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红尘》上官潇遥

50、第 50 章 茫茫的大青

　　茫茫的大青山，衬着茫茫的夜色，本是再平静不过了，却让这冲天的火光打破了静寂，带来了喧嚣。
　　仿佛，山，已经被惊醒了。
　　红尘赶到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火圈。
　　阿绮被颓然的围在里面，跪倒在地上，脸上是尽是悲愤。
　　她的身前，扔着一个少年，未及弱冠，却已是命绝黄泉，没有了呼吸起伏。
　　红尘望着悲痛欲绝的少女，忍不住的怜惜。
　　一抬眼，看到一个气势凌人的女子。
　　二十六、七的女子了，面容美艳却冷清，她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着阿绮，然后，带着戏谑的，看向红尘。
　　“多管闲事的女人么？从中原来的？”女子开口了，声音酥软，却透着不屑。
　　红尘定了定，冰凉的微笑：“从哪来的不重要，但这位姑娘的事，我管定了。”
　　“哼……”女子看着红尘，一脸玩味，“这么漂亮的姑娘，偏生要在我们这插一脚，嘻嘻……好，很好。我就捉了你去，送给大王。”
　　“那可得先问问我容不容许她去你们大王那作客！”人未至，声先到。碧落踏清风，悠然而落。轻功之好，似乎是并未受身上所中之毒的影响。
　　“碧落……”红尘略带嗔色的唤了他一声，纵使惊喜于他轻功的恢复，但她心底明白，他的武功，定然没有全部恢复。硬撑着，只是强弩之末。
　　碧落却没顾忌到红尘的担心。
　　他望着那女子，神色一恍。
　　那女子却出乎红尘意料的高兴起来，声音里竟满是惊喜：“江郎！江郎！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红尘先是大大一惊，继而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扬起不屑的微笑，悄声道：“看来，是你以前的风流债。”
　　碧落已恢复心神，不好意思的笑笑，总觉得红尘这话醋意颇多。
　　阿绮却在这时插话：“啊……姐夫！你认识这妖女？”
　　“姐夫？”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了，不约而同的望向阿绮。
　　阿绮慌了神，结结巴巴解释道：“那个，那个，你对红尘姐姐那样子，我。我以为，你们是一对……”
　　“什么一对！江郎回来了，就是来找我的！”那女子神色一恼，恶狠狠道：“你这中原来的女子，算个什么东西！”
　　“小芦，她说的对。”碧落微笑着开口，居然平静镇定。
　　红尘诧异，不由自主的望向他。
　　碧落回她放心的眼神，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小芦，几年不见，我们都非当初了。”
　　“你……不可能！”叫小芦的女子先是惊异，然后就是恼怒：“江郎，江郎！你说过会永远喜欢我的！你忘了么？你忘了你许我的那些誓言？”
　　感觉到红尘一时的僵硬，碧落不动声色的又紧了紧手，道：“小芦，你也别忘了，你当初，是怎样对我的。”
　　“我……我……”小芦有些颤抖着不知所措：“我那是为了留住你呀，江郎，我离不了你！”
　　“所以就害我？想软禁我是吧？”碧落神情冷然起来。
　　“江郎，纵使你，你恨我，但你毕竟是平安离开了。往日情分，我们总还有的……”小芦一脸恳求之色：“江郎，这么久不见，可愿再听小芦谈一曲《慰君心》呢……”
　　碧落望着她，似乎就望到了自己的过去。
　　曾经风流倜傥的他，和这曾经天真单纯的女子。
　　彼时她还是富人家的小姐，出游弹琴，结识了他。于是又是一出旖旎传奇。
　　可他……后来还是厌倦了她。
　　她日复一日的逼迫着他提亲，要他永远爱她，眼里再不能容别的女子。
　　那个时候，家教良好的她如市井泼妇，大吵大闹着在得知他有离别之意后要他留下，还在亲手做的糕点里下了要，妄想废了他武功，软禁他。
　　可惜，她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可惜，她以为他得到她就是得到了天下，所以，倾尽全力剥夺他的其他东西，天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最好的补偿。
　　高估了自己呢。
　　这样做了，她在他心里，便变的很低，直至，什么也不是。
　　碧落懒散的笑着，摇着头，声音却异常的冰冷：“不。小芦。我不再喜欢你了。”
　　此话一出，惊呆了小芦，也让红尘的眼神复杂起来。
　　小芦怔怔的望着碧落，那样用力的眼神，好像想把他看穿。
　　昔日里曾经甜言蜜语的情郎呵……隔了这么些年相见，说出的居然是这么绝情的话。
　　“你……”她嘴唇颤抖着：“当真？”
　　碧落抿了剑一般薄的唇，没有言语，却是给了她答案。
　　“好……好！好的很！”小芦突然大声笑起来：“哈哈，江郎，我告诉你吧，我也嫁人了呢！”
　　阿绮皱了皱眉头，又插了句话：“你明明是去给那老头做小的，得意什么啊！”
　　小芦脸色一变，喝道：“死丫头，你给我闭嘴！”
　　她又赶紧看向碧落，恨道：“江郎，他待我可是好极呢！”
