他的存款全骗光。

      如冷秋颜所料,燕城钧确实接着生意的名头来这里打探了我与冷秋颜之间的事情,但被冷秋颜以‘我是他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为借口敷衍了过去。

      事实上其实没差多少,我来银槐鬼市打工本就是阴差阳错,并非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此。所以关于我以落花随缘庄杀手身份在巧木宫拍得名剑,由此欠下天债,最后被冷秋颜使计骗得欠条的过程,顺理成章地没有半点破绽。

      燕城钧无功而返,除了搁下一句“未料人中龙凤如冷总管,却也难勘美人关。”,什么都无法做到。

      冷秋颜笑意依旧,一派云淡风轻,慢条斯理道:“缘分难得,想来老爷已过了这番年少多情的年纪。”

      燕城钧冷笑:“多情最是误人,冷主管可要细思。”

      恰巧彼时的我正好无事来找冷秋颜乐子,看到两人对峙,想都没想地走过去,坐到冷秋颜手肘旁的扶手上,单手搭着他的肩膀,微微压下身子,嗤笑道:“无能的人,才会将自己的失败归根于‘多情’。”

      冷秋颜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腰上,看似亲密,实则手掌只是虚虚地拢在腰带之外,“芳菲说的是,我自然不是那种失败的男人。”

      “既如此,吾便祝两位——”燕城钧抬起烟管,凑在嘴边深深抽一口,烟雾与杀气在空气中淡淡弥漫,“百年好合了。”

      “承老爷贵言。”冷秋颜微笑。

      燕城钧没得到想要的结果,面笑眼不笑地起身告辞,走得毫不留情。

      待燕城钧身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冷秋颜从容收手,看向我:“何必得罪那个笑面虎。”

      “既然出了钱,我自然要让客人物超所,这样生意才会长久。”我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起身换了个方向,坐在桌子上,捡起他们刚才摆出来的点心吃:“中午没吃饭,来这里蹭口吃的,不会不欢迎吧。”

      “自然不会。”

      他说这杯茶他还没喝过,顺势推到我手边,说:“礼尚往来,你当很少在银槐鬼市走动,恰好我知晓几处不错的摊子,不若我请你四处走走,如何?”

      我斜他一眼:“你请客?”

      冷秋颜失笑,从容点头:“让女人出钱,不是我的习惯。”

      “那还等什么?”我三两口把点心吃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走吧。”

      说走就走,冷秋颜叫来柳三元,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和我并肩往不夜长河外走去,说谈完正事刚好放松下心情,一起出去散散心,培养下夫妻感情。

      关于我和他的关系,他似乎连不夜长河的人一起骗了,大概是抱着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的心思。

      总之我懒得去细思他的目的。

      我脑子没他好使是事实,才不要没事自取其辱。

      银槐鬼市白日和夜间完全是两个世界,夜幕降临时是经营各种稀奇黑暗买卖的神秘之都,进行着暗杀、情报、黑市交易等勾当,一切都遵循着“不能动武”、“血印立契”等地下法则。

      而白日却与普通的世界并无两样,车马往来,市声鼎沸,如履康庄。

      我和冷秋颜散漫闲逛,像是普通的朋友一般,一边闲聊着和阴谋无关的小事,一边穿梭于人潮之中。偶尔买两个感兴趣的吃食品尝,好吃的我一口都没给冷秋颜留,不好吃的我咬一口就顺势塞到他手上,让他想办法解决。

      冷秋颜倒是不挑食,胃口也大,不管甜的辣的,他都接受良好的全盘接受。

      微熏的暖风徐徐吹起宽阔的袖袍,由于临近海边的缘故,空气有着略微湿润的咸味,周边的海味也不少。冷秋颜在小摊上买了两个冰镇过的椰子,插上芦苇杆,边走边喝。

      冷秋颜说他以前住在中原地带,从来没有喝过这种果汁,算不上清甜不说,反而有微末的咸味,刚开始喝不太习惯,久了倒是痴迷上了。

      我喝了一口,评价道:“确实有点怪。”

      他单手捧着椰子,另一只手拎着在路上买的零食包,含笑看我一眼:“不习惯?”

