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等等我》浅雪轻寒

37、正式答复

　　顾文韬看了唐晚一眼，若无其事地反握住她的手，冲Jonathan点头致意。
　　Jonathan正打算抗议，唐晚“唰”地扬起计划书，几乎要盖到他脸上：“我有个问题不明白，一个度假村，为什么能称作政府支持社会组织引进的科研型项目？”
　　趁着Jonathan琢磨博大精深的中文释义，她镇定地转向顾文韬：“你在这儿约了人？”
　　顾文韬惜字如金：“等人。”说完，松开唐晚的手，客气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唐晚：“……”

　　Jonathan琢磨无果，出去打电话求援。
　　顾文韬晃着酒杯轻抿一口，好整以暇地捡起计划书打发时间，他翻阅的速度很快，姿态也很随意，却无端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唐晚的视线不觉从他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到挺秀的鼻梁上，这个角度的侧颜，实在是太难忘的美好。
　　孰料下一秒，顾文韬转过脸，与她对了个正着。
　　唐晚当即意识到自己看得太明目张胆，只好就势胡扯：“你才多大岁数啊，都长白头发了。”
　　“是吗？”顾文韬自然而然地侧身，“帮我拔掉。”
　　唐晚：“……”
　　不出片刻，她被对方近似探询的目光一瞬不错地锁定。
　　淡淡的男士香氛萦绕鼻端，唐晚几欲落荒而逃，干巴巴道：“我看错了，是灯光的原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双幽静的眸子竟浮现出些许笑意。
　　顾文韬坐直了身体，浑不在意似的问：“你的朋友，是留学时认识的？”
　　唐晚松了口气：“嗯，同一所学校，不同校区。”
　　“现在还是同行？”
　　唐晚摇头：“他的专业是建筑设计，如果合作一个项目，可以算搭档。”
　　“一江锦城的项目，你还需要跟进多久？”
　　唐晚反应过来之后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房子，遇见你在介绍设计方案。”顾文韬看着唐晚，唇角微微上挑，“很优秀。”

　　唐晚的面孔霎时有些发烫，掩饰地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施工阶段主要由助理跟进，我会不定期核查，直至最后验收。你，房子挑好了吗？”
　　“还没有。”顾文韬说，“你什么时候过去，陪我一块再看看，给点儿意见。”
　　唐晚想了想：“挑房子主要看户型和朝向，我也没什么经验。”
　　“经验不就是看出来的。”顾文韬笑了笑，合上计划书还给唐晚：“天水湾这个项目不是普通的商业度假村，我们所里刚给它出具了咨询报告，严格来说，类似医养一体模式的延伸……”
　　话没说完，Jonathan风一般卷了进来。
　　“我问清楚了，这个起初就是政府花钱的一个科研项目——The National Social Science Fund of China，听说过吧？后来吸引了其它资金进入，有更好的实践操作平台，所以就探索与民间组织、商业运作相结合……”Jonathan讲完来龙去脉，接着问，“不过这与我们设计师有什么关系呢？”
　　唐晚随口应付：“背景很重要，出资人更重要。”
　　Jonathan眨了眨眼：“你说什么都对。但是，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继续讨论无趣的计划书吗？”酒吧夜场的迷离灯光已渐次亮起，他手中变戏法般出现了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深情款款地献给唐晚，“Please enjoy your time，with me.”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要放在往常，唐晚兴许就大大方方接受了，然后和他好好玩一个夜场，那也不代表什么。可眼下，她却有些迟疑，大约是近旁有人的缘故……
　　近旁的人很识时务，目不斜视地起身离座，走向了不远处的乐队演奏席。
　　西装被扔在了卡座上，白衬衫的衣袖半挽，露出结实的小臂，顾文韬的背影看上去十分的劲瘦挺拔。他与主唱说了几句什么，拍拍对方的肩，接过吉他坐上了高脚凳。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磁性而忧郁的清唱甫一响起，顾文韬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随之而来的流畅弦音更是为他增色不少。
　　“The Rose！”Jonathan暂时忘了自己的玫瑰花。
　　唐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边嘈杂声渐退，这首歌恍如从岁月尽头破空而来，翻涌起记忆的潮水，令人心颤。
　　她情不自禁地屏息凝望，而那个人的目光，也同样越过人群，与她纠缠。
　　然而一个陌生却又无法抗拒的低吟突然破空而来：“……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不要管它们，对，关起那扇门，那些都与你无关，不要回头看，看着前方那道光，勇敢走出来……”
　　唐晚蓦然头疼欲裂，触目所及一切仿佛都被镀上了梦境的虚幻光影。
　　她一定是又做梦了，不行，她得醒来，得找到逃出去的门，否则再美的梦境，都会以铺天盖地的血色和生不如死的哀恸收场……

　　演奏台上，近乎完美的弹唱戈然而止，顾文韬仓促说了句“抱歉”，匆忙离场，顷刻不见了人影。
　　Jonathan随众人发出意犹未尽的嘘声，再一扭头，发现唐晚也不见了。
　　唐晚发动引擎，一脚地板油，汽车冲出了停车位，即将拐上主干道时，一道黑影猛地扑到正前方。
　　她下意识急刹，被惯性拍到了椅背上，有些茫然地瞪着出现在车窗前的人。
　　“开门。”顾文韬短促地命令。
　　她照做了，顾文韬坐上副驾，微微喘着气，显然是奔跑速度过快。
　　不等唐晚说什么，他先替她绑好了安全带，然后看着她的眼睛：“送我回去，我喝过酒不能开车。”
　　唐晚的视线慢慢聚拢，好半天才出声：“你家在哪？”
　　“往前走，我给你指路。”顾文韬试探着轻覆上唐晚紧握推档器的手，不出所料的冰凉。而他掌心的那一点热度，却似乎唤醒了她。

