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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慕容宁后续2 之 愿有岁 ...
1.
天空碧蓝,水色清明,山色天光,尽入湖水。
一方庭院之中,烟萝露藓薄轻灿烂,藤花垂紫,岸边石骨含青。午后的风穿过庭院,把藤花细碎的影子摇落在石阶上,溢出的花香在未散热意中酝酿出甜蜜馥郁的气息,引得蝴蝶上下飞舞。
如仙境的风景,并不能阻止住在这里的人陷入自闭。
准确的来说,只要地点不对,就算当真身处仙境,宵鹤眠一样会自闭。
因为她完完全全是被慕容宁绑架回天剑慕容府的。
其实不完全能说是绑架,除了第一天被慕容宁掳上马跑了一段路以外,后面的几天,他倒是好好把自己放了下来,说是要实现她年轻时的梦想,踏青寻景,共游山水。
前提,朝着慕容天剑府的方向。
宵鹤眠:什么共游山水,这不就是有目的地的绑架!
两人细说起来认识有数十年,但实际相处下来,其实不过短短数月。虽说分离的时间比认识的时间更长,在时光涤洗中,彼此性格较之以往都有了不一样的变化,变得更成熟稳重,可抛开慕容宁极富欺骗性的外貌去看,他依旧是初识时的个性,没变太多。
唯一区别,就是他说话处事比以前更圆滑罢了。归根究底,他潜藏话意下的做法,仍是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甚至更会骗……咳咳,是以理服人。
至于是道理还是物理……这就不说了。
证据就是路上她再三声明暂时不想和他回慕容府。
想都知道,以慕容宁看似浅显实则绝对深沉的手段,她不管是左脚先进慕容府还是右脚,都一定会被他用各种理由困在府中,没达到他的目的,就绝对出不来。
至于他目的是什么,她同样不想说。
不是因为害羞,绝对不是因为害羞!
慕容宁多智近妖,怎么会看不出她浅显的心思,手中折扇摇了摇,眸光一转,温雅笑道:“放心,吾当真是请你回去做客,若你待得困扰,随时可离开府中。”
宵鹤眠表示这个‘随时’肯定有很大水分。
只是不管是道理还是物理,她都没有把握能在慕容宁手下占到便宜。她看看慕容宁手上看起来绝对能把人一扇三里远,堪称金光版芭蕉扇的武器,心里默念‘识时务者为俊杰’,软绵绵妥协。
“当真?”她没什么信心的问。
慕容宁闻言,含笑的眉眼弯起,唇角笑意无比温柔而良善,似乎真的一点坏心思都没有道:“吾说过的话何时有不算话的时候?”
好像是没有,慕容宁虽平日里总爱逗弄她,但说出的话,基本没有反悔的情况。
纵使……纵使是再怎么不合理的话语,纵使是过去夜色下,那句即使不愿与心痛而不得不向她承诺。将两人未来寄托于缥缈高远的天意下的荒唐‘赌约’,他都不曾有半分违背,在无数日升月落的时光中静待彼此再次相遇。
她总是那个被纵容的人。
宵鹤眠心底浮起一阵良久的苦涩。她微微垂下眼睫,身旁的人的影子斜斜地游走在自己的影子旁边,风吹过低矮的草地,一瞬间,弯下的细草影子牵连在二人之间,宛若从未断开的红线。
算了,以慕容宁的脾性,他大抵就是想吓唬或逗弄一下自己,不会做得太过分。
她左思右想,决定相信他的人品。
“就这般上门?”即使宵鹤眠没有过多人际往来的经验,可她也知晓,空着手上门不太礼貌,尤其是他家似乎挺多人,“无须带些什么?”
“任何礼品都不如你随吾一起归家来的惊喜。”他半是玩笑地说。
宵鹤眠脸色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又羞又恼,忍不住伸手锤了他一下:“慕容宁!”
什么归家,说得好像是她马上就要与他成婚了一样,八字还没一撇!