      “毕竟我也是中原出身。”我没有避讳地解释。出身中原的人很多,这倒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冷秋颜没有试探什么,顺着我的话尾说道:“那你得试试椰子果肉制成的零食,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着,带着我往附近的零食小摊走去。

      令人舒适的气氛在彼此之间流淌,仿佛我与他熟识许久一般,相处起来并没有什么别扭的距离感,说话接触都很自然。对此我并不觉得意外,冷秋颜身居不夜长河主管多年,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左右逢源。而我本身也并非什么难相处的性格,相反,只要不涉及到利益与立场,我做事一直随意。

      我并肩走到他身边,手臂摆动时,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节,短暂地擦碰而过。

      看他平日吃饭的口味和我没差多少,既然他特意推荐,大抵也不会是我讨厌的味道。

      摊子离的不怎么远,大概是冷秋颜开口之前心中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该找什么话题,他和摊主打了声招呼,熟稔地从摊子下方翻出盘子,每选一个口味都先往我嘴边塞一小块,问我喜不喜欢。

      “还行,淡了点。”我脸颊鼓鼓,指着芒果干说多装点这个。

      冷秋颜装了一大袋。

      “喂,吃不完你负责啊。”这里天气热,甜的东西怕是保存不了多久就会引来虫子觊觎。

      冷秋颜笑眯眯,“喔呼,这只是我三日的量。”

      我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就这喜欢吃甜的性格,他居然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身材,难不成不夜长河真的这么锻炼人?

      “你不信可以来检查。”他暗搓搓地暗示我多来看他。

      我向天翻个白眼,“无聊,才不要。”

      “分你一半如何?”

      “那成交。”我想都不想的速答。

      冷秋颜笑得很得意,眼睫弯弯,仿佛在说我心思真好猜测一般。之前没注意到,现下认真去看,我才发现他居然是天生的笑唇,弧度很薄的唇角微微上翘,加诸微微丰润的上唇珠与下唇,瞧着就很好亲的样子。

      我移开视线,低头往嘴边塞了一块番薯干。却没注意到凝结在果干外的糖霜蹭到唇上,衬着鲜红的唇畔,像是樱桃上反射的细腻珠光。

      他忽然不说话了。

      夏季的风惊动沉寂的枝叶,树影缭乱交错,连带着发丝亦随风起起落落。我用食指勾动粘在脸侧的发,丝丝缕缕的红色顺着指缝缠绕纠葛,我侧过脸,却恰巧与他直勾勾的目光撞上,他的视线正凝聚在我唇角一点,而察觉到我的打量后,也略微抬起眼帘,将我的身影禁锢在小小的瞳孔里。

      “沾到了。”他声音既低又缓,却也没递纸巾,只是用指尖在自己的下唇轻轻比了一下位置,“这里。”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伸出舌尖去舔——甜味倏然散开,同时瞥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灿烂的光线从树梢斜斜切入,正好照亮他藏在深色发丝中的耳尖,又红又透。

      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似乎更加粘稠起来。

      莫名的,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不合时宜的陌生。好像如今才终于认识到他除了是我自小就知晓的熟悉之人外,还涵盖了另一种身份,一个成熟到已经可以真正谈婚论嫁,而非口头玩笑也无须顾忌的幼年玩伴,一个与我有着截然不同骨架与体温的男人。

      说不出是什么心态,我用手背遮住唇,用力蹭了一下,把上方湿润与视线刻画的痕迹一并抹去。

      “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秋颜胡乱扎起包裹着零食的草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将我们一并拉回现实,他看也不看地把东西给摊主结算。

      气氛别扭起来,仿佛一瞬间,我们就不知晓要如何和对方相处了。

      好在冷秋颜恢复得很快,付完钱后,他扭过头问我要不要继续逛逛,他还没吃饱。

      他的胃是无底洞吗……

      我心底闪过一阵无语,点点头,“反正你请客。”

      “自然。”冷秋颜拎过绑好的包裹,松松扣在指尖,与我并肩而行的自然举动似乎变回了我印象中熟悉的人,可又微妙的隐隐不同。

      但哪里不同,我却说不上来。

      明明之前也有这般似是而非的故意笑闹与暧昧……

      我沉思着,将之前的画面与方才交叠对比,发现唯一不同的其实是他的态度。

      下意识地,我抬起手指,食指弯曲,用指侧按了按唇。

      “看来天首并未授意你任何行动。”忽地,冷秋颜开口打断我的思维,我稍稍斜过视线看他一眼。他正盯着前方,神色格外平静,似乎只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我向来不是什么喜欢纠结的性格。

      “她从不过问属下的私事。”天首虽然是在任首领中最年轻的一位,可正因如此,才让人无法轻易小觑与她,她手段成熟老辣得不输任何一位首领,确实是一位令人敬重的上司。

      既然他先提起了正事,我不由得起了几分认真的心情,问他:“倒是老爷那边……没关系吗?不夜长河现在人手不足,他若有心寻事,怕是难以招架。”

      冷秋颜闻言不由得扬起眉毛:“喔呼,听你的反应,莫非是担心我?”

