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等等我》浅雪轻寒

36、归晚计划

　　早高峰已过，道路显得宽敞了许多，Q7一路畅行无阻，半个小时后，顾文韬将车停在了路边。法国梧桐绿阴如盖，红砖老房子弄堂曲折而幽静，屋顶和墙面上缠绕穿插着藤生植物和各色电线，比起不远处鳞次栉比的商务大厦，就像另一方天地。

　　“叮咚——”
　　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屋子里才响起仓促的脚步声，还伴有哐啷啷的物什滚动声。
　　“多多，你是故意的吧！我说的是午饭，不是早……”
　　连串抱怨噶然而止，唐晚扶着门框，呆若木鸡。
　　顾文韬镇定地看着她：“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唐晚贴墙站军姿，可惜长发散乱，衣衫不整。
　　顾文韬视若无睹地脱鞋走进玄关。

　　客厅布置得还不错，可惜红木地板上铺满废弃的图纸，布艺沙发上堆满杂志书籍，藤萝绿植半数枯萎，随处可见泡面盒子和烟蒂。
　　唐晚有点窘迫：“我上周出了趟差，所以……”
　　顾文韬默默收拾出沙发一角落座，打开手中的保温袋。
　　“银耳羹和汤包，豆浆和煎饺，吃哪样？”
　　“谢谢，我不习惯吃早点。”唐晚胡乱绾起头发。
　　顾文韬逐一拆开餐盒：“好习惯从现在开始培养也来得及。”
　　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四溢，显然更具说服力，唐晚从沙发靠垫下挖出电视遥控器：“你看会电视，我洗漱好就来。”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唐晚用力拍了拍脸，她的确没有做梦。隔着十余年的光阴，如果不是一场乌龙相亲，她与顾文韬即使相遇，最大的可能也是在街头，礼貌地寒暄，然后擦肩而过。她有百般模样可以示人，而绝不会是眼下这般狼藉一片。
　　等她回到客厅，顾文韬正把玩着从地上拾起的空药盒，若有所思。
　　她立刻捧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夸张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味道真不错，哪儿买的？”
　　“下次带你去。”顾文韬把药盒丢进垃圾桶，抬眸看着她：“唐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唐晚忙不迭点头，“安眠药吃多了会产生依赖，但偶尔使用不碍事。”
　　顾文韬笑了笑：“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唐晚用筷子戳起煎饺，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闷不吭声。
　　金丝镜片后，一双漂亮的眼眸将她望着，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
　　“你知不知道相亲相到一半放人鸽子是很没品的事儿？我本来只想找你讨个说法，结果还替你送了回外卖，你有什么打算？”
　　唐晚被饺子皮呛住。
　　顾文韬好整以暇地递给她一片纸巾。
　　“你不要乱开玩笑。”唐晚很无辜，“你还需要相亲？华大“百人计划”引进的青年才俊，顾教授，小姑娘们的仰慕你都招架得住吗？”
　　“你对我的情况很了解？”顾文韬不理会她的调侃，敏锐地反问。
　　唐晚若无其事地继续蘸醋吃包子：“华大的新图书馆及梅苑广场聘请了ENE总部的团队做设计，我当时还是助理，搜集资料的时候见过你的相关词条。”

　　顾文韬凝眸不语，眼前人螓首半蜷，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一缕发丝从脸侧垂下，随着她的动作飘拂，偶尔觉得痒，她便往耳后拨一拨，不出片刻，就又弹落下来。窗前风吹帘动，阳光漏漏洒洒，光影轮转间，那纤柔的轮廓重叠进他记忆深处，恍若还是在教室那幅竹青色窗帘下专注聆听他耳机中《The Rose》的女孩儿。
　　岁月被浓缩成了剪影，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替她别起那缕调皮的碎发。
　　唐晚手中的筷子稍稍一顿，却没有抬头。