“哈。”
慕容宁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曲起的手指,细细摊开,然后十指交缠。他的态度一如往常的温和坦荡,却又如磐石般坚决,闹得宵鹤眠抽回手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好随他去,倒是侧过去的脸越发红了起来,连带着脖子都浮起一阵红意。
“还有数日才至。”慕容宁仿似随意地牵着她,风吹过两人宽阔的袖袍,衣角交缠,亲密无间,“慢慢思考亦可,不急一时。”
他这话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其实心底有着趁机溜走的打算了。
“总归不会让你溜走。”慕容宁轻轻收紧手指。
宵鹤眠:……
这人绝对有读心术吧,怎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唔……没有哦。”
慕容宁再次精准地猜中了她的心思,他轻微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暖意在接触的皮肤上交递,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虎口微微粗糙的茧子,若有似无般地蹭过她的指背,在她心中撩拨起涟漪。
和他温和神情相差极大的,是他可恶的话语。
“毕竟你的心思太好猜了。”
宵鹤眠沉默半晌,开始用力抽手。
然而在慕容宁堪称叼住就绝不松嘴的大鹅的咬合力下,她再次惨败。
果然还是找机会偷溜吧,这人脸上得意的笑容实在太令人生气了!
她这么想着,和慕容宁度过了非常激烈的逃跑攻防战日常,最后依旧是没逃掉,被他半是骗半是拖的带回了慕容府。
整座慕容府依山而建,楼阁台榭转相连注,从半山腰一路铺展到峰顶,灰瓦白墙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山雾缭绕,清风肃然,自山下望去,若云气楼台,天上宫阙。
令人意外的是慕容府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人员整备,列阵欢迎之类的令人尴尬的仪式,反而像是普通府邸一样,人虽然很多,但基本都各司其职,除了刚入门时的招呼,其余就像是没注意到她一般,轻轻地带过了。
这让她松一口气的同时,也能放下心来四处观赏江湖上盛名已久的慕容府的风景。
待她意识到不对时,二人已至半山峰的腰脊,回身望去,山门小得像一枚棋子。
是不是……越走越深了?
“早年慕容府杀戮过盛,江湖恩怨甚多,故府中众人都居于半山峰之上。”慕容宁微微侧过身,看向脚步越来越迟疑的宵鹤眠,解释道:“早知你怕生,才趁夜色入府,众人皆已休息。不过吾之大哥向来少眠,正好带你见见他。”
他越是体贴,宵鹤眠反而越觉得他背地里肯定藏了什么小动作。
慕容宁抬起的眼睫下,眼神流露出一丝笑意,似调侃:“不信?”
宵鹤眠拒绝慕容宁的蜂蜜陷阱,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你的话,实难从表面意思理解。”
“哈,你倒是越发了解吾。”有一抹不明显的笑意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用一种并不高明反而很浅薄的手段,狡猾反问:“那,要回去吗?”
明明都一路拉她到这里了,才这般问,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
“来都来了。”她抿着唇,终归没有拒绝。
果然,慕容宁就像早料到她的答案一样,继续开口道:“放心,大哥不会为难你。”
只会为难他。
慕容宁想。
远处可以听见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细长的落叶轻盈翻转,其声簌簌,罨映有致。往松阴竹影深处望去,隐隐见山林间有一茅屋山居,门外草草摆了一方石桌,院子中间立着一名老者,白发微卷,身材高大,双手负于腰后一动不动,仿佛已和天地合为一体。
“大哥。”
寂静被打破,老者的身形微动,一双锐利清明得不似年迈之人的视线利落扫至。
他先看了一眼慕容宁,接着扫了一眼宵鹤眠,最后把视线转回慕容宁身上。
慕容烟雨用那双锐利如刃的眼睛注视着慕容宁,半晌才张开那片紧闭的嘴唇。
说实话,他开口前,宵鹤眠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毕竟二十年前初见这位江湖剑界传奇时,他就对自己没什么好态度。考虑到人年龄大了,性格基本定格,现下的天剑慕容怕是比以前说话更难听。
“^&%Y*^(&(!!”一段不适合未成年听的激情消音话语结束后,慕容烟雨眼睛往上一翻,用一种很明显是说风凉话的嘲讽语气道:“平时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泡妞倒婆婆妈妈,你怎么不等林北当爷爷后再带人回来成亲?”
