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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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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薛青茗就让碧落牵了马上路。
她告诉他红尘的去向,他听着微微蹙了蹙飞扬的眉,低声道她一个人怎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为了你呵。薛青茗淡淡的回答。
碧落笑了一下,扬鞭离去。
一片尘土飞扬。
薛青茗回过身去,突然想道,如果红尘,就这样被碧落找到了,那是不是说明——幸福,也就那样的降临了?
然后她又自嘲的摇摇头……
说不定呢。幸福,本来就是一个奢侈又捉摸不定的词儿。
薛青茗走回医馆的时候,看到连梦吟苍白着小脸,咬紧下唇看着她。
“您怎么能容许他走呢!”这个一向乖巧听话的少女几乎带上了哭腔向薛青茗吼着,“您明明知道的,他那样的身体……说不定……说不定就会……”
“说不定就会死在路上是吧?”薛青茗面无表情的接口。
“您也是知道的!”少女倔犟的看着她。
“是……我是知道。可是我也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薛青茗平静的开口,她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少女眼睛里一直燃烧着的一种东西慢慢的变淡变淡,直至失落重新渲染。
“梦儿,他对你来说,太勉强了。一个好医者,要了解患者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固然知道,让碧落一个人离去,是多么冒险的事,可是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他打的赌。至于是什么赌,你不必知晓。于他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薛青茗慢慢走过去,像一个母亲一样,温柔的揽住连梦吟,她抚着她的头发,心疼的说:“会过去的。对于你来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连梦吟委屈的搂着师傅,眼泪终于不再受控制,像雨一样落了下来。
毕竟,在那样美好的年纪,快乐与悲伤,得到与失去,都是被放大了的。
爱情,这个美好也残酷的字眼,却第一次让连梦吟体会到了心碎。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有资格称之为心碎,可是那个时候的那种难过,牵连进了五脏六腑,却是她永远都不能遗忘的。
薛青茗就维持那样的姿势,用最无言的举动,平息着少女汹涌的感情,那里包含着相思惆怅,挂肚牵肠。
红尘有些迷糊的想——我是不是还活着?
她慢慢的睁开眼睛,一片翠竹之色。
这样的装饰……好像是苗寨呢……
红尘有些疲倦的想着。然后又闭上眼睛,再陡然睁开。
还是一样的景色。
“呼……”她轻轻的呼了口气。是真的还活着。
不过,红尘躺在床上呆呆的想——最近自己怎么老是受伤,然后被人救呢……还真丢人啊。
“姑娘,你醒来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吓了红尘一跳。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个蓝衣的苗家少女,正笑吟吟的望着她。
明媚的大眼睛,圆圆的小脸,一笑,脸颊上就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真是个讨喜的姑娘。
红尘看着她就忍不住猜测,那个叫小妗的女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可爱爽朗?
“姑娘?”阿绮有些奇怪的又叫了一声,她看这个中原女子打扮的姑娘明明睁开了眼啊,怎么不回答她的话呢!
“啊……对不起,我刚刚,有些分神……”红尘意识到苗族少女的等待,急忙说道。
“哎呀,姑娘没事就好了!姑娘似乎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呢……真是命大,居然没事!”阿绮见红尘有了反应,便热情起来,边说话边去给红尘打水洗脸,脸上那两个酒窝,一直甜甜的挂着。
“呵……”红尘陪笑,没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眼前善良的少女,她是自己跳下来的吧?
阿绮端着一盆清水走到红尘身边,大大的眼睛里似乎是漾了水,明亮明亮的,她好奇的打量着红尘,问道:“姑娘你从哪里来啊?叫什么名字?”
“我……”红尘想了想,好看的笑了一下,居然说了实话:“我从中原来,我叫红尘。”她想,这深山老林的,一个苗家少女能懂多少江湖上的事情呢?更何况,她对这少女莫名的有好感……或许,因为她救了自己吧。
“红尘……真是好听的名字,你们中原姑娘的名字都很好听啊……我叫阿绮,挺随便的呢。”阿绮边笑,边仔细的凝视红尘,赞叹道:“红尘姐姐,你长的真漂亮啊……好像是画里面走出来的呢,有一种特别美好的气质!”
“耶?”红尘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阿绮,说她的气质好,还叫她姐姐,这对红尘来说还是头一次。
她不由的在心底想,苗家姑娘真是大方啊,一点也不拘泥……怪不得,碧落会那样爱着小妗……他是那么一个不愿束缚于礼教的人……这样爽朗的姑娘才是他喜欢的吧?
红尘有些难过的发现,她居然用了爱这个字眼。原来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爱那个少女的。
“红尘姐姐,你有什么心事?怎么老发呆呢!”阿绮的小手使劲在红尘眼前晃。
“哎……我……”红尘正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突然想到了她这样不顾一切的那个东西——“兰镯花!我的兰镯花呢!”