　　“你见过词条，就没有想过再见我吗？”他低声问。
　　唐晚答非所问：“我在国内可能也不会待太久，有机会还是希望能调回总部。”
　　顾文韬终于没能泰然以对，兴许是失而复得太措手不及，他甚至忘了，她也一直都是他的心病，重不舍，轻不得，拿不起，放不下。
　　“唐晚，我们分开了有十年，确切地说，是十年零九个月。我从六中毕业，手机号至今未换，走遍吴州的大街小巷，找遍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不曾得到过你的半点消息。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没有想过再见我，是吗？”
　　“想或不想，又能怎样呢？坦白说，我起初不敢想，而后不愿想，如今看来也没多大区别。”唐晚终于直视着他，早已脱去少女娇憨的脸庞娟秀而倔强，“无论如何，谢谢你的记挂。这十年我过得很好——只要不回头看，我依然会过好下一个十年。”

　　顾文韬的目光不觉扫过她的左腕，覆在膝头的手渐握成拳。
　　果然还是太心急了，他想，十年的光阴，纵使思念都能成灰，何况从熟悉到陌路。
　　他忽然笑了，姿态放松地仰靠回沙发，就好像方才依然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眼下才回归正题：“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唐晚慢慢搅动着豆浆：“大前年我姑妈举家回迁，公司正好要拓展中国市场，我就提交了申请。”她顿了顿，“主要考虑到升职。”
　　顾文韬赞同道：“拿美元薪水在国内消费，的确划算。”
　　唐晚眼波流转，恢复了几分灵动：“斯坦福的高材生，想拿美元薪水还不容易？其实我去过旧金山，还不止一次，可惜……我和你相隔了一个时区，我在丹佛，盛产啤酒和康乃馨。”
　　顾文韬恍若不觉她话里的生硬转折，只携了几分笑意：“的确可惜。这俩特产都和你没什么缘分，你能少一点过敏症状就不错了。”
　　唐晚左颊上的小酒窝一闪而过：“我试过几种脱敏治疗，效果都不太好。不过啤酒600毫升左右，红疹当天可退，我也试过。”
　　她放下豆浆，想起什么似的赧然道：“光顾着自己吃了，我去给你煮杯咖啡。”
　　“不用了。”顾文韬起身制止了她，“我今天来，是因为上次见面太过仓促。我现在没有开玩笑，作为你姑妈精挑细选的相亲对象，我诚意十足。”他深深地看着她，“毕竟如你所说，我的条件确实不错，也愿意配合你加深双方的了解，你不妨权衡一二。”

　　短短半小时，顾文韬停在路边的车被贴了一张罚单，他不以为意，甚至并没有挪地儿，就在驾驶座上，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拟定了长达数十页的诊疗方案。直到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他才发现车窗外已降下沉沉暮色，他取下眼镜，远处灯光在酸涩的视野里汇成一片闪烁的星海，有些疲倦，却很心安。他低下头，缓缓输入文档名称：归晚计划。

　　“唐小姐，您什么时候可以来医院一趟，我们需要对您的近期状态进行评估，根据情况调整用药。”
　　话筒里的甜美女声令唐晚立刻就想起上上个周末赶去仁和陪了她大半天的姑娘，于是溜到嘴边的婉拒临时换了内容，手中的方向盘跟着打转：“我现在有空，二十分钟到。”
　　刘芸挂了电话，转瞬又投入预演，对着案头一厚叠资料念念有词。第一次临阵就有大神全程督导，压力着实不小。
　　大神却没正眼瞧她，只顾忙活自己的，间或想起来才点拨一二：“你紧张个什么？按照我给你梳理的要点，记个大概，随意发挥就行，别让你的情绪感染对方。”他一边沥干茶漏一边自言自语，“尤其是敏感度相当高的客户。”
　　刘芸咂摸着他的话，更紧张了：“那顾教授您可不可以先做个现场教学示范？”
　　“不可以，你连我的存在都不必让她知道。你只需要让她放松，逐渐抛除潜意识里的防备，甚至抵触。”顾教授严肃地说，“你自带亲和力，又与她年龄相近，更容易找寻共通点。我会根据你们每次的谈话，对下一次计划做出微调。”
　　“哦……”刘芸继续埋头做准备。
　　“自信点，我看好你。”顾教授临走前总算意思意思的加以鼓励，顺手指了指保温壶，“你们等会可以喝这个。”
　　刘芸好奇地凑过去揭开壶盖，顿时泪流满面，跟着大神就是好，居然还能喝上纯手工的牛奶乌龙茶。