宵鹤眠:……
果、果然还是那个脾气很坏的老人,半点没变。
“我还没答应……”宵鹤眠小小声的话没说完,就被慕容烟雨打断。
“x尔父魄门,你玩弄宁弟感情?”
宵鹤眠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一时间不知道把自己的重点放在前段好还是放在后段好。
不管放在哪一段,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啊!人际交往这门学科太难了!她从来没有及格过。
“大哥,说好一日只说一次垃圾话。”慕容宁轻咳一声,半是玩笑地带开了慕容烟雨的注意力,并巧妙将话题引至别处:“你怎轻易超额。”
慕容烟雨一下子露出烦得不得了的表情,主打一个‘大爷的事情你少管’,十分不配合:“等你啰嗦病治好再来管吾。”
慕容宁闻言并不意外,叹气道:“随便你啦,吾不想管了。”
说不想管,下次还不是一样啰嗦。
慕容烟雨不客气地再次朝他翻出一个白眼。
“你向来有自己主意,林北懒得赘言。”反正他不觉得就慕容宁的性格,他会只是单纯带人回来,而没有其他打算。慕容烟雨背过身去,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没事带这家伙离开吾之住处,拖拖拉拉,看你俩就烦。”
慕容宁闻言含笑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头顶的动物天线滴滴作响。
不妙,他该不是想顺势把自己留下来长住吧?
虽然她没有特别抗拒此点的心思,不过说实话,她确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她心中还有犹豫,毕竟两人分离的时间太长,其中又经历了太多变故,彼此都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总有很多顾虑。比如她真的很害怕和一群人相处,尤其是对她来说,其中特别熟悉的也就只有慕容宁和慕容烟雨。
好在慕容宁似乎没这个打算,视线一转既回,四两拨千斤地应道:“那吾带鹤眠离开了。另外,夜已深,大哥身体不如从前,早些休息为上。”
慕容烟雨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根根青筋绷起:“快走。”
一副他再不走自己就要动手送客的态度。
慕容宁笑了笑,拉着看两兄弟拌嘴看到呆愣的宵鹤眠离开。
接着慕容宁把她安置在一个风景极好的独立小院中。他说是自己年少时的居所,后来担任慕容府当家时便搬离此处,住到主院附近,以便处理慕容府上下事务。
“吾一直想着,等你跟吾回府时,便让你住在此。”慕容宁脸上浮起陷入回忆的神情,眼神渺远地看着院中一草一木,过了一会才回头,看着宵鹤眠微微笑道:“故这些年来,有事无事就往院中添置东西,却没想到这一等,竟等了二十年。”
“慕容宁……”
宵鹤眠向来是容易感伤的人,尤其二人是因她不够坚定,才分离这么多年。对他,她心中总有说不完的愧疚。
可惜下一秒,慕容宁就亲手打破了那些愧疚。
他悠悠晃着折扇,锋利的扇面,折射的锐光扫过眉眼。月色下,青年身形翩翩,潜光玉朗,他和煦地朝她微笑:“虽比不上金屋,倒也真的适合藏娇。”
宵鹤眠:……
都上当过那么多次了,为什么她还能相信慕容宁嘴里有好话。
看着宵鹤眠无语应对的样子,慕容宁心情很好的弯了弯眼眸,松开她的手:“好了,不逗你了。夜色已深,吾明日闲暇时再来看你。”
经历了几日和慕容宁的逃跑攻防战,宵鹤眠此时是真的需要一场睡眠来休养身体,毕竟再耗下去,也不知晓慕容宁还能冒出什么惊天发言。
今日的刺激太多了。
她松一口气,点点头:“夜安。”
“好梦。”慕容宁意外没有留恋,说完话便离开了。
宵鹤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住处都精心准备好了,她真的能想离开就离开吗?