      现在是真的彻底恢复之前的态度了。

      我瞥他一眼,有些搞不清他。平日里看他心态平稳,行事圆滑得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年龄,偏有时候又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随你怎么想。”我说。

      冷秋颜沉吟一声,抬起手指摸摸下巴。说实话,他这张年轻得连胡须痕迹都看不出来的白嫩脸皮做这样老气横秋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好笑。

      “没关系,局势未定,老爷不会轻易和不夜长河撕破脸面。”他笃定地说:“除非他有更有力的筹码。”

      有力的筹码?

      银槐鬼市各方势力趋于平稳,除了巧木宫和落花随缘庄有针锋相对的意思,其余两个分部都处于中立,若说筹码,便只能从外部去得了。

      我细推敲一番:“天下风云碑?”

      目前江湖上最大的盛事,银槐鬼市自然要从中分一杯羹,所以如今鬼市中来往的人员大部分都是与之有关的人。

      “只是猜测。”冷秋颜点点头,说:“我有意出鬼市探查一番。”

      这个时候?

      我朝他露出疑惑的眼神。

      “也为私事。”他突然抛出一个能引起人好奇心的原因,眉眼带笑,循循善诱般压低声音:“想知晓吗?”

      不对,有陷阱。

      我火速收回眼神,撇嘴:“不好奇。”

      “可惜。”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点意外,摆摆手说:“这段时间劳烦你照料不夜长河了,当然,我会付钱。”

      到底是有什么好照料的啦……

      算了,看在他付钱的份上,我点点头:“我会时常过来看看。”

      “这就够了。”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沉默。

      我是不是又踏入他的陷阱了,啧,这心机鬼。

      3.

      那天一起逛完街之后,冷秋颜很快就离开了不夜长河,出去探查事情。

      后面我也总算知晓冷秋颜要我来关照谁。

      擦咧,这个一把年纪穿得花俏,胸口大开还戴着红花的老流氓,难道就是不夜长河的老大,地宿孟高飞吗?

      天天小冷媳妇小冷媳妇的叫,欠揍得我简直想套他麻袋沉进海里。

      要不是收了冷秋颜的钱……

      我忍,我忍,我忍无可忍!我要失态啦!

      我在角落疯狂刨木花。

      “冷静,你若套他麻袋,回头被反杀,我可不会去救你。”六隐神簇施施然拿起茶杯,放在我头顶,“来喝杯清心茶。”

      我摸下杯子往嘴里倒,一口喝掉半杯后不客气咂舌:“水就是水,什么清心茶,六叔你逗小孩呢。”

      “优雅,淑女,像个姑娘家好吗?”六隐神簇揉着额头叹气:“真不知晓小冷到底喜欢你什么,除了一张脸皮尚可见人,我看你也没什么优点。”

      “都干杀手这门生意了,还淑女个屁。”真当林北是什么闺中少女?再说,冷秋颜看上我个鬼,他纯粹是太无聊了给自己的平静生活找点刺激,顺便寻个理由拒绝和老爷合作罢了,“行走江湖剑利就行。”

      “算了,我懒得管你。”六隐神簇摆摆手,一副放弃挣扎的表情。他抬头看看天色,说:“这个时间点,你不该去不夜长河兼职?”

      现在是白天,一般情况我都会去不夜长河溜溜达达顺便看场子。尤其最近老爷死亡,巧木宫换上新主人,我去的就更勤了。

      说起这个就生气,同样是年轻人,同样出身落花随缘庄,怎么慕容胜雪就升迁的那么快,一定有黑幕!

      “正准备去啦,烦死了。”都怪孟高飞那个家伙,他老问我什么时候和冷秋颜成亲,还说他准备了一堆彩礼,已经准备好来落花随缘庄这边下聘,赶紧完事,避免大肚子穿喜服不好看。

      少败坏我的名声好吗?林北明明连冷秋颜的手都没牵过。

      不过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过去正好能蹭上午饭。

      我拎起剑往腰后一别,溜溜达达往外走。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六隐神簇在我身后追问。

      “才不要回来吃你的油斋面,小气巴拉的六叔。”

      “臭丫头说什么呢,给我回来!”六隐神簇气笑,这丫头,求人的时候死乞白赖非要在他家蹭饭,现在找到更好的蹭饭人了,立马翻脸不认。这性子到底怎么养出来的?