　　唐晚的车平稳地汇入大街上的车流，顾文韬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地，他闭上眼，开始回想和推敲刚才看到的细节。
　　唐晚看上去很像进入了自主催眠状态，对现实的感知边界模糊，进而导致意识紊乱。这种状态绝非自发，她之前起码是有过催眠治疗的经历，即使她愿意接受，但后果显然并不如预期。事实上，哪怕是最专业的催眠医师，也不能完全把控疗效，就像某些精神类药品也可以转化毒品，何况人脑的精密程度，值得研究的领域还广袤无边。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这种状态的诱因多半是她不小心直面了潜意识里最想逃避的东西……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手指习惯性抚上额角。

　　“你不舒服吗？”唐晚注意到他的动静，“要不要去给你买杯咖啡？”
　　顾文韬忍不住看向她：“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用咖啡来醒酒？”
　　唐晚语塞了一瞬：“其实是我想喝咖啡了，劳驾你去买一杯。”说着靠边停车，示意顾文韬往外看，“就那家，手工现磨的，口感很好。”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如常，只是巧笑嫣然的样子在顾文韬看来，无异于一张呈现于人前的精致面具，得体的保持了距离。
　　顾文韬无奈下车，不多时便拎着牛皮纸袋折返。
　　唐晚真有点口渴了，接过杯饮就喝，温热的液体淌过味蕾，她的动作蓦然顿住。
　　顾文韬气定神闲地品尝着自己那份，浓郁的咖啡香味弥漫开来，他不吝赞美：“确实还不错。”
　　唐晚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郁闷：“为什么我的是抹茶拿铁？”
　　“咖啡卖完了。”顾文韬面不改色，“这个有助于睡眠。你往前看，1点钟方向，是不是有只很大的违停摄像头？再往前一个路口右转，就到我家了。”
　　唐晚：“……”

　　顾文韬住在华大南门的教职工生活区，整齐划一的9层板式楼，院内种满桂花树，冷香袭人。
　　“上楼去坐坐？”顾文韬没急着下车，“给你做一杯热巧克力。”
　　唐晚犹豫了一下：“好。”
　　顾文韬的住所与他本人的风格相当一致，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板一眼的清冷，就连白瓷杯上都没有半点花纹。
　　顾文韬打开环绕式的立体音响，然后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唐晚坐在沙发上喝了大半杯热巧克力，耳边曼妙的旋律和着潮汐鸥鸣，恍若置身于星空海岸，她渐渐有些松弛后的困倦。连打几个哈欠后，才看见顾文韬从阳台转回客厅，还拉好了落地窗帘。
　　她混沌的脑子里灵光一现：“你莫不是在金屋藏娇？”
　　顾文韬居然点头：“没错，现在还不能让你看。”
　　唐晚心说难道留给我将来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即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努力打起精神，绷直了身体。与之相反，顾文韬换了套质地柔软的家居服，看上去轻松而随意，只是感觉有点……太亲密。
　　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上次你让我考虑的那个问题，我还是应该正式答复。”
　　顾文韬略略颔首，姿态依旧，甚至贴心地递给她一个抱枕。

　　唐晚忍不住将自己与抱枕团成一团，好似对着抱枕在说话：“相亲的事，是长辈安排的，我随便点个卯而已，不巧撞上了你。我这辈子就没想过结婚。所以，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顾文韬显得无动于衷，过了好一会，冷不丁问：“不谈结婚，只谈恋爱呢？”
　　唐晚被问得一愣，他慢悠悠提示：“例如你的那些前男友。”
　　唐晚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你在说什么？”
　　顾文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又同时移转了视线。
　　唐晚轻声说：“不行。”
　　“理由。”顾文韬面上八风不动，实则内心也有点焦躁，对他而言，谈恋爱从字面到内涵都属于陌生领域，他只是不愿承认。他能够治病医人，却也害怕走不进一个人的心。他推算着唐晚会找寻的各种借口，不料一句清晰的话传至耳边。
　　“因为，我曾经那么那么的喜欢你。”
　　他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唐晚脸颊上酒窝嫣然，依稀找回了几分往日的俏皮：“所以我不能让你和他们一样。”
　　顾文韬想出声，喉间却像哽着了什么，莫名酸楚。

　　唐晚将脸埋进靠枕，低声说：“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离不开人照顾的小姑娘，你不用总惦记着。谢谢你那么多年对我的好，都怪我越来越贪心，结果闹得大家不欢而散，真的很抱歉。”
　　顾文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有点嘶哑：“唐晚，你把我当圣人。可惜我不是，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对你好？我真以为你懂。”
　　唐晚控制不住脑袋发沉，她听清了顾文韬说的每个字，却没法深思其意，一不小心又打了个哈欠……
　　不能怪我，她模糊地想，顾大人说话一向拐弯抹角，听不懂太正常。
　　可潜意识里，她又舍不得不听。
　　于是她还听见顾大人问：“你拒绝我，是因为我对你而言，终究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吗？”
　　她觉得这一问比较容易回答，而且总算有机会接上她准备好的台词——
　　“这并不重要。我在一本书上读过——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相见不如怀念。那我们以后还是……”
　　轻灵音乐缓如流水，喃喃絮语渐作无声，安然入眠的姑娘呼吸清浅。
　　“你都读的什么破书。”顾大人如此评论。
　　良久，他伸出手去，拨开唐晚遮住脸的碎发，指尖在相隔过千山万水的熟悉眉眼间流连，最终在她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曾经那么喜欢我，即使你的喜欢是过去式，我的喜欢也还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