　　一切如顾文韬所料，刘芸对唐晚的引导谈话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尾声——
　　“过敏反应随时都会产生变化，而你之前从未提到过有胃出血史，这类药物又很容易诱发消化道并发症……”刘芸轻言细语地解释用药事故。
　　“抱歉，实在是过去太久了，当时年纪也还小，没当回事。”
　　“具体是哪一年呢？”
　　刘芸提笔补写病历，等了半晌，却只见唐晚眉目低垂，手指轻敲椅垫。
　　——她不大想谈下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刘芸立即跳过问题：“目前来看，如果仅仅只是失眠的问题比较突出，那么药物方面建议你尝试减量，同时预约一个疗程的心理干预，这样对你的帮助会更大。”
　　“你安排吧。”唐晚答应得很干脆，同时看了看桌上的计时器。
　　刘芸恰到好处的打趣：“时间刚刚好，再晚就耽误你和男朋友约会了。”
　　唐晚失笑：“是有约会，但确切地说算前男友，工作往来。”
　　刘芸顿悟：“啊，难怪说前男友也是一种资源！”
　　唐晚笑问：“你也有体会？”
　　刘芸遗憾道：“我资源稀缺，读书忙，工作也忙，忙得没朋友。”
　　“你要不和我一起去坐坐？”唐晚提议，“那家酒吧氛围还不错，容易交到朋友。”

　　“啪”，顾文韬暂停了录像画面，拨通刘芸的电话，劈头就问：“你现在哪儿？”
　　老实孩子刘芸顿时有一种被抓包的不安，诚惶诚恐地报上坐标，又急忙补充：“我认为多增进与客户的感情有利于……”
　　“国外的病历扫描件已经发到了邮箱，比起过快的增进感情，我认为你更需要深入解析病程。”顾文韬不容商量，“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报告。”

　　“你才来就要走？”唐晚吃惊地看着刘芸，两人对面，亚麻色头发的男子正叽里咕噜地对服务生说着什么。她叩了叩桌子，示意男子看过来。
　　“临时安排的工作有点急。”刘芸不好意思地笑，“Jonathan，我们改天再会。”
　　“OK！你下次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孙杰。”Jonathan深灰色的眼睛神采奕奕，“‘杰’字在贵国，是很优秀的意思。”
　　“你的汉语说得真不错，”刘芸由衷称赞，“确实优秀。”
　　Jonathan对答如流：“因为我的女朋友是中国人，我热爱中国。”
　　“前女友。”唐晚随口纠正，合上酒水单递给服务生，“麻烦先打包一个三文治给这位小姐带走。”
　　Jonathan急于纠正“前女友”，甚至顾不上切换语种：“I'm sorry,but I disagree with you,you're my girlfriend,Vivian. I'm still in love with you!”
　　刘芸猝不及防啃了一嘴狗粮，既惊奇又尴尬，唐晚却好似习以为常，吐词清晰地强调：“Ex-girlfriend.”她异常严肃，“如果你还在纠结于这个问题，那我们也不必谈项目合作了。我正想早点回去休息。”
　　Jonathan无辜地朝唐晚摊开双手，作势投降。
　　唐晚娴熟地点了根烟，低头翻开项目计划书。
　　服务生送来了三文治，刘芸临走前忍不住小声提醒：“女孩子尽量少抽烟，对皮肤不好。”
　　唐晚旋即露出标志性笑容：“谢谢。”

　　浏览完计划书的唐晚有几分好奇：“你是怎么接触到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国内的，不算很知名。”
　　“他们刚上任的执行董事——我哥们，刚从Boston回来。”Jonathan正襟危坐，目光依旧灼灼。
　　唐晚忍不住吐了个烟圈，刚想说点什么，指间忽然一空——烟被截走了。
　　她愕然抬头，旋即微微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瞪着来人。
　　顾文韬泰然落座，随手摁灭烟，招来服务生点了杯Martini。
　　Jonathan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几个来回，喃喃自语：“Ex，too？”
　　顾文韬挑了挑眉，唐晚回过神来，当机立断截下他向Jonathan伸出的右手，热情洋溢地为双方介绍：“这位是华大的顾教授，我的老同学。Jonathan，我的……”她的口齿在顾文韬的注视下忽然不那么利索——
　　“一个朋友。”她也不知道是在强调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谢文下留言的亲，你们的坚持也是我的坚持，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