阿绮先是愣了愣,然后又笑了,她拍拍红尘的手道:“姐姐你别着急,我这就把兰镯花拿给你呀!”
说着就一蹦一跳的跑出去了,没过多久,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囊,回到红尘面前。
“喏!姐姐的兰镯花!姐姐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摔下山崖的吧?说来姐姐也真了不起呢,居然采得到兰镯花,这个兰镯花啊,在我们苗疆,不知是多少见的宝贝呢……”阿绮喋喋不休的讲着,有点少女特有的小聒噪,红尘却没有听的那么清楚,她的注意力,全部被手上锦囊里放着的那朵奇异妖艳的兰镯花所吸引。
这朵花……等着救碧落的命呢。
“锦囊是你找来的?”看到兰镯花安然无恙,红尘也放松下来,语气轻快。
“是,这是宝贝呢,我想姐姐找它一定吃了不少苦,要好好保存着。”阿绮点点头回答。
“谢谢你。”红尘用一种几近感恩的语气说着,“谢谢你呢。”
“啊……姐姐不用这样啊……”少女有些惊慌,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没有做什么啊,只是找了个锦囊而已,花是姐姐自己采的啊。”
“可是你救了我的命呢。”红尘微微笑着。
“哪里……是因为上山采药的时候,碰巧看到姐姐呢……总不能不管姐姐吧……”阿绮的小脸都有点红起来。
“你也没有私吞兰镯花。”红尘感激的就是这一点,她知道这少女心地善良。
“哎!我怎么是那样的人呢!”阿绮扁扁嘴。
“对了……”红尘望了望四周,突然问道:“这里……是你们的寨子么?”
“寨子?什么寨子?”阿绮一脸不解的问。
“不是苗寨么?这里……”红尘也不明白起来。
“哎……”阿绮像是终于了解了,笑了笑,道:“不是的,这里还是大青山呢。”
红尘一愣:“你一个人住在山里?”
“是啊。”阿绮毫无心机的回答。
“你是……”红尘的声音逐渐冰冷起来:“那些在山上培养踯躅花的女孩子么?”
阿绮怔了怔,呆呆的说:“姐姐是说那些……司花侍女么……”
“你不是么?”红尘定定的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阿绮大概是被这样的眼神怵到了,她呆了好一会,才慢慢的摇摇头,两颊的酒窝第一次在红尘面前消失了,她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的。那些女孩子……很可怜呢……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怎么会把一生都陪给一朵花呢……”
红尘知道是误会阿绮了,连忙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我刚才……以为……”
“姐姐也知道那些司花侍女么?姐姐你……和她们……有什么……”阿绮绞尽脑汁的想着该用什么词汇来表达,最后却还是徒劳无功……哎……她的中原话还是不够精通啊!
“我……只是知道其中的一个而已……”红尘抿了抿有些失了血色的唇,抬起头来道:“她……下场不大好……”
“很少有司花侍女下场很好。”阿绮耸耸肩,“那些女孩子,很大一部分就这样和一朵花耗尽了青春年华,很少很少很少的司花侍女可以培养出踯躅花,回到她们效命的教派,享受奖赏……还有一小部分……”阿绮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难过了,她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还有一小部分的司花侍女……她们没能尽守……自己的职责……她们……动了情……那些踯躅花……让她们决然的……决然的送给了心爱的人……所以她们……”
“她们怎样?”红尘也似乎跟着紧张难过起来。
“她们的下场……都凄惨的不得了……那些教派最严厉的惩罚,会折磨得她们,求生不得求死无门……虽然最后得结局,依然是死,但那过程……却是骇人听闻的……不得善终啊……”阿绮像个大人似的摇摇头:“都是叫男人害了……”
红尘没有再答话。
她蜷缩起双腿,将手环绕膝头,沉沉的想——小妗就是这样的吧?这样为了碧落,离去了。尽管,碧落并不是真的想要那朵踯躅花,可她却为此丧了命。
没有善终。
可是没有善终的,又何止她一人?
红尘觉得全身越来越热了,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尽管提息竭力,她的身骨依旧虚弱。
阿绮却还未发现红尘的异样,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幸亏我是我们族族长的女儿呢……不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教派里受苦……要不然哪……”阿绮无意中瞟了红尘一眼:“哎?哎!红尘姐姐,红尘姐姐,你怎么了?”
红尘的脸病态的潮红着,她无力的摆摆手道:“没事……似乎有烧起来了……”
“啊……”阿绮慌慌张张的把手搭到红尘额头上:“是又发烧了,怎么能说没事呢!我真差劲!光顾着和你说话,怎么就忘了姐姐你还有伤呢!哎呀,我这就给你熬药去!你快躺下,先好好休息!”