　　碧落淡淡的笑：“那是好事，若你幸福便好。”
　　小芦又愣了，她神情错愕的望了碧落好一会，才哀求似的问道：“江郎、江郎……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江郎……跟我说真话……”
　　碧落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些温柔，可是转瞬后又是淡然冷漠。
　　或许有的时候，不承认比承认，更好——“不的。小芦。若说喜欢，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芦似乎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碧落的语气眼神都再逼着她放弃这个愚蠢的问题。他不可能再喜欢她了。她该知道的……她早就该知道的，从她心怀不轨想要留下他时，他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江郎、江郎……难道我看不出，你是多么浪荡的心性么……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就这样让你走，放掉我自己的幸福……可是……我还是失败了不是么？我还大错特错，你连怀念，都不会再怀念我一下了……
　　江郎，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爹就要把我嫁人了。我拼死拼活的逃了出来，我想找你，我想求你原谅我……可是……茫茫人海，你我居然再不相见……
　　我不是什么江湖女子，我没有钱，也不能保护自己，我流落到南疆，我被很多人欺负，吃了很多苦……如果不是南疆一个寨子的寨主救了我，我现在，说不定就沦落到人尽可欺的地步了……我不敢回家去，爹不会放过我的，更不会认我了。我只好嫁给寨主，虽然只是他的二夫人，也很好了。毕竟，他真的疼惜我。可是江郎……江郎，我为你受的这些罪，你知道么？你会补偿么？不会的……你看看，你看看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如花美眷，她长的那样漂亮，那样冷傲。她定然是你求来不易的大家闺秀吧？
　　江郎。江郎。小芦在心里痴痴的念着，然后——
　　心如死灰。
　　她呆呆的看着碧落。
　　眼神逐渐凛然起来。
　　“既然江公子与我不念旧情，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今儿个我要带这小丫头回去，还请你不要阻拦！撕破了脸皮，大家都难堪！”小芦大声说完，就转头吩咐带来的一众看似家丁的人：“你们，把那丫头抓起来！”
　　家丁们刚才被夫人的言语吓了一跳，这会儿回过神来，都大吼着冲向阿绮。
　　却不料红尘一转身，轻巧的从附近的大树上折下一段枝桠，手下利落的敲了几下，几个率先冲向阿绮的家丁就“嗷嗷”叫着跳开了。
　　“我说过的……”红尘持枝而立，自有了威严，“她的事，我管定了。”
　　小芦愣了愣，她不曾想到这个女子的功夫这么高。
　　“怪不得呢……”小芦的声音又酥软起来，她懒懒的看着红尘：“怪不得江郎喜欢你，原来，你也是个江湖中人。”
　　红尘颦眉，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神色警戒的护住阿绮。
　　小芦却愈见脸色冰冷：“阿吉，你来！”
　　一个眉目清冷地年轻人应声走了出来。看了红尘一眼。
　　他的五官那样平常，貌似无害的一个人。
　　霎时间，他却突然对红尘发难，一条长锁迎面对红尘兜来。红尘冷哼一声，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手中的树枝轻轻一扬，看似云淡风清，却隐含了杀气，准准的招架住了阿吉的长锁。
　　“哼，碧落，你喜欢她什么呢。”小芦冷冷的看着两人过招，突然对碧落问道：“她有什么好呢。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小芦自以为不会再听到碧落的回答。哪知沉默半晌，那俊美的青衣公子竟开口了：“她不同的。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她与你们都不同。”
　　小芦愣住。
　　然后心不住的往下沉。
　　她暗暗捂住胸口，神色悲凉——心，不是已经碎了么？怎么还会有疼痛？
　　那边厢，不会武功的阿绮紧紧扑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抱着头，只觉得头顶上有风声呼呼的响。
　　红尘仍是和阿吉缠斗。
　　这年轻人功夫不算太高，却愈发狠厉，逼得红尘以枝代鞭，挥舞之中也略微有了些吃力。
　　红尘暗暗考虑，是否要将袖中得毒出手。
　　却未料到，小芦突然叫停了这场打斗——“算了阿吉，你退下来吧。”
　　那阿吉似是极听小芦的话，她一说完，就立刻收势。对于红尘尚未止住的攻击不管不顾，那枝桠就狠狠的抽到了他的肩头。
　　“呀……”红尘轻呼一声，倒退两步，提防阿吉与小芦另有诈。