      口头虽说嫌弃,但实际上却没有真的放着对方不管,“下值就回来,不准留宿,听见没。”

      “知——道——啦——”

      老头子年纪大了真的是越发啰嗦,以后肯定不要养他老。

      我扭过头往他的方向拉出鬼脸,在六隐神簇发火前飞速跑走。

      到不夜长河赌坊时,意外没看到几个管事,只有几名荷官在做着零散生意。看这个天色,莫非是冷秋颜回来了,几个人都到后堂商量事情了吗?前几日他在外飞信给我,说这几日就会回转银槐鬼市,还说特地给我带了惊喜一起到。

      我是好奇他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莫非是把中原特产俏如来拐过来当性感荷官了?

      呃……虽然我本来也不算什么好人,严肃点讲其实蛮混账的,老是一言不合就觊觎冷秋颜那厚厚的存折。但有一说一,绑一个佛门子弟穿兔女郎装当性感荷官什么还是太超过了,所以到底有没有拐过来,我保证只看一眼。

      别说我下流,钻石一样年纪不下流到底是在混什么劲啦。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我根本没注意门后传来的女声,一把推开门,大声道:“我来了,冷秋颜,你到底给我带了什么惊喜,俏如来……呃……”

      门撞到墙面回弹,距离最近的冷秋颜伸出手,抵住门边,略微好奇地挑起眉尾,冲着僵在原地的我问:“喔呼,为什么会说到俏如来?”

      “什么俏如来?”孟高飞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倒不是什么喜欢计较细节的事情,看到我之后,很自然地和旁边的金发女子介绍:“小冷媳妇来得正好,这是小冷的五娘。你们从小指腹为婚,也该见过,来,打一声招呼。”

      靠,我怎么会没印象,又怎么会不记得啊!

      当年的令丹枫年近半百,忽然娶了一名小妾。虽说时间久远,但因为这件事太出名,即使我对那人的容颜已经完全记不清楚,可这头金发,这副傲人的身材,我是怎么都不可能忘却。

      之前能坚持否认自己不是千隐摩天的辞芳菲,是抓准冷秋颜没有证据,奈何不了我什么。可现下祝五娘在这里,她作为当年事发时的经事人之一,记忆绝对比冷秋颜要清晰。甚至,她肯定能认出我。

      认出我这张,据说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脸。

      意识到这点,我浑身一激灵,举起袖子挡住脸,压低声音:“咳咳咳咳,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谈,不用在意我。”

      “搞什么东西?”孟高飞摸不着头脑,走过来就要把我往里面扯。

      就算只是短短的一瞬照面,祝五娘也看清了那张脸,加上这头红发,她明白过来这就是冷秋颜一路上说的‘惊喜。’

      “你是……芳菲。”

      没想到,她以为经历了那场巨变,所有事已然物是人非。却未想到,竟会在此地再见当年故人,并和颜儿有了这样的缘分,若令丹枫还活着……

      祝五娘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惊愕,有恍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压下去的悲戚。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像一声叹息。

      “许久不见。”

      糟了糟了,身份揭破,冷秋颜肯定要笑死我。

      怎么会这么不巧合,不,应该说,这就是冷秋颜的打算。

      不管了,反正现在麻烦的源头燕城钧死得不能再死,我已经不需要再和冷秋颜配合维持这场骗局。

      “这事儿有点复杂……”我的冷汗如同瀑布一样润湿里衣,犹自不死心的打算继续否认。

      “喔呼。”冷秋颜在我开口之前火速打断,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还有事要处理,恰巧你来了,五娘就拜托你招待了。”

      “嘿,我说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被夹在状况之外的孟高飞咋咋呼呼,强烈要求加入话题。

      冷秋颜给柳三元睇了一个颜色,他秒懂,过去拉住孟高飞,扯着他就一路往外走:“好了好了,人家那么久没见,肯定要时间好好叙旧,老大麦破坏气氛,跟我一起出去做事。”

      孟高飞不配合地挣扎,“没大没小,放手!喂喂喂,我也要听——”

      冷秋颜回身关上门,把几个人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祝五娘视线从门上收回,落在依旧用袖子遮住脸的我的身上,意识到什么,问:“你和颜儿,发生了什么吗?”

      她语气笃定,摆明已经肯定了我的身份。

      不管我怎么想,怎么挣扎,但铁证如山。是用我和冷秋颜故意放出谣言,避免内部纠纷作为解释;又或者是彻底否认辞芳菲的身份,维持原话死不承认,怕都是无用功,冷秋颜做到这个地步,分明就是有意拆穿我的谎言。既然如此,再遮遮掩掩反倒更令自己如垂死挣扎般可悲。

      哔——

      我不由得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智者这种生物,果然最讨厌了。

      我放弃挣扎,慢慢放下袖子,彻底露出脸,一脸尴尬的看她一眼:“冷秋颜这个家伙,摆明想让我尴尬死。算了,事已至此,我与五娘从头说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冷秋颜(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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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