答案当然是——
否定。
事实上,慕容宁确实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反倒是早就说明她无事时可以自己周围走走散心,慕容府上下绝无人敢阻她。
但或许是慕容宁第一次带人回府,又或者是这个行为本身有什么特殊意义,导致小院外总是有人莫名路过,偷偷的藏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往内处打量。
尤其一个穿着黄色衣裳的男子来得最是频繁。
他也不入内,或者说由于什么原因不敢进入,就在外面绕圈圈。
宵鹤眠就算再怎么迟钝都该反应过来。
慕容宁确实没有拦阻她离开的打算,前提是她能自己迈出这个小院,在不打扰府内其他武功在她之上的剑客的前提下,绕过众人的好奇心,悄无声息离开。
这些年来,虽然她一直没有怠懈练武,但毕竟天资有限,导致她的武功自保足以,想要不惊动他人离开却是不可能。更勿论她本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面对慕容宁家中的人,更是不知要用怎样的态度去应对。
所以她根本不敢踏出小院一步!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慕容宁!
宵鹤眠默默收回了往外走的脚,匆匆躲回亭中,开始自闭。
元劫七在外面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慕容宁心上人出门,他心里的好奇都快冲散理智,又怕自己惊扰对方,被慕容宁一扇扇到山底下吃土。
思来想去,他回头去找慕容宁。
正巧慕容宁正在来的路上,旁边彤衣夫人也在侧,似乎在和他讨论些什么。
“十三爷!”元劫七一路小跑上去,向来没大没小的性格,让他一见到慕容宁的时候就挂起了脸色,满是抱怨:“你未免太不把府内的人当兄弟,好不容易带姑娘回来,倒是让我见见啊。”
“哈,劫七,你又去打扰宵姑娘了吗?”彤衣见元劫七来的方向,怎么猜不出来龙去脉,不由得用袖掩了掩嘴唇,轻笑道:“前几日被绑在树上还不长教训,你这性格,若被十三爷穿小鞋,我可不帮你说话。”
前些日子慕容宁往家中传信,说自己会带一个人回来,但途中不希望有人打扰。若有谁要坏他好事,就准备吃他一扇,所以彤衣早早在那日就逮住了不听劝的元劫七,和丁凌霜联手,把他绑在树下盯着。
没想到元劫七竟吃一堑后又吃一堑,根本没把慕容宁的话放心里。
“彤衣夫人你这话就见外了,十三爷难得带姑娘回来,又特地带去见大爷,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元劫七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是怎么都不会罢休的,他双手盘胸,大声反驳:“再说这是天剑慕容府,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是路过,又没和她说话,哪里有打扰。”
“强词夺理。”彤衣夫人懒得和他辩论。
看元劫七的表情,就知道他今日依旧没见到宵鹤眠。
对此,他一点都不感觉到意外。从以前开始,宵鹤眠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元劫七这种没什么城府又好奇心旺盛,问什么都不会经过大脑的人。
“十三爷你说话啊。”元劫七看彤衣不搭理他,又把注意力放在慕容宁身上。不知是这些日子看了什么奇怪的书,他忽然奇思妙想地说:“该不会是那姑娘根本不想和你回来,所以你一气之下,把她……嗯,那个话怎么说来着,关小黑屋?”
慕容宁面上微笑依然,但握着扇子的手稍稍紧了一点。
彤衣见状,稍稍躲远了两步,免得元劫七的血溅到她身上。
惹谁不好,非要惹十三爷,不知道他面善心恶,特别记仇吗?
偏生元劫七还在那里散发思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就慕容宁强人所难的性格,又为那人单身了三十多年,憋到变态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糟了,难道十三爷单身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来一直爱而不得?