　　“嘻嘻……你紧张什么。”小芦边招呼阿吉，边笑呵呵的对红尘说话，似乎是看透了她的警备，“我今天就部抓这丫头了。反正……”她看向阿绮，少女也怯生生的望向她，“你总会来找我们的。别忘了，你的家人……”她停住了话，又是粲然一笑，身姿优雅的带人离开。
　　竟是，没有再看碧落一眼。
　　四周又静了下来。
　　一片黑暗。
　　万籁寂静。却慢慢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
　　碧落方才一直疲惫的闭着眼。
　　他已觉得不适。那毒，似乎又令他有些昏眩起来了。
　　秦湘烟。
　　他忍不住回想，当初的你，是出着怎样的精密考虑，才对着我下毒呢？
　　不可小觑。
　　你真的，不可小觑。
　　听到少女的哭声，碧落微微叹了口气，唤道：“红尘。你劝劝她罢。”
　　半晌，竟没听到半分回音。
　　碧落猛然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借着黯淡星光，他居然发现，红尘，已经不见了！
　　“红尘？！”他试着唤了一声。然而青山茫茫，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碧落的心骤然抽紧——红尘、红尘该不会是……
　　“阿绮姑娘，你可曾见到红尘离开？”碧落急急问道。
　　阿绮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先是迷茫的眨了眨眼，找到碧落的方位后，小声说道：“不知道……好像……那个女人离开了，红尘姐姐也就跟着不见啦！”
　　“什么？”碧落抿紧薄唇，神色逐渐焦虑起来。
　　他想提气去追，无奈真气紊乱，那毒，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功夫，早就失了一半多。
　　“唉……”半晌，碧落才轻轻的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想去找阿绮，却发现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服下身去，他摸到一个小小的锦囊。
　　小心的打开，里面是一片妖艳的蓝。
　　“呀！”阿绮也看到碧落手里的东西，惊呼道：“兰镯花！这是……姐姐采到的兰镯花呢。她连性命都不顾了采来的东西，怎么掉在这里了？”
　　碧落的手却颤抖起来——这，是兰镯花？那么红尘……红尘的意思，是要自己带着它先行回长安么？！
　　“唉……”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走近尚在独自悲伤的阿绮——“走吧……我们先行回去……”
　　少女无助的抬起头来。暗夜里，碧螺的眼睛清澈的发亮。
　　然而那俊容却染上了淡淡的惆怅。
　　阿绮低下头来，看了看地上的少年，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的说道：“那个……你能帮我把他带回去么？”
　　山中小屋。
　　阿绮呆呆的对着少年的尸身，一天一夜。她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药草，洒在少年周身，居然让他奇异的保持着生前温暖的面容。
　　碧落在小小的竹屋中翻来覆去的走，也是不眠不休。修长的手指垂在衣袖中攥成了拳，越握越紧。
　　红尘.……红尘。
　　你做事终是这样决绝，不为自己留半点后路。
　　你以为我真会理智到拿着兰镯花回长安，将你置之不理么？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真的没有我自己的性命重要么？
　　红尘。
　　你终是没有看透我。
　　或者，你看透了。也要隐忍不提。
　　“那个……”阿绮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碧落的沉思。“红尘姐姐，是去找那个女人了么？”
　　碧落苦笑了一下：“恐怕是的。”
　　“啊……”少女又惊呼起来，“那岂不是很危险？哎呀，那她……”
　　“要相信她呀。”碧落沉声打断阿绮的话。“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快的跟去……但是，她对你的关心……却是显而易见的。阿绮……你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有多么不易。所以……我请你相信她，我也请我自己相信她，她会平安归来……”毕竟，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不是么？她应该知道，他的挂念，他的担心，他的……喜欢。
　　是的。喜欢。这是他所找出的，形容他和她之间最美好的词汇。
　　第二日的清晨。
　　碧落仍是毫无睡意。薄唇抿的和剑一般薄。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手里的锦囊，里面的兰镯花，有温柔的触感。
　　他要留下。这无需考虑。可是……他是否也要去找小芦？
　　这是碧落不敢确定的。
　　直到……那个少年人站在他眼前。
　　白衣的颜拓远，依旧是秀气的书生打扮。眉宇间却是平静与隐忍。