红尘头痛锝厉害,任由少女扶着,躺了下来。
迷迷糊糊锝睡去,她脑海里依旧有那么一句话。
没有善终。
没有善终,那么她与她,终究殊途同归去。
年华似水,她把她最美好的模样,留在了她最爱的人心里,纵使日后不复相见是痛苦遗憾,可是……当初这美好的印象未必就不是一种幸福。
睡了醒,醒了就再睡。
红尘觉得骨子里疲惫,那些过往漂泊江湖的辛酸无奈,都化作了倾天的疲倦,一波一波的,让她自己都不忍心醒来。
或许是风寒作怪吧。
她自己说服自己,就偷懒一次,继续睡过去。
某一次的睁眼,迷糊间,红尘似乎看到一直牵挂的俊颜。
剑一般锐利的眉眼,神色里却都是温柔,薄薄的唇,带出的是风流倜傥,缘起缘灭。
烧糊涂了吧。红尘这样想着,呆呆的伸出手去碰那个人——碧落、碧落,我知道,这断然不是你。
可是……
红尘触到了那干净的衣角时愣了一下。
怎么还会有感觉呢?
不是幻影么?难道她陷的已那样深,连衣角也能真实的幻想到?
可是……不对啊……
红尘怔怔的望着那个人,他修长的手指,似乎是隔了那么久远的距离,靠近她,然后近在咫尺,转瞬间,轻轻点在她脸上。
很真实的温热。
那是碧落的手。
红尘蓦的用力摇起头来,嘴里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什么啊……怎么可能是碧落呢……红尘你……烧傻了啊……”
可是,那真的是碧落。
站在她面前的,是脸色略微苍白的碧落。
但他身板仍是挺的很直。
他望着红尘,那因病而散发出的红晕,竟然轻轻的笑了。
温和,美好的笑容,化开了一池涟漪。
“傻姑娘……”他用手指轻轻的摩挲她光滑的脸,“真的是我,就认不出来了?”
红尘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
的确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你怎么……”她孩子一般的开口,“在这里?”
“我来找你啊。”
“作甚么来找我?”她不依不饶起来,拽着他的衣袖,眼神莫名的认真。
碧落怔了一下,未料到她这样的反应,半晌苦笑着嘟囔:“红尘,你和别家姑娘反应可真不一样。人家见了思念的人都是感激涕零,你倒好呢,非要问个缘由。”
红尘倔强的咬着唇,尽管觉得自己烧的天昏地暗,她仍旧固执的追问:“你又知道我思念你……你又干吗过来……”
碧落无奈的摇摇头,“我想你了,不可以么。”
“没理由啊……”红尘怀疑的盯着他,眼睛里都是迷离。她发着烧,烧的很难过。
碧落捉住她冰凉的手,奇怪……明明额头那么烫,她的手却凉的吓人。
“红尘。”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过了半天,悄悄叹了口气,“以后,都在一起吧?”
“……”红尘诧异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找着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不象话:“你……你说……你说什么?”
他微微用力,搂过她的身子,感受着她在他怀里,微微的颤抖,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淡然的笑容,很平静:“我是说,如果我们都能活着,那么以后都在一起吧?”
“为什么……”红尘自碧落怀中抬起头来,眼神出乎意料的冰凉。
“我们……都了解彼此……”碧落想了想,费力的想表达些什么……可是……想和一个人相守一辈子,哪是用言语可以说得清的?
“因为我们都了解彼此,所以就相知了么?因为相知,接下来该什么?相守?所以我们就应该在一起?”红尘的话语犀利,咄咄逼人起来。
“不是应该……而是……”碧落有些不知所措,这女子的反应令他诧异。
“碧落,你别让我瞧不起你!”红尘挣扎着离开他的怀,尽管病着,却依旧有力气,她对他喊:“我不要怜悯,碧落,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怜悯!”
她的反应激烈起来,碧落怔怔的望着她,也急促起来:“这怎么是怜悯?你怎么能把它当作一种怜悯?我……我江楚歌是那样的人么?若不是我喜欢的女子,纵使是在我面前拔剑自刎,我也绝不会动任何因为怜悯所以对她好与她相守的念头!更何况……我流连过那么多女子的温柔乡,除了小妗……除了小妗……”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慢慢低了下去:“除了小妗,我从未想过要和一个女子,呆在一起一辈子。”
这回,换了是红尘无语怔忡了。
她看着碧落的侧脸。
俊美的不象话。
他面容上写满激动和微微的挣扎,红尘咬了咬唇,慢慢觉得愧疚起来。
是不是,她又逼着他去回想那些她极力希望他忘掉的东西?
碧落逐渐平静下来。
他凝视红尘的眼,那里深幽的不见底。
“红尘。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年华,一眨眼的就过去了,何必呢?”碧落的话,有些令人费解,红尘却听懂了。
她慢慢的柔软起来,低低的啜泣。
泪,又一次在他面前毫无顾忌的落了下来。
滴在他修长的手指,恍惚间被串成了珠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