“不是劫七小弟我要泼凉水。”元劫七仿佛一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抽一口凉气。想到这些年来慕容宁确实会在闲暇的时候布置那个他早就不住的院子,一时间略有些惊恐地说:“绑架散华行这种事情……”
“劫七。”慕容宁手上的扇子捏得咯吱响,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暴起,看着下一秒那个扇子就要抽到他脸上,但还是忍耐着:“吾看你实在是太闲。从今日起,你代替府中下人打扫慕容府,若吾在路上看到一片落叶,你练功的时间就加一个时辰。”
元劫七呆愣,还没等他反对,慕容宁已经侧过头对彤衣道:“彤衣,你看着他。”
“是。”彤衣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元劫七,上前一步捂住元劫七的嘴巴,火速拖远,免得元劫七接下来的时日都只能在床上养伤,“彤衣告退。”
慕容宁挥挥扇子,不想多言。
元劫七好不容易挣脱了彤衣的手,仍然一点都没长教训,大声嚷嚷道:“十三爷你这是公报私仇!我不服,我要跟大爷告状!”
“你再说多两句,我就真的不管你了。”彤衣又气又好笑,要不是慕容宁这些日子心情好,哪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元劫七,“一点都不会看人眼色。”
山下吵吵嚷嚷,慕容宁深呼吸一口,揉了揉额头。
元劫七这个家伙,真是得让他多抄点正经书,一天到晚脑子都在想什么。
算了,晚点把这件事也安排上。
只是他本想着若同为女子,鹤眠会能比较放松地与她交谈,缓解一下处在陌生之地的紧张,才特地拜托彤衣与他一同前往小院,却被元劫七搅了局。
看来要另找机会了。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小院去。
另一边,宵鹤眠依旧处于自闭状态。
院后的小亭里,薄纱般的金色倾倒连绵。
仿似无人看管的的藤蔓自亭柱绕上顶端,连绵爬满了半边亭子又自另一端垂落,在斜阳里织出一片如屏芳景。光影透过藤叶与灿烂繁花的缝隙间筛落,风来时,幽绿浮起柔软涟漪,嫩叶柔柯,花落纷纷,自影间凤转,一时凝阴如绮,美得若梦似幻。
宵鹤眠叹了一口气。
若换个处境,或许她会更有心思在此欣赏美景。
“因何叹气?”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宵鹤眠抬头看去。
绘满流云的铁扇握在掌中轻敲,晃起一道雪一般的光,掠过他俊秀温雅的五官。眉尽远山,眸若春山流水,经过时光涤洗后越发沉稳的气度,使他较之初识时,更多了几分通雅风流,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真能衬得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诗句。
然而真实的本性却是一肚子黑水。
想起自己竟单纯的信了他那句‘随时可离开’的话,宵鹤眠就有些郁闷,“明知故问。”
慕容宁闻言用扇子一端掩住唇角轻笑了声,低沉的嗓音落入几分含笑的柔和。他走到宵鹤眠身边站定,稍稍低下头去。
隔帘朦胧的光线落在她面容之上,肤色白皙得似薄胎的细瓷般,眉若淡墨扫烟霭,唇胜芙蓉初绽,一身修道白衣,更是显出其人清极静极,纤尘俱绝。
可惜脸上明显的郁闷之色,让她身上少了几分清净出尘,多了一份人间烟火。
倒是很可爱。
“吾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怕生的习性能够好转。”慕容宁刻意假装惊讶的神情简直可恶至极,偏偏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恶,还在那里笑话她:“没想到竟是越发严重。”
这话说得,她要是有好转,至于这么多天都不敢踏出门一步吗?
