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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手上有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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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上,能做到时时刻刻智珠在握胸有成竹的人,大概从来都没有几个。
红叶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凡事都提前做好准备,即使离目标不中,亦不远矣。
红叶此次秋来进宋府,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但这样的准备,却绝没有包括与宋炎尽释前嫌地待在同一座宅院里说笑。
此时,她坐在这座小宅子的主屋里,与宋炎如此轻松地谈及宋家的老太太,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
红叶那谢家大娘子的假冒身份,早被宋炎识破,之后更是被宋炎施计抓住,虽说自己也算是逃了出去,但中间又有种种因由,自己此时竟又与宋炎待在同一座院子里,这可真是缘分呐,红叶有些自嘲得想道。
红叶此刻坐在屋子里,离外间也隔了层厚厚的布帘子,遮挡了外头瑟瑟的秋风,但也同样使得屋内不太亮堂,所幸边上的窗子开着,屋内的烛火也点了好几支,红叶坐在屋内,倒不至于看太过昏暗。
外间的门廊上有张小杌子,宋炎在外头,一点也不嫌弃那小杌子的简陋,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披风,便坐在那张小杌子上,与屋内的红叶隔了层布帘说着话。
宋炎听着布帘之后偶尔发出的杯盏之声,知晓红叶正在桌前煮茶,他拉了拉颈间的领子,这回廊上的风似是比院里更大一些,坐在这里全身都有些冷浸浸的,望着自己住的东间屋子有些无奈。
红叶停了半刻,方才出声:“家里老太太确是为你好啊!”
宋炎有些不舍的目光离开了自己的东间屋门,回过头来盯着那布帘看了看,挑了挑眉并不说话。
红叶接着说:“旁人家中成器的子弟,家里这般为他着想,莫不是感恩戴德,哪会像你这样不领情呢?”
宋炎垂下眸,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老太太所求,无非是家族的平安,你若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清流名臣,清贵,受人尊敬,于宋氏而言,自然是最为稳妥的,老太太想的,并没有错。”
“在南楚朝中,这样想的也不在少数,大家安安稳稳地过这一世,岂不美哉?”
宋炎轻叹口气,这个红叶,她可是逮到机会就要嘲笑南楚一番。
“你很不必激我,我南楚偏居江南日久,虽说文弱了一些,但能战的将士还是有一些的。”
里头的红叶执壶倒水的手顿了一瞬,摇摇头,说:“你宋家三代以前,也曾是武将传家,可这之后,却都弃武从文,若不是出了一个你,想必你家中之人都想不起来你的祖先本是武将而非文臣了吧。”
宋炎想了想过往,心中也只有叹气,从自己从军开始,家中一直是不同意的,亲娘明里暗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还有祖母的反对,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曾几何时,流淌着武将血液的宋家人,竟也与这南楚一般,这样重文轻武。
直到三年前自己一战成名,祖母才有了些好脸色,亲娘也能昂起来,一派意气风发。
红叶稍稍停顿了下,话头一转,说道:“这也是我佩服你的地方,能在一片反对之中,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你很厉害!”
宋炎放下正紧裹着披风的手,神色很是愉悦。
“你很厉害”这样的话,此刻在他听来,虽不如其他人捧他捧得天花乱坠,但就像是喝下了温热的茶汤,整个人都熨帖得很。
红叶后头的话有些低沉:“我门中曾有长辈与我说,待人接物,最忌阳奉阴违,但有时,也只能阳奉阴违。”
对待宋家的老太太,也没别的太好的法子,她在家中是长辈,凡事只有顺着她的意来,哪能明晃晃地逆着她呢?
宋炎虽然出色,但绕过天去也绕不过一个孝字。
对待老太太还有别的法子么?要想不惹她老人家生气,不就只能顺着她说嘛!
至于怎么做,那就再说了,老太太也只能管着家里,万万管不到朝中的。
宋炎便是与后宅女眷打交道得太少,两方意见一旦相左,宋炎便只能硬硬地否决。
其实这样也是可行的,至少宋家的老太太便识趣得很,宋炎一旦表明了立场,她虽心中不满,但也不会逆宋炎的意,因此之前在巢县家中,老太太对外院的那些管事,便有些不太客气。
无他,那些管事听得是宋炎的话。
宋炎轻蹙着眉,心中咀嚼着红叶刚才所说的“阳奉阴违”的风,似有所悟,他轻声说道:“红叶,你在你那门中,也是会阳奉阴违的么?”