　　那样的一场属于碧鸯宫的浩劫，居然让这个孩子长大了。
　　“碧落公子。”在苗疆潮湿温润的清晨，颜拓远眉目清朗，站定在碧落身前。
　　“你？”见到他，碧落免不了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这个富家子弟？
　　“碧落公子，好久不见……那个，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颜拓远又有些害羞起来，期期艾艾。
　　“接我们？回去？”碧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紫陌姑娘……”颜拓远想了想，直接答道，“我……在长安遇到她了……”
　　“……”碧落没有答话，却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去长安……在街上遇到了她。那个时候她神色略微有些急切。我问她，尘儿的事。她告诉我尘儿和你都来到了苗疆。你们之间的事，详情她不便多说，但她想请我带些人手来苗疆找你们，她请我，用最快的速度，接你们俩回长安。”
　　碧落依旧怔忡，心底盘算紫陌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对了……尘儿呢？她在哪里？”颜拓远迫切的追问。其实他真正关心的仍旧是那个令他曾经魂牵梦萦的女子。
　　碧落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走了。”
　　“走了？不可能的！”颜拓远有些不信，想了想，道：“若是碧落公子你顾忌我……就大可不必，我和她之间，就算我真的希望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的。”
　　这段话说得含混极了，碧落却听的明白。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是的。我没有骗你。她是真的不在。”
　　颜拓远呆呆的望了碧落一会，又略有些焦躁起来：“这……这可怎么好？紫姑娘说了，一定要带你们两人回去的。”
　　“呵……那么，你回去告诉她，事有变故，怕是我们两人暂时都回不去了。”碧落垂下眉眼，淡淡说道。
　　他想她是懂得的。
　　那紫衣女子也是明白人。
　　想来她是去过长安薛青茗那儿寻自己了吧？却被告知事实。接着又碰到这善良的富家少年，是以请了他来带自己和红尘回去。她以为自己身中碧鸯宫的毒难以支撑时日，抑或是他们都受了伤，所以需要一个有些财力的人帮他们迅速返回长安，所以她拜托了颜拓远来接他们。可是，她没料到……事实远比预计更加复杂。
　　这里，终究又生了事端。
　　颜拓远没有再同碧落说什么，急匆匆的出去了。碧落只隐约听到他喊：“我这就去问问紫姑娘……”
　　阿绮折腾了这许久，还是疲倦了，伏在死去少年的尸身旁沉沉睡去。对于颜拓远的到来丝毫没有察觉。
　　碧落半倚着竹屋的门框，眼神却没有追随颜拓远离开，而是流连向远方，那里一片苍茫。
　　红尘咬着略有些干燥的唇，蹲在小芦房里的梁上，冷冷的注视着那娇小的女子。
　　一天一夜。她看着小芦默默的沐浴，更衣，休息，然后起身。
　　关于那个“疼爱她的苗疆寨主”却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小芦端庄的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绘精致眉眼。突然开口说道——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红尘一愣。
　　“看到你了啊。那个什么姑娘。”小芦不看她，依旧对着铜镜比着那一根簪子好看，可那声音却传了过来。
　　红尘想了一下，轻盈的落了下来，居然也不再躲藏。
　　“嘻嘻……”小芦突然顽皮的笑了笑，指了指眼前的铜镜，“不小心从镜子里看到你的影子了呢……呵，你倒也厉害，昨天整整一夜，都在我房里是吧？我居然连你的呼吸都听不到。啧啧，好厉害哦，怪不得江郎……”
　　“够了。”红尘冷冷的打断她的冷嘲热讽，“你既然知道我武功好，就放了阿绮的家人。”
　　“嘻嘻，倒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抓了她的家人？”小芦居然还是故作惊奇的反问红尘。
　　“你自己说的。你说她一定会来找你……”红尘扬眉冷笑。
　　“嗯……可是，人虽然是我吩咐抓的，放……却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小芦天真的笑。她似乎料定了红尘拿她没办法。
　　“呵……”红尘居然也笑了，笑的一点担心都没有——“人既然是你抓的，抓了你，自然会找到我想救的人。”
　　语罢即出手，红尘翩然若蛟龙，在小芦尚未反应过来时，纤细的手指已扣住了她的喉咙。
　　小芦心头一紧，她感觉到红尘的力道越来越强……
　　“我……是不是很傻……”小芦挣扎着发出声音。
　　红尘一愣，手下放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