本来一开始,她是有试着想踏出门去见见慕容府的人。毕竟她来做客,却缩在屋里一步不出去,礼物没带不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即使怕生如她,都觉得太过失礼。
可是当她每每试探着想踏出那一步时,都能感觉到院子外有几道明里暗里打量的眼光看过来。
好像她只要踏出这一步,就会有无数的人冒出头,和她说话。
导致宵鹤眠社恐性格严重发作,原本伸出的脚,也缓缓地缩了回去。
勇气这回事,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慕容府呆了好几天都没动弹。
这——不就糟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怎么能做这种没礼貌的事情,如果再出去,要怎么解释自己失礼的行径,是该先道歉,还是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一点礼数都没有,当她脾气怪异?会不会给慕容府的人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是说第一印象应当也没得差不多了。
慕容宁倒好,半点忙不帮,还在这里取笑她。
“你一开始便是这样盘算的吧。”她不会再上当了,她要狠狠谴责这个超级大鸭霸,“说什么我可以随时离开……”
结果被硬生生困在这里。
“吾可未曾拦阻于你,是你不敢离开。”他刚说完,宵鹤眠气闷的眼神就递了过来。
慕容宁不闪不避,顶着她谴责的视线微微翘起嘴角,泰然自若地以扇撩开藤帘,自外折了一束桃枝,回手递到她面前,无辜地回望她,“好吧,确实是吾有心算计,此物赔你。”
“……”没想到他承认的那么快,宵鹤眠明显噎了一下,垂眸瞧了瞧他手上的桃枝,不敢接过:“这也是算计?”
她可没忘记他那番‘赠礼’的震撼发言,而眼前这株,也明显是桃枝。
“这是明谋。”慕容宁可不管她接不接,硬是塞到她手上,让她握住,“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宵鹤眠动作慢,等她回过神时,慕容宁已然松了手,独余她捏着仍有余温的桃枝,呆愣当场。
她看看桃枝,又看看慕容宁。
慕容宁平静地低垂眼睫,明明是强买强卖一样的强盗行径,他做出来却如此平静自然。
宵鹤眠动动嘴唇,略有些好笑,也无奈,“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赠礼。”
他发出一声轻笑,很是柔和的说着强硬的话:“嗯,吾向来好强人所难。”
这话没法接。
日光静静的流转在他身上,光影朦胧。
慕容宁的目的并不复杂,自相遇开始,他的想法就如同清溪下的石头,一望便知。
只是他从不真实的去承认,去明说,去索取答案。所以纵使他们都心知肚明彼此的意思,可谁都没有先戳破这个无形的薄纸,将话题摆在明面上去面对。所以,宵鹤眠也顺理成章地,假意当做不知晓他将自己带来慕容府的真正用意。
真狡猾啊。
慕容宁是,自己也是。
她感到无可奈何,却也全然没有抗拒的意思。宵鹤眠低首细细打量着手上盛放正烈的桃枝,神情逐渐转变为一片恬淡的温柔,浅浅笑起来,“那么,这次同样无须我的答案吗?”
考虑到慕容宁每次说这句话之后,都喜欢在她的反应后面追加这一句,故她决定不给他说这句话的机会,小小地先将他一军。
是小小的报复。
为之前,为现在。
“看你的反应。”慕容宁笑眯眯道:“如果是吾喜欢的,吾就欣然接受;如果吾不想听,吾就当你接受。”
他为何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做着和外貌截然不同的无赖行径?