宋炎声音很低,低到他以为里头的红叶或许听不到。
过了许久,红叶在里间才悠悠地出了声:“或许有吧。”
宋炎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红叶没有别的话,此时的气氛已不像是他刚回宅子来时那般轻松。
宋炎站起身,将那张小杌子归置到门廊的墙根下,默默地回到自己东间的屋子。
宋炎才进到房中,站了片刻,先前在外头吹了些冷风的身子才暖了过来。
他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壶壁微热,宋炎眸光微闪,执壶倒茶,温热下肚,唇角微微勾起,似有笑意。
这个红叶!
老太太在宋炎走后有些气不顺,但她也能想得开,这个孙子一向都有主意,自己认定的事,任是谁都劝不住。
老太太虽说没有在宋炎这里听到关于他官职上的什么好消息,但看他那风清云淡的样子,想来也是心中有数,为官一道上,必不会太差,不会堕了宋家的声名,这样便够了。
眼下,可还有件要紧的事呢!
老太太唤了三太太与琳姐儿过来,说着明日要去哪几家访友的事儿。老太太年老,自然懒怠动得,三太太管着家,也访友的事儿,自然是她出面了。
琳姐儿不太明了,三太太自是知晓。
这说是访友,带上琳姐儿,也就是给那几家太太娘子们相看的意思。
那几家官职并不太高,但在南楚朝中多年不倒,也是自有他的底蕴,在金陵也自有他的势力。
子夏之前一直在外,久不留在金陵,很是需要金陵这边有人相帮的。
这是个互利互惠的事儿,能帮得上宋炎的家族,必不会太差,能配得琳姐儿的郎君,也不会太差。
这样一想,三太太便无不答应。
宋炎第二日再过来与老太太请安时,却见到本该出门的琳姐儿还留在老太太这里,只是脸上蒙了层纱,也不知出了何事。
宋炎问起时,老太太只是哼了一声,似是还在生气。
琳姐儿垂着头,有些丧气地说:“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今日晨起,便发觉脸上起了疹子……”
琳姐儿很是不好意思,本来昨日便说得好好的,今日要跟着出门,她虽是对拜亲访友无甚兴趣,但能出门也很好了,哪晓得会出疹子呢,脸上一大片都是红肿,这门自然是出不成了。
宋炎听了也有些无语,待听到说三太太只带了善姐儿出门的事,宋炎便只挑挑眉,并不多说,在老太太要再唠叨时,便先告辞了。
宋炎回去时,便与红叶说了此事。
红叶皱着眉,问他:“琳姐儿的脸严重么?”
琳姐儿脸上蒙着纱,宋炎也没看到,他略想一想,便说:“三婶能安心出门,想来琳姐儿没有大碍。”
红叶心想也是,以三太太为人,必不会丢下琳姐儿不管而自己出门的。
红叶放下心来,又一想,唇间便噙着一抹笑,说:“眼下就要进十月了,竟也会起疹子,琳姐儿怎会这样不小心?”
好端端地,脸上竟会起疹子,红叶一听便不信是巧合。
想想善姐儿那总是自以为是的小手段,红叶斜着眼看了下宋炎,“你家里人口这样简单,后宅也免不了这样的事儿,想着别人家中,岂不更乱?”
宋炎虽是对后宅之事不太计较,听了红叶的话,也明白一些,此时便只笑了笑说:“此事除了让琳姐儿吃点苦头,也没有别的用处了,此事自会有人做主。金陵城中,门户清楚简单的也有不少,我自不会让琳姐儿吃亏。”
红叶听了宋炎肯为琳姐儿出头,心中便是一宽。
她在宋家时,便很喜欢琳姐儿,琳姐儿虽是单纯,但并不蠢,且能将旁人劝说的话听进去,这样便很不错,以后成亲过日子碰到的事还有很多,哪有一来就会的呢?慢慢地学吧!
老太太打定了主意,要在金陵城里为琳姐儿作亲,这事儿便是宋炎也不好更改的,再别说,她这亲事若定得好了,确是对宋炎有所助益的。
宋炎肯出面,老太太在择婿时便不会过于被动,对于完全做不了主的琳姐儿来说,也算是再好不过的了。
宋炎此番还带了红叶需要的药膏过来,他将那盒药膏放在红叶手边,说:“这是宫里的,你先试试看,若是好,我再多弄些来。”
宋炎看着红叶将左手上缠绕的布巾撩开,她手腕上的烧伤已是好得差不多,只是怕以后留了疤,会不太好看。
红叶本不在意,她从小摸爬滚打得惯了,这样的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宋炎看着那本是白嫩的手腕上突兀地一片红,便是一直皱眉,定要为她寻些好药来。
红叶手上边上着药,边悄悄地看向宋炎,见他眼中关切不似作伪,自己也不由得露出了笑意,又觉手上的伤确是难看了些,让宋炎看了去,有些伤了自己的面子。
想到这里,红叶唇间的笑便冻住了。
宋炎心细,察觉到红叶的表情不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可知那放火之人是谁?”