宵鹤眠气笑,“你好不讲理。”
“若非如此,你怎会私底下唤吾鸭霸。”
旧事重提,引得宵鹤眠的神色稍稍有些不自然。
慕容宁见了,十分欢悦地笑了起来。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她记忆中的少年重合,每一次占了上风或者看到她气闷时,他所露出的,不曾经历风雨的凌云英气。
“不过,吾不讨厌这个称呼就是了。”他挑起眉尾,更近一步地用言语调侃她,看她因无力反击而面色通红。
宵鹤眠简直想抬起手捂住耳朵,躲起来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干脆认输。
他这个性,怕是接下来的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她几乎是毫无怀疑地这么预料着。
正当宵鹤眠绞尽脑汁想要反驳他,或者列举他的种种罪状,来斥责他的可恶的时候。慕容宁忽然收起折扇,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镶着小小珍珠,极为精美的发簪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宵鹤眠被他毫无预兆的动作而惊得愣了片刻,下一秒,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感觉到自己握着桃枝的掌心微微渗出了一点汗,胸腔内的心脏也跳得乱七八糟。
她的视线从那支看起来似乎被人摩擦过无数遍而散发着温润光芒的发钗和他的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抬起来,顺着他的衣领,往上落在他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上,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
“吾曾对你说过,吾相信你吾的因缘不会因此断绝。但其实,即使天意如此,即使天意难违,吾也决心要违背天意,直到你吾的因缘再续,今生不离。”
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风不再吹,连花落的痕迹,都在视线中消失,眼前唯有温雅认真的慕容宁,成为眼底唯一存在。
“今生不够,还有来生,生生世世。”
宵鹤眠有些想抱怨他的贪心,又无法打断他的话语,怔怔地看着他。
而眼前的慕容宁朝她弯起了眉眼,露出一丝温柔与缱绻的笑意。
“鹤眠。”慕容宁的嗓音又轻又缓,若不经意勾动的琴弦,又或者像含在唇齿间的发丝,令人品尝出一丝隐秘的情意与耳鬓厮磨的亲昵。
“什……什么?”她紧张过头,居然结巴了一下。
他含笑问:“你可愿与吾成婚,成为吾的妻子。”
他认真起来的神情是如此令人难以抗拒。大概是因为他一直走在自己坚持的道路上,从不动摇或者犹豫,坚信彼此一定能到达期盼的终点,即使是天意也无法令他回头或停止。
哪怕她早有预感,哪怕她从未想过抗拒,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抽动了一下。
在遇见他以前,自己从来没想过会与谁共度一生,也不认为自己能拥有属于自己,属于宵鹤眠的道路。拥有这样的出身,怀罪而降的她,因为幸运被师父收养,得以以清白的身份行走世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她不敢奢求太多,也害怕自己匹配不上那样的人生。
可是世界上的命运总是这样的难以捉摸。
慕容宁以几乎强硬的姿态,推开尘封已久的门,硬生生闯入她的生命,带来一室光明。或许命运就是这样,明明出生在不同的地方,走着不同的道路,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唯独能在千万人群中同时牵起那一根独特的丝线。
早一步,晚一步,都可能错过。
慢一点,快一点,都可能留下遗憾。
好在纵使历经波折,纵使在不同的道路上短暂的分开,他们也踏中了命运最重要的分歧点,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中再次相遇。
所以现在他们又可以重新去牵起曾经从指尖溜走的红线,就像命运重新为他们画下描点,让他们得以站在同一条道路的初始,再一次并肩而行。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感情到底是何时开始萌芽,她不知晓。因为它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来到她身边,无法捉摸,无法预见,只是在那一秒,只是在哪一个瞬息。花已非花,影已非影。风动春心,一庭花影。
宵鹤眠没忍住笑了起来,她抬起眼,眼角似乎有些红,但她的神情依旧很温柔,带着一点点怀念,带着一点点期盼。
“愿有岁月可回首,”她声线颤抖着,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与勇气,说着在错过时光中重复过无数次,以至于十分肯定的回答:“……且以深情共白头。”
愿余生有许多的时间可以用来回首往事,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慕容宁眼神明亮了起来,喜悦从棕青色的眸子中柔软地溢出。他微微倾过身来,将藏在怀中许久的发簪轻轻插入她发间,然后顺势抱住了她,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她耳尖。
他克制而热烈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手臂力道加重,将她紧紧地按进怀里,“山河可朽,唯情不渝。”
宵鹤眠闭上眼,含在眼角许久的泪,总算能落在他的怀中。
2.
好消息是,慕容府的人并没有怪罪她,大概是慕容宁之前就说了什么。
坏消息是,慕容府的人太过热情,以至于宵鹤眠完全无法应对。
慕容宁的侄子慕容胜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用那种与慕容宁有几分相似地调侃眼神看了她一眼,十分坏心眼地开玩笑:“嗯,吾自小就看宁叔在做这根发钗,原是为你而做,果真适合。是说,吾是该称你尊者,亦或者是……十三婶?”
宵鹤眠:……
她缓缓扭头看慕容宁,发出社恐的sos求救信息。
慕容宁心情很好,笑笑道:“成亲之事尚需时间准备,不过你可以现在开始唤。”
宵鹤眠:不是,你根本在帮倒忙。
慕容烟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这把年岁,还学小年轻准备什么?再说明明早就准备好了,在这里装肖仔给谁看。”
宵鹤眠扭头看慕容宁,继续求救。
慕容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游刃有余地回应:“毕竟期待已久,自要尽善尽美,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将来也好说给小孩听。”
宵鹤眠:你果然是在帮倒忙!
元劫七看他们半天没问到重点,急哄哄地冒出头:“原来你就是十三爷等了二十年的姑娘?你是怎么看上十三爷的?我是说他完全金玉其表咳咳咳没有,我不是说十三爷斯文败类,虽然是有那么点苗头,还喜欢公报私仇,我没有趁机抱怨。不过你不考虑一下吗?人说先爱到的先输,所以你们是谁追的谁?别小看这点,这可是以后谁在家中话事的重点。还有还有,你真的是怕生啊?一句话不说,真的不是十三爷强迫你跟他成亲吗?十三爷说小孩什么的,你们以后的小孩打算起什么名字?”
一番连珠带炮的追问,吓得宵鹤眠快从位置上跳起来,她火速地扭头看慕容宁。
慕容宁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淡,接着又慢慢地加深。这个神情她熟悉的很,以前追杀路边为非作歹的大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笑容。
只见他如沐春风地看向元劫七,微笑道:“原来你是这么看吾。既然如此,吾就给你一个了解吾的机会。今日始,吾会亲自教导你的功课,直到你能诗词歌赋,样样不落为止。”
元劫七大惊:“什么!大当家你开玩笑吧!等等,丁凌霜你别拽我,我一定要问清楚!唔唔唔——”
丁凌霜捂着元劫七嘴巴快速拖走,一转眼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远处。
宵鹤眠深感同情,但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祷他能早日脱离苦海。
莫离骚睁着一双张开和闭上都差不多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嗯嗯……恭喜你……鹤、鹤白?总之,吾能回去困觉没?”
宵鹤眠不知道怎么回,扭头看慕容宁。
慕容宁叹气,安抚地递了她一眼,点头道:“是鹤眠,你好歹记清楚名字,罢了,你直接睡吧。”
莫离骚倒头就睡,这睡眠质量,实在让人羡慕。
彤衣没什么好说的,看宵鹤眠不知所措的神情,掩唇一笑,道:“近日来波折甚多,以至难得有喜事,诸位都有些失了礼数,你不必介怀。我名彤衣,府中女子不多,若你有何处不便,可与我一谈。”
总算来了个能回答的,她赶紧应答,免得他们误会自己是哑巴:“我明白,多谢。”
一阵主尽宾欢的交流后,众人逐渐离开,留下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宵鹤眠和看着她一直微笑的慕容宁。
“还好吗?”他坏心眼地问。
宵鹤眠一副燃尽了的表情,幽幽看了他一眼,努力打起精神说:“大家都……很活泼。”
简直活泼过头了,尤其是那个叫做元劫七的人。
慕容宁这次难得没有调侃她,而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拍拍她的后背,说:“没关系,你做的很好。况且,你还有一生的时间,慢慢习惯。”
她舒缓了过分紧张精神,低头靠在他肩上,想了想道:“我会用余生去习惯。”
慕容宁舒展眉眼,收紧手臂,就这样静静的拥着她。
余晖灿烂,落在两人身上,时光无比地安宁。
此生足以。
慕容宁篇完结!
接下来写谁还不知道,开始作法灵感归来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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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慕容宁后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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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